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时间:2010-07-03投稿人:杨解
妻子换了件睡衣先躺下了,严君关了电视,凝神看了会正熟睡的儿子,几丝满足和得意没来由弥漫开来,正待心的主人慢慢享用,上午的那个声音却又在耳畔响起:“真是荒唐!”然而这次,似乎是严君有意让它出来的。严君像是在凌乱和忙碌中捡了件锈迹斑斑的青铜碎片,随即藏了起来,现在就要拿出来,独自摩挲把玩了。什么是荒唐?荒唐是什么?什么才不是荒唐?严君极力地想,头脑却越想越茫然一片,隐隐作痛的伤口似乎也就在这片茫然中消停了。很久以来,这似乎已成为严君不自觉的止痛方法,只要伤口一裂开,应急机制就开始自动运转。
“马,马,我昨晚又梦见马了!”严君显然在对妻子撒谎。妻子却明白什么意思了。妻子不好意思地笑着捏了捏严君的鼻子。两个梦便在铺盖下蠢蠢地叠加起来。
“是乌晶山的马!”严君边喘气边说。
“你再讲讲,再讲讲!”妻子喃喃地央求说。其实,这个故事严君已经讲过无数次了,也不想一五一十地重复了,提头便知尾,现在只要一提到“马”,妻子的头脑便会自然兴奋起来,长满蕨草的坡上,栗色公马的阳具刚抽出来,母马的两片阴唇便翕动不已,随即挤出稠稠的乳白色粘液来。当然,还有之前公马雄壮的嘶鸣,母马的奋力扬蹄,公马紧紧咬住母马的鬃毛等一系列激动人心的动作和场面。
“乌晶山,乌晶山,马,马……”严君梦呓般含糊地说。
“你到底怎么想的?要说实话!”妻子果决地说,像是在下命令。
“什么怎么想的?没有想什么。”
“你装啥糊涂?就是我俩,你怎么想我?”妻子紧追不放。
严君都听烦了妻子的这类蠢话,便使劲摇了摇头,故意弄出一串呼噜来糊弄她。
没有躺在尸架上之前,夫妻之间是不会停止相互猜疑的。这是山寨古老的经验。这经验似乎也朦胧中规定了严君的思路,遥遥地牵着他。
严君好像还有很多事情非要仔细想想,可没几个呼噜,就被梦乡的翅羽攫住了。妻子的抱怨声顺便成了绝好的催眠曲。
这次没有乌晶山的梦,也许梦在其中忘了返回的路了。
几只蚊子肆意嗡嗡的鸣声,妻子梅朵听得分明,有一只还悄悄咬了她的臂膀。“啪”的一声,食指和拇指便捏出一个小肉团来。这些蚊子也太欺负人了,专咬我,怎么就不去叮这个死鬼呢?也许他的血液里有毒?也应该有毒的,他每天都抽那么多烟啊。梅朵幽幽地想。梅朵一想,那个山洞就又一闪一闪现身了,缀满苔藓的岩壁上先弹出那声幽怨的叹息:你倒好,可以回家了,留我一个人在荒山野岭做孤魂野鬼,可怎么办?这时,太阳已经完成西海湖中惬意的沐浴,睡足了美觉,提起精气神,焕然升起了崭新的脸面。新郎却面对一副白森森的骨架悲痛欲绝了。
那是传说中蚊子比斑鸠还大的时候,一对刚结婚不久的年轻人按古老风俗回门路过这里,太阳恰好就掉进西边的林子里去了,路程却还有一半没有走,怎么办?新娘的愁容阴阴地挂下了,新郎转动眼珠四下寻觅,恰好瞅见这个竹林掩映的山洞口。
要不,就在这里将就一宿,明日再赶路吧?新郎征求新娘的意见。
嗯,也只有这样了。我也实在走不动了。新娘颓然地说。
东边遥遥的山尖上最后一抹夕阳也被夜幕吞没了。几声归巢乌鸦诡异的啼鸣把异乡的野林渲染得异常荒凉萧瑟,甚至一丝丝神秘的恐惧,随着晚风掀起的阵阵林壑涛声,一浪紧一浪地荡漾开来。
新郎的烟杆里,兰花烟装了一把又一把,黑夜里闪着鬼火般忽明忽暗的幽光;啪嗒啪嗒的吸烟声却被铺天盖地的蚊子拍翅的洪浪淹没了。那可是斑鸠大的群蛾啊!
“出门顺顺利利,返回平平安安!”新郎企图抓住临行时奶奶皱纹里蹦出的祷辞,猫头鹰凄厉的叫声却剪断了语词的顺序。
是小小的兰花烟挽救了新郎的命;新娘呢?可怜的新娘,灵魂终于挣脱猩红的蚊口,轻轻地飞升,附在斑斑竹节上,恳求丈夫一定要带她回家。
烟啊,可是子孙兴盛的烟哩!竹呢,也会雨后春笋,不间断哩!
