《尚书?尧典》说“诗言志,歌永言”,诗发自心灵,揭示心灵,生于情感表达情感,诗可以说是情感的升华。诗总是在挖掘、袒露诗人的内心世界,即使是客观生活事物,也经过诗人主观情感的浸洗、酝酿、升华也被催生为蕴意丰厚的意象。鲁迅也曾经说过:“诗是血的蒸气”这句话不仅说明了诗的精美文化的品格,而且阐释了诗的本质是观念情绪化的艺术凝聚,是审美发现过程中具体化的抽象又是抽象化的具体。
诗歌排斥空洞的呐喊,悖弃说教模式,强化意境营造,而且让意象符号系列包容着更丰富的精神内涵。诗人对于哲理意味和思辨精神的传达,不再是类型化的观念阐释,而是对生活、文化、心灵奥秘的自然吐纳。诗思升腾进入哲学的永恒便逃避了媚俗,诗心凝重沉入历史的深邃便摒弃了浅薄。诗人的文化视角和心灵疆域是比较开阔的,各种审美发现都是通过不同的表现手法来完成的审美具象,从自然万物到人生命运,从历史之根到文化之源,从人生局限到终极价值……无不溶解于诗的情绪之中。诗惟其是心灵的天使,主客观相拥抱时溅起的火花,才能以灼人的光彩辐照漫长的历史巷道和曲折的人生走廊,诗正因为是从情感到智慧的升华,才能完成从情感到理性的艺术升华。
用这些艺术观念来审视观照彝族青年学者、诗人阿库乌雾的文化诗,可以发现他的诗即使达不到高度的哲理思辨蕴涵,也显露了作为一个学者诗人的敏而好思、可贵的探索精神和对民族文化艺术的严肃体认态度。阿库乌雾是一个典型的双语作家。他即能用母语——彝语写现代诗,诗集《冬天的河流》是他献给诗坛的第一部彝文现代诗集;又能用第二母语汉语进行写作。在诗中,我们可以深切地感受到诗人对历史与现实的沦肌浃髓的体悟,即一方面以学者的眼光审视本民族的历史文化,另一方面在面对不可避免的文化交汇中又以一个彝人后代的身份同时以诗人的敏感,书写民族传统现代失落的焦灼、隐痛的同时立下再塑民族新文化的决心。
他阿库乌雾的文化诗是作者在新的文化语境下,个体自觉要求飞离传统文化之“巫界”的一次精神梳理。由于吸收了现代科学技术知识,具备了科学的宇宙观,因而可以以批判的辨证的而不是被动偏狭的眼光胸襟体察民族文化。个体在最初总是无意识地被母语生存文化环境信息所塑造。生存在这样的小圈子里,不可能真正认清民族的历史传统。现在作者离开自幼生活的土地并接触到先进的文化知识,有机会用现代艺术观念、思维方式来观察过去的生存。面对原始落后的民族现状不期然地感到灵魂深处的悸动与焦灼,面对现代科技文明的失落感,现代精神的荒诞感和自己远离本土的快慰与痛苦共同传达了这样的一种意图:想远离生存的巫术文化传统,成功远离后享受到愉悦的快感,但完全失去巫光笼罩的思维却又因找不到生命庇护的处所、寻不着灵魂的家园而感到更深的痛苦。因而又预谋着对精神家园的再次重构。总的来说,诗集着重从对民族文化的深层介入到挣脱巫天文化的梦魇再到民族精神的重构,一步步深化、升华了作者力透纸背的对本民族文化的深刻体认过程。
一
