彝学研究网

www.yixueyanjiu.com

首页-->火塘文学

溺婴

作者:杨解
发布时间:2010-08-10投稿人:杨解


 七斤爸刚从密林里边钻出来,黑幕便似一袭硕大的披毡,随即吞没了山头上那缕如血的残阳 。灰蒙蒙的天空,一轮缺边的月亮在淡淡的残云间疾速穿梭。该是乌鸦落巢的时候了,乌鸦落巢了吗?七斤爸在意识中或者意象中感觉乌鸦早已落巢了,乌鸦落巢的最后一声鸣叫,七斤爸好像是在密林里听到的。

乌鸦凄厉而飘渺的叫声,加上密林里莫名的脆响,还有四合的暮色,陡然竖起了七斤爸的毛发。“遭狼吃的母羊!管它的,不找了!”七斤爸愤愤地想。七斤爸这样一想,似乎就立即弥合了浑身张开的毛孔,也镇住了某根欲断的神经。

要牧归了,那只领头的母山羊,还带着两只小山羊,却迟迟不见来。七斤爸找遍了整个密林和山谷,也不见它们的踪影。真是谚语说得好呢,母山羊只要带着两三只小山羊,就萌生不落圈的想法了。不过,今天却未必是这样,早上,七斤妈就说过,母山羊的奶头已经很胀了,叫七斤爸特别注意。七斤爸自己认为也够小心了,可……都怪这片林子太大太密了;或者,让母山羊在野外生产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情,去年产那对双胞胎时,也是第二天才在林子里找到的。明天一大早叫七斤一起来分头找吧。

七斤爸翻过一个陡坡,看见自己的绵羊群,挨着身,静静地卧在林子边草坪上,勤快地反刍,心里踏实了许多。还是绵羊好啊,乖顺,安静,祥和。这群绵羊的祖母,那只还在坚持生产的老母绵羊,还是七斤的老丈人家给的哩。七斤和克狄嫫结婚后还没到第二年,便生了大女儿嘎嘎嫫,一过年,七斤就备了过年猪肉以及烟酒茶等丰厚的礼物,带着老婆孩子走老丈人家拜年去了。克狄嫫是幺女儿,除了六个哥哥,他们家也就她一个女孩,所以在娘家人的心中,她自然是最金贵,最受宠的。当天,“克狄嫫家来拜年了”的消息就像长了长脚,迅速传遍了整个小村庄。都已成家的六个哥哥到齐不用说,其他亲戚朋友都闻讯赶来了。

小小的木屋成了欢笑和酒气的雾海。

待其他人都陆续给了礼钱,七斤的老丈人捏着外孙女嘎嘎嫫的小脚丫说,姆,你这个狗屎臭的小丫头,外公给你什么呢?你要什么呢?

给外公说,我要一只羊羊。七斤的丈母娘亲了一口怀里的嘎嘎嫫,说。克狄嫫正在收拾碗筷,回过头来,松明子的火光照映下,一朵灿烂的笑容,害羞草般绽开了又旋即合拢,敛在心坎上了。

兽类像公,人类似母。七斤爸边赶着绵羊群回家,边悠悠地想,这群绵羊,无论体形、毛色都无不酷似那只租借的公羊呢!那是一只新疆运来的种羊,高大,笨拙,整天埋着头,似乎从来也没抬头看过天一眼.不知为了什么,种羊的耳朵上还夹着一块不锈钢片,日光下明晃晃地闪耀呢。很好,“牲畜多生母则旺,家族多生男则兴”,这几年——还不到五年吧?仅由一只母绵羊发展成这么多羊,多亏了生的母羊羔多呢。

可是……想到这里,七斤爸的心绪骤然跌落下来。三天前的晚上,七斤妈在床上咬住他的耳朵说,克狄嫫怕要生了!这话弄得他失眠了一宿。盼和怕扭成一团,激烈撕扯、争斗,结果两败俱伤,都凝在第二天猩红的眼珠子和乳白的眼屎上了。

绵羊群在前面静静地走着,七斤爸耷拉着脑袋默默地跟着。

到了山垭口。一到山垭口就可以望见家了,也可以听见狗的吠声了。一听见狗的吠声,即使灵魂一时被鬼妖攫住,不停使唤,也会顿然清醒的。因为鬼妖最怕狗。可是今晚的山寨死一般的静,静得似乎要引爆一个什么东西。起风了,是鬼嗖嗖的阴风。山垭口两边是累累的坟茔,左边靠林的坟茔旁,那株矮树桩,像一个蹲坐的人,确切地说,是黑披毡蒙头的老人,而且似乎就要站起来,急于轻声而诡异地咳嗽。七斤爸的毛发又竖了起来,脸上一阵痉挛之后,辣辣燃烧的恐惧揪着心,又麻又痛。要是往日,七斤或者七斤妈早已在村口拉长了嗓子唤他了。今天是怎么啦?

