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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古道苍茫

作者:何万敏文章来源:新浪博客
发布时间:2010-06-21 10:10


古道苍茫  

□何万敏

  宁静与僻远的山峦莽莽苍苍,羊肠小道隐现于荒野与庄稼地,泛着诱惑的光亮,浮呈出无尽生机。探望交错绵延的崎岖之路,很难猜测路的去向——它会把奔走的人牵引向哪个村落,哪一种生活?

  而哪一条又是牛牛坝古道呢?

  每当踏上牛牛坝,我总会热血沸腾地追问,脚下这条路,即是无数先民踩踏渐成的古道吗?牛牛坝的名气,有凉山彝族传说及《送魂经》、《招魂经》记载。彝族从滇东北迁徙凉山,从云南永善县的大屋基渡过金沙江,沿美姑河而下,到达凉山中心地带的利美莫古(今美姑县)。在牛牛坝,彝族两大支系古侯向东、曲涅向西,沿着不同的方向散居在大小凉山。尽管走得艰辛,古道,却联系起先民的生命。

  举目凝望,牛牛坝无疑是关隘要地。格俄巨普山、尔曲合普梁子、曲补沃切山高耸分峙于北、西、东三面,惟有南流的美姑河段自成逼仄的峡谷。相传一名叫牛牛的彝族妇女,最先定居此地,而此后,匆忙的过往行人多在此歇憩,她的名字就成了难忘的地名。

  然而,这段古道并没有被记入史册的幸运。

  没有残垣断壁、废墟遗迹。它只存在于一代又一代人的脚下。

  如同一条条的路,牛牛坝在我心底,潜隐着漫漫生命历程的饱满。或许这不同于后来采风的艺术家,他们把牛牛坝拍得美轮美奂,印制于精美画册中。我不敢轻言牛牛坝不美。整体而言,它融入了凉山的美,不张声色,却常常诱惑着有心人犹入梦境。我无数次地穿越了牛牛坝,它成为我生命旅程的中转站,伫立于我生长的候播乃拖与求生的美姑县城之间;我走过许许多多的路,这条路却是我人生中最富有意味的一段。沿着蜿蜒绵长的小路,稚嫩的脚步踽踽而行。被山风吹拂和骄阳照射的通红脸庞,不知什么时候沾染了泪水,可如若谁提了牛牛坝,勇气霎时倍增,走得气喘吁吁,像是山里的彝人。

  喘着粗气翻山越岭,往后才隐约感觉到生命一定与层叠万变的自然有着某种神秘的契合。大凉山腹地古拙雄浑的风景,焕发着斑斓深邃的迷人光芒。尽管一切都是默默的,即使连渣洛河与美姑河两河交汇,峡谷间只应起一阵短暂的和声。世界的浩瀚如相连的群山永无止境,民族个体的时空融入地域与国家的历史时空,围绕这条静悄悄的历史古道,一切遥远的事物都是那么陌生……布尔克站立在寒风刺骨的牛牛坝,勇武的豪情澎湃,这位英国探险家领享着12月冬日的冷太阳,竟暂时忘记了高原的冷峭。他眯起大海浸淫的蓝色眼睛眺望,不知内心是否荡起孤独的恐慌。那时他已完成了对西藏的探险,和另一个英国人从云南到达宁远府(今西昌),实施穿越彝区之旅。他几乎是马上把那位不愿冒这次险的伙伴留下,带了十六个汉族民夫踏进彝区。他不找保人,自己背负粮食与帐篷,走到了牛牛坝。其时是1908年。

  清末,居住于西南各地的彝族,由于所处地域不同,社会发展水平很不一致。在四川大凉山、川滇交界的小凉山腹地,保持和发展着黑彝家支统治的奴隶制社会结构。在这种社会结构下的彝族共同体中,存在着严格的等级界限。在牛牛坝,诺合(黑彝)赶走了兹莫(土司),分割霸占了土地,各自为政统治着曲诺(白彝)和节伙(奴隶)。

    某个地区越是难以接近,人们就越是想要靠近它,了解它。在20世纪初,亚洲探险达到“白热化”时期,随着天主教渗入中国西南,居住在云南、贵州、四川、西藏一带的彝族、苗族、藏族等“未开放”民族的领地,被欧洲人视为最危险的地区。

