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时间:2010-09-08投稿人:沙也
湿润的南风从远方赶来时,曲比拉古还在闭目遥望着长空连连摇头,他好象看到了什么,或者听到了什么,沉浸在阳光的遐思之中。那一刻,他五岁的独子就在不远出嘶哑地哭泣。妻子看到他这种令人颤动的表情,便禁止不住内心狂乱的愤怒,恨不得彻底撕开自己的喉咙。“曲比拉古,你看到死神的影子了吗?家里还没有死人,你摇头什么?”他没有察觉妻子的愤怒,依旧穿梭在天地之间的梯子上。
据说曲比拉古很小就从师于一位声名显赫的大毕摩,就在师傅那里他精通了天文历法、万物的起源,还认识了许多许多的文字。人们开始常谈:“这是块养神的土地啊,现在又一位智者向我们走来了”!曲比拉古从师傅的门槛跨出以后,人们很少把他看成普通的人类,说他是在神与人中间往返的使者,于是他同师傅那样踩遍了许多地方。至于他的师傅是何等人物,这方水土上的人们都看成是永不揭开的迷团,因为曲比拉古从遥远的南方来到吉日布哈才不过二十来年。他也偶尔向人们提到过那神秘的人物,他说他是那方水土上家喻户晓的大智者、大毕摩,他走遍了很多很多地方,甚至还到过那红色的地段。当人们正准备迎接他要说出师傅的大名时,他却出呼意外地嘎然而止,使这个名字永远成为一个神秘的故事留给大地。
离家出远门是他的习惯,家里人也早已习惯他的远出,所以他总是错过家里的许多风景。他的那个独子就是他动身的后一天出生的,回到家里孩子已经满月,为此他对妻子愧疚不已,然而这种心情不会持续太久,他深信自己所从事的职业是神赐予的。人怎么能够反抗万能的神呢?现在孩子对他依旧还是那么陌生,这又增添了当地人的一个笑料。这不,明天他又得出远门了。这是一个月前的预约,要到一个遥远的地方主持规模庞大的超度灵魂仪式,他很早就作好了准备。
太阳还没有掀开那柔柔的云雾露面,他已牵马走上了路。路很陡,更确切地说应该是山很陡,健壮的马汗水如淋。路两边的丛林间,习惯于早起的野兽和鸟儿都还未醒来,然而马蹄声却踩碎了它们的梦,抖落清澈的晨露。马一步一步地往上爬,似乎就在往天空攀爬,前方的树木也就摇曳得厉害。走在这匹山上,他愈方感到自己越来越轻、越来越小。在人们的意念之中庞大无比的曲比拉古,今天却像一只蚂蚁那般渺小,这多么让他伤感啊!他狠狠地往山顶一望,羞红的太阳从那里冉冉升起。
今天他在这匹山上耗费了很长的时间,当他爬到山顶时,深深地喘了很长的气。他把装有马粮的口袋套在马的脖子,他相信让它吃饱了就会又找回那些飞走的力量。他坐在山顶,从别在腰间的烟袋中抽出烟斗,拿出一小撮兰花烟在黝黑的手掌上磨了一下后装进烟斗里点燃,啪嗒啪嗒地享受兰花烟给他带来的清凉感觉。他一边享受着清凉的惬意、一边却忧思般地遥望着遥远的地方。那里的天很红,人很多,他曾跟随师傅去过,但他很怕那里的目光,感到刺骨般的痛。
近年来他总是忧心忡忡,只要有空闲他就闭目遥望着长空沉思,并伴者令人消魂的叹息和摇头。他确实看见了什么,但是他从不开口,让事件在他个人的世界里演绎,剩下的似乎就只有等待了。每当妻子看到他的这种神情时,总是遏止不住怒火在心头狂烧,然而他也无奈。
返回的路上,他加紧鞭子费力往回赶,他想这次用得时间很长,快达两个月了,心中有种忐忑不安的乡愁在涌动。从一道斜斜的山岗上经过时,一个孩子却莫名地挡住了他的去路。
“我等了你一天了,我的目光已饥肠辘辘。”孩子很神气地看着他。
“我可等了你两年了,孩子!两年前就发生的事情现在才到这里,让人等得心神不安啊!哎!看来我的预算出入不是很大。”
“羊头肉的味道!”
“以后你也会常伴有这种味道的,孩子!”
“多少岁了?”
