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环境与轮流制
—— 石林彝族自治县大糯黑村寨人文故事

糯黑村被选为民族学、人类学学术考察点后，政府和民间投入大量的人力和物力来整治该村，以待国内外专家和学者来光顾和考察。地方政府也借这个机会试点发展和整治一些少数民族村落。

今年2010年7月至8月，云南大学开办民族学人类学 “农村实地研究”实践创新暑期研修与田野调查学校，我们借这次偶然的机会走进了这个独特的彝族自然村。因此，本文以大糯黑为介绍对象，在田野作业基础上，从共时和历时两个角度来论述大糯黑村的自然生态、人文环境、社会组织和经济结构，以及这些要素对小组长轮流制的影响等。

大糯黑村位于云南省昆明市石林彝族自治县圭山镇，东经103度、北纬24度，海拔1，985米，气候四季如春、凉快清爽，夏天一般在15到25度。它坐落于石林县东部的边远地区，距石林县城30公里，现有省道昆泸公路和九(乡)一石(林)一阿(庐古洞)旅游专线从该村经过，交通方便，是一个典型的彝族撒尼村寨，该村被分为两个自然村，即大糯黑村和小糯村，统一由糯黑村委员会管。

2010年7月16日晚上九点，我们到了大糯黑村，早上我们就爬到杜鹃山（史称埂本）上鸟瞰这个美丽的村落，从杜鹃山顶上望去，就让我们想起许多古老的传说和人类足迹，在思虑中容易产生一点温意的同时，也带有几分清凉的感觉。这个古老的村落，首先进入我们眼睛的是那个绿油油的水塘，这个美丽的水塘是这个糯黑村形成的内在动力，这个村庄的名称也来源于这个水塘。以前，有人看到许多猴子经常朝这个方向跑。所以派人跟追这些猴子，看一看这些猴子是到这边是干什么的， 突然看到猴子们跳进水塘里洗澡和饮水。派去的人回来后，把这个情况告诉了村民。这里的人们经常缺水，因此，两个毕摩决定准备把他们这个村庄搬移到这个水塘旁边。村民在这两个毕摩的带领下，走进了这个美丽丰饶的地方，并把这个地方取名为“糯黑”，从此在这个地方繁衍生息，安居乐业。“糯黑”是彝语，“糯”是猴子，“黑”是水塘，其意义是猴子的水塘。村落里的房子基本围绕着这个水潭而布置其结构。

猴子塘周围是村民房子围绕着，村里的公路经过它的旁边，公路旁有老年协会，公路直入村民房子间一直到村落中心糯黑小学，也是民族学、人类学大会学术考察基地，里面有礼堂（学术报告庭）、博物馆、球场、教学楼 、学生食堂等。村民大部分围绕着学校居住，是村民房子最紧密地带。学校旁边是村里的密枝林。也就是说这里的村落布局以猴子塘、公里和学校主体而形成。

村落周围有许多座山包围绕，它们分别杜鹃山（埂本）、蟒蛇山（老诗摩本）、子姜伯山（子羌本 ）、儿子山（惹尔丹本）、猴子山（糯黑本）和祭龙山（阿盖隆本）等。这些山是这里人们生活的精神支柱，也有许多关于这些山的故事和传说。杜鹃山山顶是用祭天祭地，但我们从石林和树木中可以见到许多人类的足迹。听说杜鹃山是兵家必争之地，山上还垒着许多石头，山脚下是这里的密枝林。蟒蛇山腰有一座用石头盖起来的神庙，神庙里坐着两个塑像，春节时村民都去拜访，是村民拜神，祈祷全家幸福安康，生活平安；子姜伯山是村民驱邪驱病活动场所，村民买羊那里祭拜，保佑村民身体健康，没有病魔，猴子山是以前猴子集中的地方，儿子山是以前的火葬和洒骨灰之地，祭龙山是祭祖和杀牛分来吃的地方，关于其活动情况这里不讲述了。因为有这些独特的山包围绕着，因此七月的大糯黑，充满了几分生机，各种树木和草丛点缀了每个山的灵气。山上随处都能见到一些坑，坑周围堆放着许多石板，偶尔也看到几个村民还在雕石板，各种各样的石板模型展示出这里村民的智慧。此外，山腰上到处可见洼地、漏斗、溶洞，与石山一起构成了一幅美丽的画面。几乎山山有洞，洞中有洞，每个溶洞都有它独特的奇观异景，有的杂居在茫茫石丛中，人们进入洞内才能领略那光怪陆离、玲珑剔透的奇景。山顶上，石头嶙嶙，象森林， 大黑村地处喀斯特岩溶地貌发育地带，这里山峰石岭，重岩叠障，层林尽染。这种地貌主要由上古生界及中生界碳酸盐和石灰岩覆盖，经雨水暗流的长期溶蚀、冲刷、崩落，形成典型的岩溶地貌。 

