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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屋之光

作者:赵振王
发布时间:2010-01-25投稿人:赵振王


那是容纳我第一声啼哭的老屋,在滇西的白云飘来飘去的山水之间,它看着我紫红色的肌体,软不拉塌地脱离母体,被潮湿的红土温情地接住,山村的又一个小主人就这样拳打脚踢地降生了。

老屋,生长在遥远的澜沧江边,是典型的“三方一照壁”结构,土墙、木架、竹子和青瓦构成。老屋的样子不是很耐看,却耐住了几百年岁月之风的吹拂和袭击,至今迎着日月星辰岿然屹立于滇西的崇山峻岭之中,在南方丝绸之路旁寂寥地翘着二郎腿,遥望着远方悠悠古道发呆般地盘腿打坐着,津津有味地回味着古代马帮进进出出时吹着的响鼻,以及漂浮着的根本没法落下的尘埃,留在历史小路上的生命冲击力,对现代文明血脉相依的精神牵连。

老屋,永远在我魂魄最悠远的制高点上微笑着,大青树和凤尾竹犹如一把摆动中的扇子,被老屋悠然自得地摇来摇去,笑听澜沧江滚滚南去时留下的耳熟能详的涛声。

老屋,是我爷爷的爷爷王金壮年当马锅头时,从夷方(缅甸)驮回来的,一驮驮进出,又一趟趟来回,来得漫长而艰辛,充满了血汗质地很好的颜色和光泽,照耀我们祖祖辈辈生生不息的生命体,一如既往地顽强前行。

在一条千年古道上形成的整个马帮文化的构成要素里,马锅头绝不是一个简单的生命符号在生命的历程之中,成为一枚岁月的风铃随意地在风中摇来摇去叮当乱响,在那些极度分散各自占山为王的特定环境里,做茶叶、布匹、食盐生意的马锅头们,要行走自如地“穷走夷方”,换回翡翠玉石等建设自己的家园,没有过人的体力和超人的智力,那是绝对的天方夜谭,空话连天,永远只可能是悬挂在村口大青树上的幻想。如果,我老祖王金没有一个人独抓两百多斤的驮子,轻松自如上下马背的绝活,那也就不可能有我家现在这座让我们家族引以为自豪的老屋了。

在口头传承的家族光荣史实的王金老祖这一环,里面饱含了传奇色彩和无限钦佩而且起伏跌宕的故事情节。王金在一次走夷方翻越高黎贡山的时候,被强盗拦路堵住要王金的马帮也要王金的小命。“拿去!”,我仿佛听到这么一句不温不火的话语的同时,猛然间看见王金一个人抓下一溜马驮子并整齐地摆在驿道上,像操场上站着的一列整齐而且训练有数的士兵。在“拿去”的尾音之中,我们可以想见那两个字像是刚响过的火药枪,充满了冒烟的火枪味道。瞬间里确实伴有一声枪响的,老树丫上的一只憨斑鸠(野鸽子)应声落地。可以想见这种表演之后的效果是一个什么样子,落荒而逃的强盗“唰”一下就在王金的眼里消失贻尽,留下的是一条光滑得发亮的石板路在王金的身前身后延伸着,往西直入缅甸再通南亚各国,朝东回程经过大理、楚雄之后过金沙江,一直连着蜀国四川,以及连着广袤的中原大地。

南方丝绸古道的发现是经过一番周折的。著名使者张骞在到达阿富汗后,发现那里的市面上已经有了中国出产的茶叶和丝绸等等物品,他疑惑不解并断言肯定还有一条其他路径连通南亚。他回到祖国后,就专题给皇帝汇报了自己的惊人发现,皇帝高兴地听完张骞的陈述并派出队伍向预测之中的西南方向查访,查访那条未知的民间商道,是如何披荆斩棘开山过河地越过苍茫大地,最后抵达遥远的异国他乡的。终于水落石出了,中国真实的存在着第二条丝绸之路,而且,是靠民间的力量自发地走出来的,那就是比河西走廊出去的丝绸之路还早两百年的著名的南方丝绸之路。

