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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01/31(欧阳新作)

作者:欧阳
发布时间:2010-03-18投稿人:欧阳


今天借了五千给二姨,我没在攀枝花所以无法亲自送过去,在我的印象里从小到大没见过她几次,约每隔三四年会在某个重要节日在格萨拉的外婆家或者大舅家见上那么一次,自从97年外婆去世之后只见过两次,前后时间间隔很久远,最近的一次是去年年底阿杜去世前,我接到家人的电话说阿杜想见我一面于是逃课回去了,在那里见到了许多听说她病危而赶来见最后一面的亲人包括二姨,我们没来得及说话,我只记得她当时说了一句话,具体内容忘记了。

钱是让妹妹送过去的,中午的时候妹妹发信息说二姨哭了,我问为什么,妹妹说多半是给感动的,其实她不必那样感伤,亲人之间彼此互助不是应该的吗,如果那么计较那么记恩情,那就不叫亲人了。不过我不是当事者,我无法猜透她当时的内心活动,也许是因为如今这年头,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逐渐冷漠,亲人朋友之间的情义逐步淡漠,人们都小心翼翼的避免发生金钱关系,所以大家都自然而然的把举手之劳看得很重。

从妹妹口中还得知二姨昨天到的,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早上才给我打电话,也许是因为说不出口所以酝酿了一晚,我在想昨晚她是否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借钱的人总是需要一点勇气来开口,哪怕对方觉得不必介意也消除不了那份儿忐忑不安,想到这点我的心就很疼。

我有许多穷亲戚,我们家曾一度也沦落为穷人,我们每个家庭或者每个人,一生的每个阶段总要面临许许多多意料之外的事,这些事要么促成我们过上好日子,要么促使我们落魄潦倒,不可能终身保持同一种状态,所以当时来运转有富足的经济收入时,要力所能及的帮助一些有需要的人,不要对能力弱的人不闻不问,特别是身边的亲人,我们是有义务不让他们挨饿受冻的。

“有人减肥,有人饿死没粮”,我很喜欢这句话。可能许多衣食无忧的人会觉得,这年头怎么会有人挨饿受冻呢,听起来有点类似于旧社会,看看我们所生活的地方就知道了,几乎找不到一座没有乞丐的城市,连大城市都如此,何况只能依靠体力劳动来维持生计的农村,当他们的家庭或者个人失去劳动力的时候,他们的经济收入就为零了,就算他们不像城市人那样泡酒吧、看电影、进KTV......,但是油盐酱醋也是不可或缺的,这些生活开销如何解决,即使是个四肢健全的人,一个健康美好的家庭,平时婚嫁丧事邻里之间总是要彼此往来的,用钱的地方不会少,人们时而穷迫时而富足的过着。

我听说过现如今许多人为了家族利益而结婚的,也听说过许多人为了金钱和社会地位而嫁人的,我从没亲眼目睹过这些事,因为我几乎没什么朋友,身边那少得可怜的出现了又离去的几位朋友,要么为爱情要么为现实步入婚姻,没有一个是为虚荣。不过我还是很能理解那些听说的事情,也完全明白每个人的选择都没有错,因为谁能比自己更清楚什么样的生活方式适合自己呢,只是如果是我的话我绝对不会如此选择,作为女人而言应该要自力更生而不是做男人的寄生虫,我们生来平等女人不比男人缺胳膊少腿,没有人规定女人非要依附于男人而活。只是女人确实是弱势群体没错,不过弱势不等于无能。

当我赶到格萨拉远远从下面的小河边经过时就听见了上面的人声鼎沸,过年时也没这样热闹过,生死离别终究还是大于一切。从河边到阿杜家是一段上坡路,我一边埋头行走一边想一些沉重的事情,当阿杜用残疾补助修建的小砖房近在眼前时,有种痛彻心扉的窒息感,也许她不再有机会享受这间在她看来高档无比在我看来却无比简陋的房子。

进屋后大家给我让出了一条路,没有事先排练没有人拿着喇叭指挥,自然而然的行注目礼,眼中饱含怜悯,他们一定认为我肝肠寸断,我看不见自己的表情,也许在当时根本没有任何表情吧。看见我在人群另一头出现后,躺在宫供怀里的阿杜试图坐起来,尝试两次失败后拼命伸出手迎接我的手,我一把抓住她的手滑落许多眼泪。见到她后我脑海里的鲜艳色彩全部被抽空了般,没有情绪起伏,一味的沉浸在黑色中。像她这样的人,就这么匆忙来到人世走一回,什么也没经历,什么也没见识,她连电脑这两个字都没听说过,飞机什么样也只在电视上晃眼瞟过,她的所有财产就是一间刚修建起来的空荡荡的小砖房,床上用品全是我送给她的,身上穿的是我的旧衣服,赤条条的来也即将赤条条的走。我本来打算假期回去时送她一台电视,我还打算以后每个月给她生活费......为什么我没有提前几年知道她的生活状态呢?