彝族,历史悠久、文化渊源流长,是一个古老的山地民族。据有关专家考证,彝族的文学已有几千年的历史。从夜郎国到南诏国前后的沧桑岁月,彝族人民创造了自己的文化,并且直到现在也葆有着原始文化生态,古朴、厚重,蕴涵着神秘的原始意识。阿库乌雾的诗歌创作首先就向我们展现了彝民族在形成的历史过程中文化发展的初始状态。巫界是原始社会的最高信仰,一种兼具宗教特性的朴素的原始科学思维。它并不像现代科学技术注重实证研究,具有整体系统性。它只是一种最初始状态的科学精神、认知方式,它认为万物都有生命都是平等的。世界上万事万物都有灵性这种朴素的认识表现了初民对存在的尊重。原始初民认为人不能违背事物规律,只能相濡以沫、平等相处,逐渐地初民们以“万物有灵”为精神核心慢慢形成独到的自然观。这包括自然崇拜、灵魂崇拜、图腾崇拜。这些显示远古时期人们对于人类从何而来、人与自然是何种关系都觉得神秘不可理解,表达了原始初民幼稚荒诞的思想观点。
彝族文化发展到今天仍然保持着巫术文化的境界,巫无处不在、巫的方式意识观念都渗透到彝人的身体、意识、思维方式及行为之中。,如在婚丧嫁娶中,巫术是一项必不可少的神圣的仪式。如定灵、送灵、占卜等都是要样样具备的。这些都表现了彝民族处于想象性的思维世界,对生命的诗意体察。阿库乌雾是在巫文化的沐浴下成长,在巫术文化发达的生活圈中接受教育的,长久浸润在氤氲巫气中。因而这些都对他的生命内在的精神世界影响颇大,巫塑造了最初的诗人,也必将在他今后的人生中也同样起着不可低估的、难以摆脱的影响。众所周知,生命是从本能开始的,任何民族都经历过这段历程,这是荒蛮向文明转型的必然。阿库乌雾对民族生命源流进行揭示,力图还原生命本相的美。在诗集中,作者将艺术思维的触角伸向了民族历史文化的深处,在民族文化心理的观照下,用表面上已经远离时代生活但却充满神秘、悠远、古老和异样的艺术世界,取代对历史人生作直接的剖析和评判。作品中古老的传说、神秘的物象都映现了特殊的民族文化心理及其形成过程。在第一辑中,作者展示了最古朴的彝族神话传说。在对神奇的彝族宗教描写中,勾画出了民族原文化的心态结构。
是先祖图腾的 裸足
轻轻 兆示生命本真的凹凸
是风暴过后 重新
磕触的毡船 造就
石头不朽的 履历
有山就有海
兹祖普巫 将
所有初民目击过的山峦
倒置在 滇泊苏诺海中央
构筑 天底下最奇异的
骨骼
——《灵地》
兹祖普巫是彝民族最古老的居住地,是彝人先祖世居的故园,是彝民族最终皈依的圣地。作者借助现代诗歌艺术手段表现古代文化图腾,用“裸足”一词使祖先灵魂肉身化,使人可触可感,给我们展示生命的凹凸,即生命的张显与平实、涤荡与起伏。“将/所有初民目击过的山峦/倒置在滇泊苏诺海中央/构筑 天底下最奇异的/骨骼”表现原初民族对大宇宙的苦苦追思,表现一种柔韧的品性。只有生活在其中的人才能理解祖先的文化海洋骨架、生存的气度。“神鹰梦掷深海的片羽”蕴意着彝民族的生存历史,是阿库乌雾对原始民族在原始境界生活的一种暗示。诗人很坚定地相信彝民族虽然今天很后进,很原始,但依然具备生命内在的民族自信和自强。虽然彝人没有走出巫界,走出大西南。似乎造成民族的一种悲剧性结局。但诗人在诗中暗示,无论哪儿的生命过程的弧线都是相似的,因而诗人坚信个体生命只要完成,那么就是有价值的。这一首《灵地》本来是彝民族特有的文化概念,但诗人却凭藉优厚的学养挖掘出人类共同性文化,展现了诗美的张力。
诗人生活于科技文明发达的时代,因而对祖先宗教心态的寻觅和怀想,只能从现实中回眸,诗人在传统文化逐渐解构的时代里推研彝民族的童年古风。阿库乌雾执著地认为在原初时代没有进入现代文明的时候,一切都保持着自然和谐的美的状态,宁静、优美,彝人就承传着这种天人宇宙柏谐的一脉相承的精神风姿。他把这种美都倾注在《海子》中。因为海子是生命的源泉,文化的海洋。