凄然的残月已经老高了,漫坡的霜露溢出灰白的颜色,叫人心惊胆战。灰白是什么颜色?是鬼妖的颜色啊。鬼妖的祖先,那只变为美女引诱阿杰酋长,最后变成公山羊的獐子,就是灰白色的。

似乎真的有咳嗽声,在背后。可七斤爸不敢回头,扑通的心跳和啪嗒的脚步声,和着绵羊群流动的窸窣声,声声在无尽地膨胀,在轰炸,炸破了耳膜,炸晕了头脑。七斤爸无意识地拖着双腿继续僵硬地走,背后的咳嗽声却陡然增加了音量——这显然不是鬼鬼祟祟的鬼妖所为!七斤爸迅速转过身,大声吼道:哪个?!

没有回答,月光下两个惨白的身影却走近了。七斤爸终于看清了,是克狄嫫的母亲和六哥乌萨,也就是自己的妹妹和幺外甥。

七斤爸索性坐下来,下意识地掏出了烟杆和烟袋。边答话边自顾走路的男人是不稳重的,也是不礼貌的。七斤爸需要坐下来和他们说说话,问问家里边可好,今年的收成怎么样诸如此类的话题。作为亲妹妹和亲外甥,自然不会回答“都好!只是一阵风卷走了一爿石磨,一只鹰叼走了一条黄牛”这样悖谬而俏皮的话。可是,此时,他们对答的气氛也好不到哪里去。克狄嫫的母亲似乎还有气闷在心里,敷衍了哥哥几句就挪开步子急急朝前走了。乌萨似乎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落在后面跟舅舅多说了几句。末了,说,舅舅,我们没有带酒,不好意思了哈。就慌忙跟上兀然立于百米之外沉默等候的母亲,走了。七斤爸感到有些失落,便狠狠地吸了一口烟,用拇指把燃开了花的草烟压了压,站起来轻轻唤了一声绵羊群,又继续往回赶。有几只羊跑到飞机草丛里去了,七斤爸的几声吆喝,断了它们野外露宿的念头,只好乖乖埋着头,齐唰唰归队了。

咱们家的人丁没有咱们家的绵羊兴旺,可咱们家的羊群发展再快也没有咱们村的飞机草快,你看,不到两年光景,这种来路不明的臭草就迅速占领了咱们村的沟沟坎坎,疯狂地生根,猛烈地发芽,铺天盖地地散播种子,弄得几乎连插足的地方也没有了。嗨,对,如果克狄嫫这胎会是男孩,就取名“飞机草”吧!让孩子沾沾这种神奇植物的光,让我的子子孙孙在我源远的家族链条上江河一般流长。

妹妹扛着一蛇皮口袋,鼓鼓的,不知装的什么;外甥乌萨的背篼里有两种鸡,相互挤压中咯咯叫着,七斤爸是听清楚了的。乌萨说要到姥姥家去。按照规矩,七斤爸的母亲老了就住在幺儿家。幺弟萨萨家在那片松林坡背后,从七斤爸家出发,一杆烟的功夫也就到了。七斤爸觉着妹妹和乌萨今天来得有些蹊跷,一则是趁夜来,再则是背了那么多礼物。可七斤爸一时也理不出头绪,也就不理。反正已向他们提出邀请,他们不愿来,我还省了一只羊子呢。可妹妹的语气和态度还是隐隐地刺痛了他。

集体化时期,七斤爸的父母一面忙于集体生产,一面也没有忘记自身的生产,孩子是一个接一个地落地,也就成了全村人口最多,年年倒补的特困户。七斤爸长妹妹六岁,七岁开始,每天都背着妹妹在母亲劳作的地头转悠,小小的肩膀被背带勒出了血污还得坚持不休。七斤爸自以为有恩于妹妹的心理,因了彼此关系的紧张而凸显和膨胀了。

克狄嫫是你身上掉下的肉,这不假,可她也是我的亲外甥女呀!我也不愿她受委屈啊,俗话不是说,三代以内的外甥女,我们都要为她仗义撑腰么?克狄嫫连一代都不算呢!平时七斤和她闹别扭,我哪次不是站在她一边?可是,妹妹呀,你虽是女人,你身上流的也是我们沙玛家的血啊,你怎么就忍心我的七斤,你的外侄,绝后了呢?

