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时间:2010-09-10投稿人:沙也
那道布满疮疤的山岗,两缕青烟缠绕着直往天空的深处飘起,轻轻地把太阳和大地联姻在一起,很像一条无鱼的河流。而散坐在两侧的无数张面孔却比四周残废的坟堆还阴沉。老人们凝视着河流,欲图从那里捕捉顺河游向高空的灵魂。可是他们确真看见了吗?几只多情的乌鸦开始哭泣般嘶鸣。
按照当地的风土,狩猎勇士的后裔是不该让敏捷的猎狗发福,否则,猎狗会在深夜里望着那片森林断肠的哀吠,随之而来的就是灾祸的追逐。不幸的是,俄里热哈偏偏抛弃了这一条。他知道祖父和父亲都是这方水土上最英勇的猎人。他们已赤脚踏遍吉日波山的每一个幽暗的角落,甚至谙悉每一片树叶上皱纹的数量和形状。不过他还深悉英雄的后裔不兴旺的道理,从他的祖父到自己的身上都是独儿。而最伤心的是,连他的后代依然还是独儿。为此,这条原本就瘦弱的河流不知多少次被他的叹息所朦胧。而在时间的天网下,他却反复咀嚼着一滴眼泪被击碎刹那的滋味,意味悠长。
热哈很小的时候就躺在父亲宽阔的臂腕里,聆听父亲给他讲述的许多许多关于狩猎的故事。其实这一切都是祖父和父亲谱写在吉日波山顶的歌谣。他越来越感到父亲就是一则讲不到尽头的故事,便裂嘴笑了笑。“孩子,猎人的后裔是绝不该让猎狗发福。”,讲完一则故事父亲就会严肃地强调这快被他说破的训言。父亲觉得这很必要,似乎他早已预见热哈将会违背这条规律。热哈刚满16岁的那个冬季,父亲就顺理成章地领他走进那个属于英雄们的世界。热哈背着祖父用它打出许许多多则神话般故事的猎枪,跟随父亲一步步向森林的心脏迈进。枪,沉重还有许多只血的眼睛闪亮。他想,他所踏的每一步是否与祖父和父亲所留下的足印重合呢?不过,他相信一点是不同的,因为他穿了双温暖的布鞋。
一路上父亲没有说话,只顾着叭嗒叭嗒地吸着烟斗,牵着猎狗往前迈。所吐出的余烟在森林里流荡,被树缝间透射进来的光线猎获,无处闪躲。热哈觉得很美。“父亲,我们是在白天的黑夜里行走吗?怎么越来越黑了呢?”热哈已落了很长一截距离,父亲没有听见。他迟疑了一下后,又暗自发笑,“白天怎么会有黑夜呢?白天和黑夜不是相隔很遥远吗?”。他们行走在沉默里,不过热哈还是很满意这样的氛围。来到一处树木浓密的地方时,那只猎狗突然打破了沉默。它肆意地往丛林间狂吠,可能闻到什么猎物的气息。父亲迅速解开猎狗,便“唰——”的一声穿进丛林间消失了。热哈这才明白,原来祖父和父亲的名声一半是由它争取的,他下意识地看了看父亲。“它闻到猎物的气息了,我们随着它的吠声跟上。”父亲终于打开说话的闸门。“我们真能赶上吗?”。“能,只要你是我的后代。”然后哈哈地一声大笑,便跑上前令他跟上。热哈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没有说话。
猎狗的狂吠声在深山里时隐时现,时而似乎很近、时而又十分遥远,热哈摸不着头脑。然而父亲却很有经验,他对山里的地形非常熟悉,似乎就奔跑在村庄里,把热哈领到一条幽深的山谷。两边的谷壁直冲向天空,光滑的岩石上没有一丝杂草落根的空间。“我们就坐在这里等着,它们会从这里经过的。”非常对此非常自信,没有半点犹豫的意思。“父亲,这里很冷,没有阳光看不清。”“坐会儿就会明亮。”
夕阳已经泛红,热哈的四姐伍支把羊群从山岗上往回赶。伍支是热哈四个姐姐之中唯一还未出嫁的一位。已到出嫁的年龄还是不肯离开父母,她说她想多陪伴母亲几年。她把羊群赶到羊圈时,羊们都竖起耳躲闪着不肯进圈。她十分疑惑,今天怎么了?平时都不是这样。她把头探进去一看,突然尖叫一声,捂着窜跳的胸脯跑出去叫村庄里的男人们。原来一条绿色的蛇卷缩在羊圈里,抬着头咝咝地吐着唾液,凝视着外面的羊群。此时,她的母亲还在收工回家的路上。没过多久,羊圈外挤满了大大小小的男人,准备跟一条绿蛇进行一场别样的战斗。不过在商量如何结束这场战斗时产生了两派分歧的观点。一派认为:应该要活擒后放回野外,他们说这是灵魂的变体。而另一派则认为:应该当场击毙,绝不能仁慈,这是不祥之物。僵持良久依然没有统一的结论,最终绿蛇失去耐心,瞬间不翼而飞。