阿杜是我的表姐。她是我妈他们家族第一个来到世上的孩子,比我妈小十岁左右,在阿杜三个月的时候,大人们下田劳作让妈妈背着阿杜去离家不远处的树林里拾柴伙,在回来的途中妈妈不小心摔了一跤,背先着地,奇怪的是阿杜不哭不闹,以为相安无事,阿杜却在第二天开始连哭了一个星期,发高烧,很少吃奶,大人们说孩子在树林里撞了邪,请巫师做了一个星期法事。妈妈开始时也担心是那次摔倒所导致,后来从巫师的说辞中慢慢相信了撞邪之说。阿杜三岁的时候才被发现,背部和胸部都分别外凸,身高也比同龄孩子小很多,是个典型的驼子,那时起她的父母就认命了,那年代驼子是一种不致命的不治之症。如果当时他们有足够的医学常识,也许还来得及纠正这后天的残疾,可惜了像阿杜这样善良淳朴的女人,虽然她的生命只有一次,人生却被毁了两次,一次是姑姑的失误,另一次是父母的愚昧。

这个秘密被妈妈保守了大半辈子,在阿杜死后她悄悄跟我说了,她说像阿杜这样有容貌有品德的女人,如果拥有正常的身体如果有劳动力,她不会到了三十多岁的时候还嫁不掉最终委曲求全的招了个像个瘟疫般无能的丑陋的上门女婿,她说她毁了阿杜的一生,四十多年来她一直在自责与悔恨中度过,只是这样的错误太大了,阿杜死前她都没有勇气承认。我说我早就知道。妈妈很惊讶。其实所有亲人都知道这件事,他们为了不让妈妈难受,几十年来一直都假装不知道,共同守护着这个彼此心照不宣的秘密。

我到达一小时后阿杜说想喝水,说话时她望着我。这句话在人群中引起一阵骚动,隐约听见许多声音重叠着出现,有的说“快点,快点”有的说“她终于说这句话了”,说话的人很多,但是大意都是这两句话的不同表达,这种喧闹制造出一种氛围,人们好像在等待一件已知的事变成现实,我只觉得自己仿佛开天眼看见了黑白无常在用铁链演奏索魂曲。不知是谁在背后轻轻推了我一下,我突然回过神来,看见无数双等待的眼睛和一双期待的眼睛交相辉映,禁不住一阵晕眩。阿杜的一句“我口渴”,让我泪流满面,我打开手中那瓶被喝了一半的矿泉水,递到她面前,潜意识里我明白这将是她活在世界上最后一次喝水,这种领悟让我的手颤抖不已,没有人接过我手中的矿泉水,妈妈的声音在背后很遥远的人群中响起,她说“伊伊,你亲自喂她”,于是我将水递到她嘴边,让她一口一口慢慢吞咽,在我喂水的时候妈妈的声音从某个角落飘进我耳内,她说“她不懂这些规矩”,很多人表示理解,人们认为这种对民俗的无知是知识过于渊博的产物,仿佛应该引以为傲,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有些讽刺。阿杜喝完后说“好甜,这水什么地方买的?”。我说“飞机上发的”,她的眼睛闪了一下,从中我看出了羡慕,还有,崇拜。坐飞机的人里面也有人品低劣的,甚至有杀人犯或者强奸犯,这些,她都未曾想过吧,她只意识到那是一种身份的象征。我还记得11年前,另一位大我两岁的表姐尼洛去世前,也曾用这样的眼神望着我,一边吐血一边说“伊伊带我去医院”,只是阿杜羡慕的是一种以物质形式体现的精神追求,而尼洛羡慕的是生命,阿杜羡慕我坐过飞机,尼洛羡慕我健康的活着,两者之间阿杜比尼洛悲哀,因为她压根儿不想活了,只是对自己的人生不甘心,而尼洛比阿杜可怜,因为她想活却活不了,对自己的生命不甘心。

后来我才知道,一个人当她意识到自己快死时,会向某个在她心目中人品过硬人格美好的人要水喝或者要食物吃,一般这样的对象是那些德高望重的长者,听说这象征着死后或者来世都可以遇见给自己喂食喂水那样好的人,并得到对方的帮助有吃的喝的不会挨饿。我不知道这是本民族普遍存在的习俗还是格萨拉特有的地方习惯,总之这是一种美好的愿望。没有什么比这更让人绝望,因为生命没有轮回,人们都将终身的追求寄托于空幻。

离开的时候走在弯弯曲曲的下坡路上,突然想起了猫猫,在我十八岁的时候,我有一个愿望,等我以后有了结婚的对象,一定在婚前带着对方把从我出生以来所呆过的每个地方都走一遍,向他讲述在他进入我的生命前我的人生经历了些什么样的递进式转变,格萨拉是必不可少的一站,这里终结了尼洛的生命,终结了阿爽的生命,终结了外婆的生命,也即将终结阿杜的生命,在我生命中占据过一定位置的人都在这里消失,同时也可以预见我的那些依然健康活着的长辈们,几十年后离去时无论生命在什么地方结束,他们都会回到这里落叶归根。如今猫猫已经变成许多人的猫猫,唯独不再是欧欧的猫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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