要是在过去,就算克狄嫫生下的第七胎还是女的,也不要紧,反正只要她还能生,我们就有希望,我们的祖父班磨尔卡不也是这样的吗?连续生了七个女孩,人都快七十了才有我们的父亲哩。七十多岁的老人,只要尿在荞麦壳上还能产生泡沫,就能生孩子,这可是村里某个老人已经证实了的.可如今不一样了啊!那天计生委的阿卓乌力还警告了我呢,说七斤家已经三个女孩了,不能再超标了哦!如果非要超生,只有受罚了.原野上出什么草,牛羊就得吃什么,世间出什么规矩,人类就得遵循什么。我们有什么法子呢?你怎么能说让两个孩子离婚,就是我自私,就是我害了克狄嫫呢?要怪也只能怪咱们的爸爸,是他亲口定下了这门娃娃亲;再说,人家阿谢苏尼(巫师)不是说了吗,七斤和克狄嫫的命里只有女孩,或者结婚那天新娘不小心跨过了被阴毒的人早埋好的空心鸡蛋了。你怎么就不信呢?

七斤爸关好羊圈的门,陡然感觉肚里正叽里咕噜闹饥荒了。看家狗达易正蜷缩在屋檐下,双眼闪着蓝幽幽的光。七斤爸没来由的有一肚子窝气想撒向公狗达易,不知怎么又忍住了.

七斤爸将黑披毡脱下,顺手挂在木门边的篱笆墙上,就跨进了门.屋子里漆黑一团,只有火坑里忽明忽灭的火光,好象在不冷不热地招呼他.死老婆子,又走哪家串门去了.七斤爸受到了凯旋归来的英雄无人理睬般的伤害,本想大吼一声,也忍住了.直走到木桶旁用葫芦瓢舀了水就咕咚咕咚痛喝.

渴的事情解决了,饥的事情却还悬着.七斤妈似乎什么饭菜也没做.七斤爸长吁了一口气,就盘腿坐下抽闷烟.

抽着,抽着,七斤爸的心被猛地提到了半空中.

“挺住!挺住!”七斤妈的吼声像一把锋利的刀,切断了正在横梁上跃跃欲试的风。昏暗的灯光下,儿媳克狄嫫已无力挣扎了。汗水湿透了被单。

七斤躲在隔壁,心急如焚。

七斤爸在火塘边,手拿烟杆,磐石般兀立不动。心却从天空坠入了无底深渊.

婴儿响亮的哭声划过夜空,像一颗流星。

“拿酒来!死在哪儿啦?”七斤爸吸完烟斗里最后一缕烟,正要往锅庄头磕掉残烟渣子,七斤妈绝望而哀怨的吼声吓破了老人的胆。只觉天旋地转,眼冒金花,险些栽在火炕里。他强作镇定,缓步移向里屋,取下那瓶早已备好的酒。酒瓶在手中摇摇晃晃的,很多梦的精灵正向幽暗的深渊飞逝而去。他多想喝到那瓶酒啊!不仅这瓶酒,只要添个带棒的,松林坡那边的人,包括今晚才到的小妹和乌萨,他们的背篼里也会变戏法似的变出美滋滋的酒来。这点,他心里明镜似的亮堂着。

洪水淹没了大地。只有再生之祖居木逃过了一劫,通过了种种努力,最后在乌鸦、毒蛇、蜘蛛等等动物的帮助下,才与灾难的制造者,天界的恩庭古兹家开亲,再次繁衍人类。七斤爸的意念一闪,觉得自己提的这酒瓶里装的,不是酒,而是恩庭古兹当年从天上倾下来的湖海。

不知什么时候,七斤爸的烟斗在火炕中欢快地燃放,拼了命照亮墙的一角后随即熄灭。只有烟斗形的火灰停留了好一阵子。

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炊烟依旧袅袅。昨晚,山寨的死寂,似乎也蒙过了精敏的乌鸦,让它们事先没有占卜到惊心动魄的那一幕,待它们发现后山的刺树下,那个一夜间垒起的小小土包,才枯坐在老青树枝上,无精打采地“哇”了几声。

这绝对是千年以来乌鸦族的奇耻大辱。

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雨,夹着凌乱的雪花,淹没了那个小土包。可以想象的,只有来年的开春时节,冰雪融化之后,小土包头上定会有无孔不入的飞机草插足,萌芽,继而漫山遍野疯长

 

   
相关链接
【相关链接】

 

彝学研究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