石头是大糯黑村的一大景色，家家的房子都用石头垒起来，石头成了这里人的生活器具，是一座典型的“石头寨”。每家房子基本上用石头砌成，包括猪圈、牛圈和羊圈都用石头磊起来。村落中间是一条水泥砌成的道路，道路直入到村落中心糯黑小学。道路两旁是村民房子和零零散散的树木。弯弯曲曲的村民小路基本用石板砌成，石板小路一直通向每家每户门口。石头颜色基本暗黄色的最多，这可能跟这里的黄泥土有关吧，村民基本就地取材，只要向地面挖一米左右，下面基本上是石头，但这些石头是一层一层地重叠起来的，只要按其结构规律来获取它，它很容易按人的意图来设计，人想要什么样的石板都能获取到，村民房子周围有许多各种各样的石板，有些自然加工的，有些是按村民的意图加工的。

1961年1月1日，大黑村两个大队被分成八个小队，到了1983年开始家庭联产承包制后，八个大队变成八个组，还是基本沿用以前的八个大队，开始执行小组长轮流制。大糯黑村人口截止２００９年２月，全村共２６４户，１０４５人，现在原来居住或后来进来其他民族全改为彝族，每个组一般25户到四十户左右。但每年都有些变动，有些人家要分家，从那个组分出去的，算在那个组的户数，只要分出的新家就开始担任小组长的义务了。小组长轮流制是处理当地事务的机制，是指一个家庭要担任一个月的小组长，也是村民相互监督相互制约的社会传统管理机制。如果这个月村里有事，则村长通知小组长，由担任小组长家的户主组织该组人员去完成村民公共事务，如丧葬、密枝节、修路、整顿村里卫生、祭祖活动以及火把节等。我们在访谈过程中，包括现任书记和村长，曾经任过书记的人和许多村民都说，小组长轮流制是很好的一种机制。他们都说这个月我当组长时，谁不听话，下次轮到他时我也不听的就行。因此，小组长轮流制是一种环环相扣的基层社会传统管理机制。

以前，大糯黑村主要以玉米、荞子、马铃薯等为食物来源，特别是玉米是本地方的主要食物来源。这里的烤烟历史永久，每家都有烤烟棚，每到七月份，村民就开始烤烟，袅袅青烟从烤烟棚里散发出来，暗示着这里风土人情。但以烤烟为主要经济收入是最近几年开始，现糯黑村每家的烤烟收入达到5000元到20000元左右，成了大糯黑经济收入的主要来源。现在有许多人家开始开农家乐（六家）、养鸡场（十八家）、刺绣手艺（家家都会）和个别人出去打工来增加他们的收入。虽然村民收入渠道开始多元化，但总体来说，玉米和烤烟还是这里村民的主要经济收入支柱。听村委会书记说，本村平均每人年收入为2400元。关于村民主要经济开支途径 ，村民除了自己家庭消费外，还送子女上学的学费、家庭房子改善费、购买家用拖拉机、摩托车和电器，以及购买农药化肥种子等农产品，宗教祭祀开支，投资等。

大糯黑历史悠久，有丰富的彝族民间习俗文化，如葬礼、密枝林仪式。祭祖活动和婚俗等，这些活动是这里重要的精神活动方式，也是村民团结互助的内在动力，是村民习得道德观念的主要途径。