在神与人开始结合的时代
彝海子 一只绿色的眼睛
那位独眼的天神
蓦然一瞥的投影
楚楚的长睫上
无不结满
会呜叫的玉露
——《海子》
然而,这个“世上最澄明的祭坛”却在现代文明大潮中只剩下“一次干枯/叹息”,彝海正失去生命力,不再具有深厚的内涵,彝人的传统原始状态巫气氤氲的时代正被切割,历史不再具有厚重感。诗人不由地有着隐隐的文化忧思。面对民族历史的丰富性的搁浅这样的现实,使他自然而然地在内心深处更倾向于怀念原初时代的宁静、和谐。
诗人阿库乌雾游走于民族原初文化的丰蕴土地,对民族灿烂文化的再次体认使他内心深处产生强烈的震动。毕竟,作为彝人的后代对祖先有着与生俱来的膜拜心理。诗人在古籍中穿行、在巫风中呼吸,这些使他增添了对民族历史使命的迷恋与慨叹,《记忆》就是诗人此时心情最直接的写照。
我不敢相信
在世界的某一地
在人类生存栖身的任何方位
还会有这样玄冥的图画显示
还会流出这般古朴的
生命原初的汁液
——《记忆》
诗人抑止不住心中的激情,用最热烈的语言讴歌民族的形成,以一个彝人子孙的身份自豪而虔诚地歌唱祖先,对祖先的膜拜和体认达到无与伦比的地步。诗人希望继承所有的史诗的营养,因为那是独一无二彝民族才有的特殊的历史印痕,血脉中流淌着彝人精魂的新一代彝人都应该继承发扬。作者用激越的情感一遍遍回忆祖先的业绩,对祖先民族进行深情咏叹,最后竟誓言般的保证“惟有记忆胜过看家的猎狗/忠实而又忠实”。
二
对民族远古巫术历史的回溯,使阿库乌雾再一次领略民族丰蕴的文化。更加对古朴厚重的文化风姿迷恋不已。对巫术传统的回顾,使诗人精神洄游在原始本真状态,但作为一个清醒的现代学者,他知道一味沉湎于远古神话传说并不能改变民族落后的命运。在这个科学文明日益发达的社会,怎样使自己的民族走向时代是他此刻更加紧迫需要思考的问题。
不可否认,彝族作为一个有着远古文明的山地民族,经过坎坷崎岖的历史发展,带着厚实沉重的文化积淀,形成了自己特具魅力的山地文化模式,当然也存在逐渐变得保守、顽固,不能迅速地溶人当今多元文化之中因素,这一切使饱具现代学识的文化人遭遇到无可避免的文化尴尬。一方面,不得不面对当前时代的文化冲击,另一方面,又不得不承传祖先的业绩。为了完成时代精神和民族精神在更高层面的契合,为了实现古老民族文化的现代转型,当代文化人只能是必须是挣脱原有历史文化的羁绊,在现在知识世界与原有民族精神生存之间,在不断增进自我认知的过程中完成原在意义上的“自我”的“隐遁”,埋葬原在的文化梦魇。诗人阿库乌雾没有像其他民族诗人一样,面对民族文化遭到冲击时对本民族文化精神形态和生存现实感到自卑与恐惧、怀疑与忧患的复杂的心理波动,而是在新的时代历史语境下,在当代语境与当代生存环境中,以一位优秀的少数民族诗人所感受到的思想精神,以及对这一思想精神真实所应担负的责任、使命,以自身已具备的时代精神品质和当代艺术文化素质,去理解、提升、折射、构筑彝族当代艺术文化景观,诗人主动自信地对本民族文化进行批判与梳理,并准备着再生的火种。