热哈和父亲坐在那条山谷里静静地等待着,彼此都没有说话的打算,或者说找不到彼此都感兴趣的话题。父亲依旧叭嗒叭嗒地吸着兰花烟,把所吸到的烟在嘴里咀嚼后分路从嘴和鼻孔里吐出,很是惬意。而儿子却数着父亲吐出的烟圈,一圈一圈地目送到高处,然后又折回来目送另一批。这样往返了许久后,感觉自己也同烟圈滑动着翅膀向高空升起,消失在云里。突然,父亲从地上跳起来,端起枪作好武装。“快起来准备,我感应到猎蹄叩响地面的颤动,已向我们临近了。”新手终究还是新手,没有一点感应。热哈端起对于他略有点沉重的猎枪疑惑地望着父亲。他想,父亲的屁股比耳朵还灵敏,真是奇怪。不一会儿,猎狗的狂吠声才慢悠悠地从深谷底部穿来,此时,却显得十分地多余。
一头强悍的野猪从深谷的另一端拼命地跑来,湿漉漉的一步步向他们靠近,那只猎狗依旧还在身后紧追不舍。“这是一次非常绝妙的时机,千万不要放过。我说“放”时,你就迅速松开手中的子弹,让子弹往它的心脏飞去。”父亲悄声地说。“父亲,我有尿意。”“哈哈…,别怕!你可是勇士的后裔。”。热哈瞄着越来越近的野猪,不料,他发现野猪的眸子里有泪花在闪耀。怎么会呢?怎么会呢?一股凉意闪电般从浃背滑过。那只飞奔的野猪望着热哈手中幽深的枪眼,绝望的眼里泪水往外涌。他看见了,他真的看见了泪花在涌动。热哈没有听见父亲发号的声音,或者,他根本就不想听见。他忘了松开狂野的子弹,他忘了让子弹向它的心脏飞去。然而,父亲没有忘记,父亲可是这方水土上唯一能与祖父并称的狩猎勇士,人们从未听说他曾失手过。嘣——,一声滚烫的巨响从他的耳边飞过,打碎了耳旁的尘埃、打碎了闪耀的泪水、打碎了一颗跳动的心脏。
那头野猪倒在他的面前,一颗温热的泪珠便顺着它细长的睫毛缓慢落下。“笨蛋,为什么不扣动扳机,你想让它从你的身体穿过吗?”父亲气冲冲地骂道。“父亲,泪珠,我看见泪珠了。”他还在梦与醒的缝隙中游荡。“你是不是被吓傻了?没胆的孩子!那是血,补阳的。”父亲拔出时刻别在腰间的利刀,轻轻地嘟噜了几句,便在野猪的尸体上施展着绝技。他没有听见父亲嘟噜什么,呆呆地定格在原地。父亲先从野猪尸体里掏出一堆血淋淋的东西,又嘟噜了几句后放在猎狗的面前让它享用。父亲见他依旧凝固在那里,非常来气。“你真的傻了吗?无用的东西,还不快去拣一堆干柴过来生火烤肉。”他这才似乎从梦魇中惊醒般挪动了步子。“真是个无用的东西!”父亲还望着他的背影骂了一句。
太阳已渐渐变瘦,那两缕青烟也逐渐变细了。最初想捕捉顺河游向天空的灵魂的老人们,也不慎多喝了几口,现在却闭着眼天花乱坠般地向年轻人们诉说着自己辉煌的过去。那些年轻人也不在乎故事的实与否,认真地欣赏着老人们扭曲的表情,预想着自己的老年。平时很难开口说话的沙马古布都一改过去,微闭着双眼重复着一句话。“唉!俄里热哈可不是狩猎的材料啊!俄里热哈可不是狩猎的材料啊!”一直重复到那两缕烟最后都消散在风中。
从那一次不平凡的经历以后,俄里热哈可总是闷闷不乐,总是摆不脱那颗从睫毛滑落的泪珠,也再没跟随父亲进山过。其实,这对他的父亲更是一种沉重的打击。在那条瘦弱的河流里,唯一能够继承他英名的后代,就这样被吓傻了,让他如何面对先祖们呢?然而,他依旧还是时常牵着忠实的猎狗进山,也依然满载而归,从未落空过。在这样孤独的旅程中,不知不觉又溜过了四个春秋。
春天终于推走了漫长的冬季,山顶的积雪也已经溶尽。村庄里上山拔竹笋的年轻人也越来越多,树枝上滚动着多情的山歌,情谊绵绵。就在一个晴朗的午后,一个青年从吉日波山上匆匆奔来,他是来俄里热哈家报丧的。他说他看到热哈的父亲死在一道山谷里,前面躺着一头野猪的尸体。他还说野猪的尸体上有一颗子弹飞往心脏的轨迹。而一只猎狗就坐在两具尸体的中间,遥望着天空深处的森林。俄里热哈听后没有流露悲伤的表情,只是望了一眼妻子怀里的独儿,带了一批男人步向英雄倒下的深谷。很久很久以后,听说俄里热哈的独儿却认识了很多很多的文字,就像天上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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