“忘记了。”
“噢!应该是11岁了吧。”
他没问孩子的姓氏,孩子也没问他们要去的方向,彼此间沉默着费力从季节的中央穿梭。
万能的神说,喜与悲是对飘渺的孪生兄弟,他们总在你的旅途中悄然等待你的赶来,谁也不可饶过。那是曲比拉古常提的名句。他带着那个陌生的孩子加鞭往家的方向狂奔,孩子感到自己就在空中飞翔,心旷神怡。就在那时,家里五岁的独子突然在院子里颠倒在地,口吐白沫、两眼发白地垂死挣扎。母亲紧抱在怀里,孩子却再没抖动,只是发白的两眼直愣地望着母亲滚烫的泪水。村庄里的邻居们闻风赶来,然而都摇着头静静地等待着,等待着来人的马蹄声。家里的那些人还没看到曲比拉古和那个陌生孩子的身影就风把马蹄声送到他们耳膜,他们终于松了下气。孩子也就在这个时刻终于闭上直愣的眼睛,沉沉地睡去。
五岁的孩子已经不算缨儿,所以还是选择了火葬。火葬的山岗上,那个陌生的孩子总是跟在曲比拉古的屁股后面,寸步不离。孩子坐在他的身边,忧伤地望着那柔柔的孤烟说:“升了,升上天了。”然后又望了望旁边的曲比拉古。而他只是轻轻地摸了一下孩子光滑的头,依旧没有说话。
曲比拉古总是把那个孩子带在身旁,并给他取了个名字。那孩子说算一算已是两年没人喊过他一声了,他已忘了以前的名字。因此,拉古刚叫他龙惹时反应还是很灵敏。拉古没有像其他师傅那样先让徒弟跟随他念经,把经文背得滚瓜烂熟后才教他识字,而是让龙惹先识字,把所有经书里的字都让他一一抄写很多遍。他想这孩子天生具有当毕摩的天赋,很像曾经的自己。没过多久,龙惹已把经书里的文字认完,从此,他就跟随师傅走了一山又一山,似乎把自己的生命已交付给这些永无终结的路途,身体却从未如此轻盈过。
龙惹跟随师傅走了五年后,有一天师徒俩闲坐在家里时,师傅给他讲了一则故事。“一个孤僻的村庄里,有一个孤儿寄养在外婆家,后来像五年前的你那么大时从师于一位大毕摩。从大毕摩那里出师以后也就成了个声名显赫的大毕摩,只是后来被人迫害而死。他说他与一位神人谱系相隔很近,只隔几代。至于那神人是谁他从没说过。”龙惹仔细地听着,似乎就是在聆听自己的故事。“龙惹你已具备出师的水平了”,那是师傅在一次远出的路途中给他说的。然而他还是有点迷茫,出师后他要选择哪个方向为目的地呢?南方、北方还是天上?
准备出师的那一年,师傅突然身体有点不适,总感到自己快要飘上天空,就像一片羽毛。这样,龙惹的出师年月也只好顺理成章地向后推延了一年。师傅的身体越来越糟,但是,来自四方的邀请始终未曾断绝,而他也从不拒绝。他说,我们这个职业从未有过拒绝邀请的先例,除非,身体已经与尘为友。
“主人家啊!人老了,力不从心了。”
“老毕摩啊!只要你身体到了就行了,我们已经知足了。”
“我徒弟虽然还年轻,但是法力与我差不了多少啊!”
“是的是的,名师出高徒嘛!”
每当只要师傅起好了头,剩下的都由龙惹来完成,师傅便靠着主人家的房板微闭着眼感受徒弟的声音在头顶飘扬。他想,他又看到了曾经的自己,心里顷刻间激动万分。
这一天,师徒俩闲待在家里,当太阳缓缓升起时,师傅就让徒弟把他扶到院子里去晒太阳。拉古仰躺在院子里,凝望着血红的太阳,他缌帮子鼓动一下说:“原来,今天是冬天的最后一天啊!龙惹,快进屋把那些经书拿出来翻晒一下。”经书里的那些文字在阳光下发出扑哧扑哧的声音,好象是在跳动,这令旁边的拉古妻子很眩晕。
“龙惹,要是一会儿我睡着了,你就先别管我,把那些经书收拾好才给我洗脸。”
龙惹没有说话,只是望着遥远的地方。
“我的师傅走时,化成了一只绿色的鹦鹉。”
徒弟嘴唇微微动了动,却始终还是没把话说出来。
“那是我从燃灰上的脚印认出的,不会有错。”
“据说阿布洛哈是个炎热的地方,那里的布谷鸟已经动身了吧!”徒弟终于把话推出了嘴唇。
“唉!布谷很苦啊!”
血红的太阳渐渐变得更红,把远方那座孤敖的山映染得更加滚烫。龙惹不慌不忙地把院子里的经书收拾好后,才到村庄里去传达大毕摩曲比拉古已离去的消息。
在师傅的葬礼上,龙惹没有流出一滴眼泪,他深沉地凝望着柔柔的孤烟,等待一片羽毛的赶来。然而羽毛终究未见踪影,直到他将跨出那道缄默的门槛那一天。龙惹收拾着所有的法具和经书时,那座孤敖的山上传来一阵布谷鸟忧伤的啼鸣,他微闭着眼仰头聆听着,心想:唉!今年的布谷鸟比往年提前了一个多月,看来师傅还是没有逃过神的预言。然后长长地吸了口气走向和煦的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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