葬礼组织对小组长来说是大事，也是小组长存在可靠的内在社会力量。整个丧事总共有2天半左右。在人过世的当天晚上把部分亲戚请到。然后各家分头去请死者的亲朋好友，把他们请来之后不够住的就安排在去请人的那户人家去住。死者家里人请专门的人看好下葬的日子，之后死者在家里大厅一般停2/3下葬，多的会停6/7天。在死者的棺材里面要放上新的棉被和衣服，而穿过的衣服就拿到坟地上面烧掉。在棺材缝里炼沥青，防止臭了会出水。这个期间亲朋好友会来守丧。亲朋好友在办丧事的人家吃4顿饭，带来一些礼钱。同一个大队里来帮忙的人就每顿每人到办丧事的那家人去吃饭。办丧事还要做法事，要请2个毕摩来，他们互相“对话”。还要找专门的人来给坟地“看向”（看风水）带米饭、羊肉、鸡蛋到坟地上分着吃，有点上坟的性质。

密枝林仪式也是该村每年的大事，是为了村里牲畜（特别是羊子）繁衍，人们富裕。每年11月份属牛的那一天进行密枝林仪式，但是买密枝林仪式上所需要的东西是在属鼠的那天买。买羊是在外村买的，要白色的不能带花点的羊，大概50公斤左右，不能讲价，价格在1000元左右，不管养羊的人家家里有没有出过事，只买一只。到了密枝节当天，毕摩、8个大头和小头（一年选一次）、8个小组长、村干部就要进密枝林祭祀，当毕摩进去密枝林的时候，密枝林周围甚至水井边都不能有人，毕摩进去之后，男人就可以在水井边走动挑水。密枝林仪式所用的绵羊是毕摩杀的，在杀绵羊之前毕摩先念经，杀死之后再念一次经，念完经之后16个人就把绵羊剥皮煮熟，煮熟后毕摩还要再念一次经，念完经之后就可以吃饭，吃完饭之后可以在密枝林里面玩。分绵羊肉的时候，先是8个祭司分给小组长，小组长再分给每家每户，当小组长分绵羊肉的时候大概是晚上7、8点钟，每家所分到的绵羊肉不准家里的猫或狗吃到，只能是人吃，而且要当天晚上吃完而且家里每个人都要吃一点，不能留到第二天。吃剩下的骨头要带到山上挖个坑埋掉，因为埋在家里怕猫狗把它扒出来，可以到第二天再把骨头拿到山上去埋。

杜鹃山祭祀活动是为了村民感谢天地和太阳对他们的养育之恩。杜鹃山祭祀是杀牛，买牛是四个人去，2个是大头，2个是正副村长，一般买两头牛（两头牛价格加起来大概在10000元），牛可以到街上买，也可以讲价，杜鹃山祭祀当日，把其中的一头牛牵到杜鹃山上，同时，上山的还有毕摩、2个大头、6个小头、8个小组长、村官，牵上杜鹃山上的牛毕摩念完经之后由八个小组长杀，当把山上杀死的牛抬下上之后再杀另外一头牛，然后，两头牛一起煮，煮熟后拿部分熟牛肉到山上，毕摩再念经，念完经之后再分食牛肉，男女都可以上去吃但是不想上去。剩下的牛肉在大礼堂分，每家每户都拿着盆子去装牛肉，领到的牛肉家里猫狗都可以吃，没有讲究。在杜鹃山上杀牛是为了祭拜管冰雹的神，防止冰雹打伤庄稼。

祭祖活动（祭龙山）是当地彝族最浓重的活动，一般全村人都带生活用品，食物，买一条牛在山上杀后一起分，并在那里煮来与自己带去的食物一起吃，每家都在山上找一个地方作为一个家，在那里过一夜，第二天才收拾东西回来。

婚礼也是这里文化的一大特点，结婚时全村大部分人都来参加，一起吃饭，一起聊天。还举行男女跳舞和对歌比赛。

大黑村还流传着彝族著名的叙事长诗《阿诗玛》，现在有一个老人还会唱《阿诗玛》。有一个老人是当年整理阿诗玛，抽取阿诗玛调，经过排列后，到县上和省上表演过，后来拍摄阿诗玛电影是在这个基础上形成，得到了很好地效果，塑造了撒尼姑娘美丽、勤劳、勇敢、贤慧的形象。