生与死是人生的两个本体性命题。有了生命,珍惜生命,凸现生命的丰满;生命终结让位于新的生命,这本身就是一种壮美。死,从形而下的生命个体看,是一个封闭的循环,但从宇宙的无限看又是无限历史上的点。夭亡也是一种死,一种特别的结束,像是一支被风吹熄的火把,留给人无限的叹惋。诗人阿库乌雾书写民族历史的独到之处是对其进行冷静的评判与审视。《夭亡》就以独到的方式描写死。但诗人并没有沉迷于描写阴森恐怖的死亡状态,而是探求夭亡的原因。生命不应该在开始时就结束。但实际上一切都发生了,夭亡也成了不可避免的悲剧。阿库乌雾就以诗人的敏感,推测种种奇异的原因。
是母亲第一口浓浓的汁液
令你脆弱的生命中毒
还是瓦板的缝隙射进
第一束阳光
带走了你幼嫩的身躯
——《夭亡》
母亲的乳汁居然令孩子中毒,诗人用这一奇诡怪诞的意象深刻地表明:当原有民族文化不再适应时代变迁的时候,她就不会给后代创造价值,还会约束压抑乃至窒息其发展。随后,诗人又运用想象探问是外面的阳光令其夭亡的吗?这又进一步暗示:时代的光、外面的光正在照射这片用白板搭成的木屋,彝族的子孙究竟能否承受外来的冲击,外来的劫难。这些沉重的历史辨析冷静而又过分冷酷,显得沉重而压抑,但诗人毕竟是乐观的,在整首涛的结尾又充满希望的祈祷“我只能在梦中赞美你的夭亡/想象你伫立土地深处/活像一束不灭的/地下火把”赞美夭亡的逆向思维显示诗人与众不同的文化视角。在巫文化中孩子夭亡不能成长,但在新的生存环境下却会再生进而生机勃勃。诗人阿库乌雾作为接受新文化的先行者,睿智地体悟到当一个人无法挽回文化的坍落时,最明智的办法就是站在时代最前沿作自觉的崩溃者,主动加速死亡的到来,因为死亡的同时也意味着又一次再生。诗人正是通过一个孩子的生命终结的遭遇来对死亡命题作诗意的阐述。
彝民族长期生活在大西南的茂密丛林中,狩猎生活就成为他们维持生命延续生命的最主要手段,因而狞猎在彝人心中眼里就成为最庄重最盛大的事情。在巫风盛行的原始社会,狩猎之前都要举行庄严的巫术仪式,祈求山神谅解并祝狞猎成功平安回家,这无不显示彝人朴素的自然观。《狩猎》这首诗第一节就展示这样一种情景。但第二节却诗思一转,跳出一般的同情生灵并进行苍白反思的传统窠臼。
傍晚 一定会有一个女人
目击那正在被追猎的野物
一场生命与生命的游戏结束
青烟送来余晖般无盐的肉香
女人顿觉有了
身孕 于是
在这片多情的土地上
神话重新上台演出
——《狩猎》
诗人进一步思考暗示:人类向自然索取是为了生存的需要,这完全合乎情理,但自然万物也不能只是一味的贡献给予,生死的循环规律也要求人类为此付出代价,因此女人要重新生产生命,要对生命进行补充。作者寓意深刻的表明动物与人之间不存在人为的隔膜,人类与万物都是平等的。这显示诗人高远博大的自然观。
诗人阿库乌雾在现代文化理念的观照下,凭藉自身深厚的文化学养,比普通的彝人更进一步看透民族文化在飞速发展的时代中显得有些步履蹒跚,缺乏应有的活力和激情。凭藉着诗人的敏感,他看到了《老去》这样一幕场景“你毅然闭合智慧的洞穴/天空中一扇拱门由此洞开/子孙的热泪春播的荞种/同时洒向大地/彩蝶幸福如歌舞”。在此,阿库乌雾把民族对死本体论意义的认识叙述得特别准确,老人完成了创造的一生,强悍的身躯被黑夜卷走,从此,灵魂在幽闭的沟谷中亘古地追索。诗人用这一意象暗示当民族过去的历史、过去的风俗习惯不再适应日益发展的社会需要,跟不上不断前行的时代战车时,与其让它桎梏民族文化的发展,不如就否弃埋葬它。