  远渡重洋的布尔克终于抵达牛牛坝,增添了他昂扬的志气。他要去新的地区探险,逆着涟渣洛河北上不久,事态就发生了变化。阿侯家的一黑彝,几次向他索要那支引得众人惊羡的手枪,都被他拒绝。黑彝用刀相威胁,他把那个勇扑上来的人和其他彝民都杀了。然后他仓皇逃窜,但彝民们追踪而来,他躲进一户人家,打完最后一颗子弹,打死了十二个彝人。当然他也没能逃脱死亡的厄运,连同他的十四名同伴也被杀死。只有两人活了下来,被俘为奴隶。后来两人双双逃出,从他们嘴里,事件的详情才传开。

  1908年3月,法国多隆探险队队长多隆少校曾在云南与布尔克见过一面。“他好像理所应当地,并且不想让我们知道他的计划,向我们索要有关穿越彝区的一些资料,我很痛快地给了他。”多隆回忆说。骄傲的多隆此前渡过金沙江,从会理北抵宁远,顺利穿越了“彝族禁地”——昭觉、美姑、雷波,再过金沙江到达宜宾城,历时一年半。

  尽管英国政府为布尔克之死提出抗议,但中国清政府拒绝承担全部责任。惟一能做到的是约定,如果送还这个不幸探险家的遗体,要付报酬。此事只好委托给英国总领事。据说,当遗体被运出彝区西部时,其头部则是从东部的马边县运出的。

  但次年10月,清政府调集五千士兵于25日会师牛牛坝,令彝民交出凶手,清军退兵。多隆回到他的国家后,于1911年出版了一本《PIERRELAFITTE&CIE》(最后的未开化民族),几十年后,这本书终于在1999年翻译成中文《彝藏禁区行》,与中国读者见面。20世纪的最初年代,是一个资本主义在全球范围内极度扩张和“欧洲中心论”甚嚣尘上的年代。我从多隆“戏剧性”的记述中,窥见一页页沉重的历史暗影。

  拂动尘埃的风,历久经年,把那些岩质坚实的崖壁剥落得凹凸嶙峋,布尔克的东方理想更是跌落为一摊泥土,在彝民们接踵的步履下荡起尘烟,随风飘散。历史肯定有多样的版本,坐在几位老人身旁,企图从他们悠悠的记忆中探寻哪怕些微述说,我想他们述说的将是另一个激昂的故事。可老人们自顾在火塘边吧嗒兰花烟。他们说,有什么好讲的呢?映着火光的眼前只是无声的青烟和斑驳土墙上的身影,终究也没有告诉我什么。面对迷惘却深邃的眼睛,我相信并理解一份缄默。大家把酒端起,又摆开了其他的家常。

  天然质朴的情感,孕育于得天独厚的自然环境,早已固化为一种如宗教或艺术般的传统。他们不必迅速地去理解和向往自然之外太遥远的事物。他们没有深深的不安,在缓慢的自然经济中承传他们由大自然锻造的古朴感情,无论是用欣赏还是狐疑的眼光看,凉山都是厚重冷峻而神秘莫测的地方。许多人对它的“认识”局限于一种想象之上,并且形成两种迥异的分野:一种是被浪漫诗意装饰显得过分美丽的想象;另一种是披裹狭隘历史偏见乃至仇视的丑陋想象。问题的症结,出在缺失平等的信念、理解与信赖的准则。自尊的人类不会都能认识自己:整个人类都需要时间来审视自己。

散文:古道苍茫
(这篇散文是我的旧作,偶然从网上搜到,转贴这里。文章发表后,有幸被收入长江文艺出版社2002年12月出版的《2002年中国精短美文100篇》一书,感谢主编、散文家王剑冰先生的厚爱。关于精短散文,他有高见: 不能说精短散文是一种方向,但它起码是应该坚持的一个方向,尤其是在现今生活中,人们生活节奏繁忙,需要干的事情很多。大量的报纸副刊,也更加需要这类散文的写作。不管现在我们说散文同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之前相比,是处在转型期;还是同二三十年代相比是处在回紧期,精短散文的写作始终占据着主流位置。) 

 

文章编辑:陈全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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