我无法想象皇帝和朝廷得知这个消息之后,是如何的情不自禁又是如何的惊喜若狂,一条由国内起始连着涉过金沙江、澜沧江和怒江三条大江以及无数山脉的漫漫商业道路,那是多么荣耀的旅途和辉煌的政绩啊,每一段路程、每一个蹄印、每一座驿站,霁虹桥、惠人桥、双虹桥,南(北)斋公房,花桥、蒲缥和杉阳古镇……哪一处都是血汗的凝结,尸骨的堆砌和生命的延续啊。王金留给我们家族的老屋就坐落在古道旁,老屋及我们家族的后人,都深受古代马帮文化的熏陶和洗礼,喜欢行走更喜欢对漫漫旅途的征服,用自己的双脚去探寻外面的精彩世界,并创造了混合兼容的边地文化。

王金在大半辈子的马锅头生涯中,也犯了绝大多数马锅头易犯的一个臭毛病,那毛病的表现形式就是妻妾相连,最严重时也就是妻妾成群和儿女遍地。在漫长的吆马跑生意的旅途上,找个小老婆安顿疲惫的身躯,沐浴体香的慰藉和减弱躁动的欲火,是成功的马锅头们滔滔不绝炫耀的谈资。据来自王金墓地的碑文的确切记载,一位马氏的女性成为我奶奶的奶奶而进入我们的族谱,他们在很正常的时段内完成生育任务并有了一个儿子之后,我那位老祖奶经受不住丈夫长年累月的在外奔波的折磨,要求丈夫卖掉骡马安静下来过正常人的生活,王金习惯了流动着的生活现实而对老祖奶的规劝充耳不闻,在经过多次可以想知的摩擦和较量以后,王金在一个星高月明的深夜与老祖奶不辞而别,偷偷把儿子放在驮篮里,吆着马帮永远走出了老祖奶温暖的怀抱。依我个人的评判立场,我认为这是祖爷王金磊落做人一生最不地道的一次过激行为了,如此做男人当丈夫,让我们这些后代也觉得脸上无光,心里非常窝火,就算王金留给我们一院厚重的用钱财和心血建盖起来的老屋,还是觉得我们家族的道德品质的旗帜,为此有了斑驳污点而且不够鲜艳。

老屋,是王金用马帮用青春用热血用生命驮来的换来的,也是他一生可以用来标榜人生价值的看得着摸得着的不动产,漫长的岁月证明了王金老祖诚心实意为子孙的行为,是随时随地泛着一层义务和责任的光芒的,这座用鲜血和生命浇灌并堆砌起来的老屋,足足让我们享受了将近十代人,而且再过一百年仍然不会枯朽。

我的胎衣,是有出处也有去处的,它被埋在老屋的屋檐外一棵香椿树旁,紫红的香椿叶也该是我彤红胎衣的一种变异和延伸吧,或者说紫红色的香椿树就是我们世代的胎衣营养出来的一个特殊树种,老屋一直像一位慈祥的守灵老人,虔诚地为我守候着浓香的胎衣。胎衣还在,老屋还在,我心灵的呼吸声还在,看得着也听得见啊,我至今在远离老屋的一座警营里仍然可以看到自己的胎衣,在高原的烈日下发出的山羊一般的咩咩声。

那些屋檐下的燕子窝,陈旧而富有生命力。燕子,曾经与我一样,是老屋最动感的主人。我们一起为老屋的兴衰而努力地酿制欢声笑语,如果燕子让老屋飘逸的话,我们的坚守又让老屋回归安静,乳臭奶香马粪的混合味道,曾经使老屋不倦地走过了岁月最美好最经典的那一段。

老屋被我们渴望光宗耀祖的不屈的生命欲望推动着,一如阿妈每天推着的小石磨,可口的豆浆源源不断地磨齿下流淌着,生命就这么在深山里延续,在一如既往的平常日子里极其平凡地延续着,没有人回避和逃离,都深爱着大地上那些乳汁般白色的液体,对生命源远流长的补充热量。血液和生命注定与山有缘,除却山,我们彝家人就会觉得无依无靠,是山给了我们依托,有山也就有了生命的铺垫和基础。

也没有必要拔高地乱吼乱叫,在我的认知世界里我一直是这样认为的,澜沧江就是我的血液我们家族的血液,高黎贡山就是我的脊梁就是我们家族的脊梁,所有这些滇西山水的构成要素里,对马锅头王金很重要,对王金的孙子的孙子也很重要,所以,高黎贡山和澜沧江永远是我诗歌创作的闪光点和支撑点:“男人/是高黎贡山/一生拖不垮//女人/是澜沧江/永远流不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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