诗人用艺术上的象征、隐喻、暗示,通过彝人习以为常的民俗风情,进行文化层面的深层描摹,把一个抽象的理念置于具体可感可触的艺术刻画之中,使读者感受到诗人义无返顾的对传统文化模式的深刻批判和企图远离的文化策略。诗人赞美这种死亡“你创造死亡 于是创造时间/人类经历时间/流水经历卵石/时间铁沉 老人之死/却也属实//这年秋天/活着的子孙/再度丰收”。只有对原在文化模式毅然决然的轰毁,才能给未来留有更广阔的生存空间,才不会背着沉重的历史包袱前进。既然旧的一切都已经无可挽回的迅速腐朽,那么就让它彻底的灭亡吧。作者的激情就像高尔基在《海燕》中吟唱的那样:“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在巫的氛围中成长的诗人,不能不念着《巫唱》,在《寒夜》中怀着《灵犀》,寻找《巫光》。这一曲曲足以震撼灵魂的诗音,是诗人以独特的个人记忆的艺术方式,切入集体无意识的层面,既有重新认同历史原初确立的文化价值存在的思考,又有在现代生存环境下对历史作出的理性评判。作者双重文化心理格调在《巫光》中可谓显露无遗:一方面在“白天我凝视每一片木叶/在太阳下幽幽的反光/确信那是先祖的神迹/在藉木叶微颤/昭示生命的内蕴”另一方面,“无数次我徜徉于先人走过的古道/祈图寻回吉光片羽的珍贵/却沙砾炙人教经的文字炙人”。诗人虽然清醒的认识经过时代变迁,巫光也渐渐暗淡下去,但承传在彝人血脉中天然地对巫的亲近却不能不使他一次次怀想巫的神秘和灵韵。作者在诗中固然表明自己依然留恋彝族旧有的文化精脉,但为了实现古老民族文化转型,具有先觉意识的民族文化人只能和必须是努力摒弃旧有文化模式,寻求更加适合当今文化发展的新路。
三
阿库乌雾的文化诗,是一种自觉的多重文化相互碰撞后的诗性结晶。走出巫界并不意味着完全的批判、策反和逃离。诗人站在更高的层面上,带着现代艺术准尺与原初生命世界进行一次心灵的对话,也可以说是对本原生命的一次贴近。因为这是诗人创造性的贴近,远离式回归,所以就会碰撞出智性的火花。在其文化诗创作中诗人首先带领我们进入民族内部体验远古的巫风巫光巫唱,感受文化脉络,然后批判地对民族文化进行彰显,最后再一次重构民族文化之魂。作为学院派诗人,阿库乌雾在诗思诗念的建构上力求在思想层面一步步深入进入自觉的吁求本民族文化状态。针对当代彝族文化深度震荡、传统价值遭到现代文明的轰毁,诗人必备的文化素质使他觉得必须担负起重振民族文化的责任,承接起祖先文化与现代文明的重担。
在彝族文明进程中,毕摩阶层曾对彝族的文化发展起过重要作用。毕摩在彝人心目中能连接人与神,能为人们提供信仰、精神等服务,帮助人们趋吉避凶。解除人们对一切不可知的困惑,因而毕摩在彝人心目中具有无上的威力和神圣性。但现代社会科学日益昌明人们对事物有了理性的认识,毕摩也就逐渐从圣坛上退却。《毕摩》就显明这样的事实。“你留在寨子/超度最后一位死者的时候/你没有忘记超度/你那两片厚厚的老唇”。可见,旧有的传统习俗正走向衰落,连毕摩也希望“我用两颗旧牙/换你两颗新牙”。从传统文化的代言人——毕摩来进行剖析,显示作者弃旧迎新,重塑民族历史再造新形象的自信和决心。