梅朵独自坐起,感觉一股冲动,或者是恼怒,暗夜里无端袭来,便站起来,跨过严君的身子,手掌贴着桌面一阵摸索,摸到那包已经干瘪的烟壳,一抖就抖出一支,插在嘴上点燃。这可是梅朵平生第一次抽烟,向黑暗深处猛涨的某种意念,像一群莽撞的蝙蝠,恣意扑棱。梅朵猛吸一口,被呛住了,便趁机大声地咳了几下。严君依然睡得很死。梅朵再吸一口,含在嘴里向严君的脸上恶狠狠地喷去。
“我可是续了你们家种子的母子呢!”子夜时分,梅朵锐利的心语,和着城市野猫的一声尖叫,血淋漓刺向严君梦河的核心。风干了的心的碎片,穿越p城繁华的夜景,看到了遥远而寒冷的星星,也看到了狼眼般贪婪而淡漠的街灯。
三
索玛花开了。索玛花不是一夜就开完的。这个,梅朵早就非常清楚。可梅朵从来也没有搞清楚过,到底是啼血的杜鹃唤醒了红火的朵朵杜鹃花,还是杜鹃花的滴血牵引了杜鹃鸟的声声凄鸣。年复一年,每每听到杜鹃鸟的最初一声啼叫,梅朵小小的身影都会慌忙弯下来,随意抓起一把尘土,再缓缓站起,小心翼翼抻开手掌,汲汲寻觅尘土和杂草间的头发,是白还是黑,以占卜此生的吉凶祸福。不管是白头发还是黑头发,深山老林,是谁遗落了那么多头发?这个问题牵发了心灵深处的孤独,或比孤独更复杂的情愫,怏怏地击中了梅朵的心。羊群抵挡不住春日的毒晒,埋着头急急向树荫下乱蹿,春蚊子们便立即蜂拥而上,给它们的双眼和屁眼画了怪圈,弄得它们不住地摇头,闪耳,摆尾。一阵微风在南高原独有的白杨树叶间轻轻撩拨、跳跃。
“喔噢……”牧羊老人悠长的唤羊声,在坡地的至高点上陡然升起。一声“喔噢”既是对一切羊的潜在敌人的及时警告,也是对羊儿们的适时安慰,更是对顽皮牧童的不时提醒。
那棵天火烧过的青树已经中空了。一群黑蚂蚁正在粗糙的树皮上熙来攘往。
梅朵仰卧在黑披毡上面,让婆娑的树影在自己的身上晃荡。一束阳光被筛下来,恰好插在自己隐秘的部位。
一只硕大的雄鹰衔着几朵白云在蓝天间翱翔。梅朵目不转睛盯住雄鹰越飞越高,飞成黑豆一点,最后消失在茫茫天河中——天空是可以掉进去的海啊!梅朵兴奋地想。
梅朵似乎期望发生点什么。发生点什么呢?哪怕是一只狼冲进羊群也好!梅朵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脚拇指也恰好被什么咬了一下,迅速缩腿一看,一只大蚂蚁正仓皇向脚板心逃去。
“喔噢……”牧羊老人的叫唤声再次升起,这次随之升起的还有袅袅的青烟。
梅朵的脚拇指起了个小红点。梅朵才想起,刚才自己是担心被蛇咬了呢。
“爷爷!…….爷爷!……”不知为什么,梅朵急切地连唤了两声爷爷。震得树荫下的羊群,腆着风箱似的肚,一伸一缩的,朝树林深处沙沙地去了。
爷爷却没有回应。爷爷的耳朵早就被火枪的巨响震背了,定是听不见了罢。
一阵恐惧无端地袭来,恍惚间,梅朵以为那忽左忽右,忽直忽斜的青烟就是爷爷归天的魂了。梅朵想哭出声来,身子却像被什么闪击了一下,不禁筛糠似的颤抖起来,张开大嘴,直瞪双眼,却一句话也发不出声。梅朵知道自己中邪了,整个荒野的山精树灵都眨着暗昧的眼神,齐刷刷射向自己。梅朵定了定神,发现不远处的斯紫树上,被人一刀砍过的枝桠,陈旧的痕迹,老朋友似的,亲切地对着自己。梅朵凝神盯住这根人气触摸过的枝桠,慢慢平静下来。却闻到了烧尸的气味充斥了整个山野,鼻子便痉挛了一下,忍不住“哇”的一声,似乎连胆汁也吐出来了。
梅朵吐完,感觉好点了,便转动身子向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子弹似的连射了一串口水,然后扯断几棵蒿枝,捋下一把蒿叶,揉了揉,塞进自己的耳朵和鼻孔。梅朵没有忘记用蒿枝把自己的身子,上上下下,只要能够着的地方都抽打了一遍,才折断枝条向周围猛烈掷去,算是对敢于侵犯的山精树灵,或者孤魂野鬼最有效的反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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