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时间:2009-12-01投稿人:杨林文
我很在意读者的反馈,特别倾心于那些一针见血、不留情面的诤言。我们彝家有句谚语:“我错我没见,他错明处显”(也不知翻译是否准确)。用汉语的大意来说是发现不了自己的短处,只看见别人的过错。
做人是这样,作文就更是如此了。是故,聆听那些反面的看法或意见,对人不无益处。特别像我这种囚居山沟的人,平时很难获得别人对自己劣作的只言片语,更无求教之处,所以很在乎别人的点评了,对此如获至宝。当然,这是针对那些不好听的评语。因为,我一贯偏执地认为,好听的言辞都有虚假的成份,逆耳的话中才有真实的东西。
日前在《彝学网》上发了篇有关文人俗气的小文后,见到了一位不落名朋友的留言。留言教我不要让以汉文化来界定的“文人”所束缚,做个本真的彝人,放开地去写。留言的最后说“去TMD的‘文人’”。
留言的前部分意思我不难理会。可最后那句话就让我费解了,因为有“TMD”三个字母。想来该是个英语什么的。在眼下自己的这大半生中,我能操得转的就数我的母语——彝语了,汉语都是半生不熟的,对英语之类的老外东西就更漆黑一片了。所以,冥思苦想也弄不清这三个字母的意思,只是前后连贯一看,猜测会不会是“他妈的”的意思呢。如果我没有猜错,真的是这个意思,那这最后的一句话就该是“去他妈的‘文人’”。如果真的是这么句话,那我就乐意为这句话写篇小文了。
“文人”——去他妈的。这话憋在我心里已有些时候了,只是就因为自己是个去TMD的“文人”而不敢说出口。想想,自己说重了一句话,走快了一步路,多睡了一会觉,旁人就投来了惊诧的目光,那意思很明白:你一个“文人”怎么也能跟我们样?在他们的意识里,“文人”就得话要说轻点,饭要少吃点,路要走慢点,觉要少睡点,总之要斯文些。结果,我就无法不违心地做人了。很多时候,我也恶心地感觉到了自己的忸怩作态而恢复了我彝人的本真,可汉人同事见了就在我背后嘀咕说“野蛮”。这种后来在背后小声私语的我还能承受,权当言者没有修养。然刚进单位时,那些汉人当面呼我“彝教”“裸杆子”,就让我无法接受了。我为此一面跟他们打得头破血流,一面也寻思怎样才能改变我这个彝人在这些汉人心目中愚味野蛮的形象。结果,我就不得不开始啃起了书本来,要让自己变“文明”些。日久天长,慢慢地变“文明”了,也渐渐地朝“文人”靠拢了。
耳濡目染了“文人”的途径,也就附庸风雅想做起了“文人”来,于是,一篇篇的小块文章也偶尔见诸报端。距虚假的“文人”倒是愈来愈近了,可离本真的“彝人”却愈来愈远了。深感自己慢慢地就要丢失自己了。我有些惶然了,忙采取亡羊补牢的办法,睡睡火塘边的地铺,穿穿自己的民族服装,甚至有时还要有意不讲卫生,要竭力恢复到本真的那个我。言语、写作上更是彝人的个性、彝人的思维、甚至彝人的语言。完全是做到了本真的我。可就是这个本真的我,不管是做人还是作文,自此以后就又不那么顺畅了。
生活中,彝人的装束、彝人的相貌,不被世俗的场所接纳,得须操着流利的汉语,穿着流行的时装,才能占据生存的那一隅。行文上,彝人的率真、彝人的直言,不被各地的刊物青睐,得须冠上“伟大的”、“光荣的”、“美好的”之类不符场合,不源情感的辞藻,才能得以出笼。于是,思之所思,言之所言,行之所行的那个本真彝人,就日渐远去了,留下一个瞻前顾后,小心谨慎的我来。
我也日思夜想,为何总是弄巧成绌呢?这样的结果是不是怪自己没有掌握好分寸,把握好那个度所致?我想答案是肯定的。毕竟社会是美好的,环境是宽松的,民众是仁慈的,就看你怎么去表现了。
然而也深有体会。偶尔精心着装一番后,进城办事。碰见正四仰八叉在路边草坪上小憩的环卫工人,很是羡慕,念起了自己的生活,也很想去躺一躺。但也明白,如此一来弄坏了自己的这身装饰,也就进不了自己要去办事的那扇大门。只好让身上的这套装饰束缚着了。从我内心讲,我是不怎么喜欢穿新装的,特别是那些好点的新装。因为它是新的、好的,所以你得处处留心着。特别像我这种离不了火塘的人,担心新装、好装会让火烧、会让尘染,这里惮惮、那里吹吹,弄得很不自在。真想扔了穿我那套不需讲究的旧装,想怎么坐就怎么坐,想怎么睡就怎么睡。可毕竟我有时还得出门见人、办事呀!于是,很多时候,就让那些新装、好装束缚住了自己很不起眼的一些欲望。最终也就总结出了人在很多时候都是不得不违背意志而活着的。
当然,本质的或者说本真的一些东西,你是不该丢弃、也是丢弃不了的。正像汉人穿上了彝装也会让人看出是汉人,彝人穿上了汉装也会让人看出是彝人(我是说那些终日火烤烟熏的彝人),这是很自然的。常遇到一些跟我土生土长的彝人,外出几年后归来就满口的汉话,尽管我是用彝话与之交流的,可他就用汉话回我,弄得我浑身起鸡皮疙瘩。
我很看重自己这个民族的历史和文化,愈来愈感觉到我们彝族是世界上最古老、最优秀的民族,所以,在自己的生活中,竭尽所力地挽留和延续着我们彝族的传统和文化,保持住彝人的性格和思维,拒绝着汉文化的全盘吞没,以一位山上彝人的眼光在观察、对待着这个多变的社会。行文中,更是努力彰显彝人的个性。我如此而行了,是不是个本真的彝人了?是否已是“去TMD的‘文人’”了?得求那位不留名朋友的明示了。
同时,也向那位朋友声明:我的抽象思维很糟糕,一碰到“论文”“杂文”什么的,就理不出个头绪,搞不清论点、论据、论证这些基本要素,只好眉毛胡子一把抓,想来是让你不知所云了,在此,也向你致歉了。这是一位本真彝人的真心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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