诗人在摒弃旧文化模式,呼唤重塑民族精神,走新的道路时,也没有忘记彝民族优秀的文化,对此,诗人毫不犹豫地吸纳进新的文化构成中。《岩羊》就是表现生命韧性的文化景观。
每个黄昏让目光的野果
结回到岩壁高处
偶尔从幽深的裂隙
伸出的草木四季如秋
每个清晨用坚硬的老蹄
叩亮一些属于岩羊的音符
整首诗沉郁、厚重,隐喻了彝民族在大西南深处生存的艰辛与执著,也象征了彝民族同自然之间混融莫辨的和谐关系。一切的生命都始于自然又归于自然,即使在异常艰苦物质极度贫乏的地方,生命也能显现泰然处之的雍容。作者暗示彝民族虽然一直是多灾多难,崎岖坎坷地向前发展,但毕竟生命的河流依旧汩汩的流淌。作为现代人拥有优厚的物质条件,面对民族现状,怎样才能实现民族腾飞,引起诗人深深的思索,于是他觉得:
从此 山里的石头
莫名地 多了些
不可思议的
重量
阿库乌雾是学者型诗人,辨证思维一直在他诗中闪现着绚丽的色彩。他懂得要重构就要有《丧失》,民族文化才会朝气蓬勃,“巫咒发自灵魂深处的颂词/是唯一出山的路途/带去太多发潮的荞种/却留下宇宙间/第一奇特的/苦涩!……”(《丧失》)正因为如此,诗人知道要塑造一个真正的绿色家园,仅仅以深沉、凝重的笔触对自己的传统文化作深切的体察、审视与反思以及简单的对民族文化命运的忧虑是远远不够的。学者型诗人阿库乌雾没有沉缅于原文化的诡异、奇谲,没有忘记一个自觉知识分子一个彝民族文化的当代接续者应担当起的对精神家园、对母文化的那份历史职责和使命。因为“任何一个民族的文化传统都是在漫长的历史长河奔腾中逐渐形成并在不断地变更着的。她浸透着每一个民族的智慧、经验和美好心性。没有古老的文化的传承就没有现代文明”彝文化的当代接续和重构,彝民族精神的现代重塑,这一切必须依靠彝民族一代代优秀学子去完成。鉴于此,诗人阿库乌雾迫切地希望哪怕经历“疼痛”也要坚决“突围”。
“千万年过去/一个古朴的词汇/在灵肉之间进进出出/你们身上有马蹄脱落/有荆棘脱落/你们一口咬定:/目睹了竹根杳渺的/疼痛!”(《疼痛》)在阵痛中新生,扬弃旧有血脉是需要勇气的。时代在变化,荆棘、马蹄等日益远离当今彝人的视野,面对日新月异变换不定的世界死守传统显然已不和时宜,因而哪怕是《疼痛》也要完成一次痛苦的剥离。《疼痛》不是目的,《突围》才能真正实现文化的飞跃,才能汲取外部的新鲜营养,实现民族文化生存的最大空间。“用木叶的刃/割断大山的经脉/让从前忧伤的歌谣/从头唱起”(《突围》)诗人在此暗示:要再塑民族现代文化精魂!诗人的思考是真诚质朴的,而彝族文化的现代重构则是无比艰巨的,但诗人阿库乌雾依然面对《岁月》埋下《火种》让民族新文化像地火一样奔突。
总之,阿库乌雾的诗歌创作,不但带有一般诗人的奇思幻想,而学者的严谨与思辨。诗人以冷静而热情的眼光回望民族文化且表现有深层的风景,感到她正象暮秋的落日苍凉而凄美,自有一份令人叹惋不已的艳丽,但是,葆有现代文化品质的阿库乌雾没有一味沉浸于历史的迷幻之中。他理性地对本民族文化进行梳理与扬弃,力求把新的文化模式与原文化完美地暗合,创造出兼具传统与现代优点的民族文化新形态。“火不灭啊人不灭” (《火种》)是诗人也是所有的彝人一直追求也必定会实现的新文化的恒久激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