大黑村彝族撒尼人刺绣艺术很高，服饰图纹五花八门，男人的服饰相对单调，但女人的服饰种类很多，图案丰富多样。各种类型的服饰穿着是要讲究的，小孩的服饰、年轻人的服饰、妇女的服饰、老人的服饰都有相应的花纹和图案来象征区别。一般小孩和年轻的衣服的花纹颜色鲜艳，妇女背一装饰绚丽的背被，背被成四方形，用羊毛毡子做被里，黑色丝绒布做被面，配红色羊毛背带，背被背面绣精美图案，图案式样不一，有几何图形、花瓣图、花鸟图等；老人的衣服暗淡，图案少。图案花纹和颜色是象征着人生年龄，各种类型的衣服对人生年龄层次分别做出其社会意义。以前，这里撒尼人刺绣是为了自己的审美兴趣，表达自己的审美观念，是他们追求美的表现。他们自己刺绣加工衣服基本上是自己和亲人穿。现在，他们刺绣手艺来自己的一种技能，以刺绣来增加自己收入的途径。

老年协会成了大黑村夜生活的一大风景。到了晚上九点左右，老人们就陆续来到他们的活动中心。一般排成两队，一边是男队，一边是女队，一个男对着一个女的。有一个老爷爷吹笛子来作为领队，其他老爷爷就拿着“三弦”乐器，边弹边跳；一个老奶奶吹口哨来当领队，其他老奶奶就跟着“三弦”的节奏边踏脚边拍手。一般老爷爷向前两步时，老奶奶们就后退两步；老奶奶们向前两步时，老爷爷们就后退两步，一进一退，形成和谐的节奏。年轻人也可以跳，是撒尼年轻人谈情说爱的一种娱乐方式。

我们与村民交谈过程中，发现这里的人们朴实憨厚 ，保持着彝族人们自己的生活观和生死观，以及他们的伦理道德。毕摩是这个地方形成良好人文环境的主要创造者，是带领彝族人们开天辟地的精神领袖。这里虽然毕摩老人基本已去世完，但留下了许多良好的毕摩文化传统，成了滋养这里人们的文化土壤。现在有一个从县城培训回来的毕摩，是这里传统文化的代言人。尊老爱幼、相互帮助、团结共进和真实宽厚等是这里人们的一大品质，当我们访谈到一个又一个村民时，只见到他们温馨的笑容，话语相对少。村落里有许多慈祥的老人，更是让这个村寨充满了深厚的人文道德与伦理，让人感觉到人性道德之美。由于有了这些深厚的人文之美，才有了小组长轮流制的可能，也成了小组长轮流制的深层人文基础。

何为村寨治理这里要说明一下这个主题，因为这个主题关系到这个村落的形成和以后的发展。

村寨治理指有组织有条理地整顿和调整传统自然村落的自然生态、经济、房屋布局、卫生等，以及谐调村落社会关系，以求得人和村寨发展条例化、组织化、合理化。治理的力量来自两方面，即国家与政府和村寨传统力量。以大糯黑村为一个村寨来加以描述其特点和要素等内涵。

村寨治理的特点主要有两个特点，即地域性、整治性，内涵主要是管理小型群落向人们想要达到的方向发展。

一、地域性

村寨首先一个地域概念，是具有特强的地域性，是一个自然形成的小型村落，并形成了自己特有的文化习俗传统和社会组织模式，具体指一定范围内的地域里，由人、生态环境、生产方式、文化习俗、社会组织和经济结构等元素构成的小型社会。如糯黑村是一个地理概念，全村土地面积为100平方公里 ，这是就是村落地域，这个100平方公里内的人口，基本上是彝族撒尼人，其他民族与彝族通婚后基本改为彝族；山水树木水塘等自然环境；种玉米、马铃薯和烤烟等生产方式、密枝节仪式和祭祖仪式等习俗文化活动、村民轮流组织社会活动和村委会组织与烟玉米马铃薯等食物经济等都是构成糯黑村寨的元素，并构成自我一体。

二、 整治性

治理指管理和组织人们生活生产和社会结构朝向某种秩序和条理化，分为民间治理和政府治理两种情况。民间治理是民间自发并自然形成的某种传统管理组织模式，这种治理模式是以某种民间心理为依托，是民间约定俗成民间共同遵守的行为生产生活模式，具有特强的区域性，如习惯法、村规民约等。政府治理也可以叫官方治理，指政府为了管理组织社会更加合理化而制定的政策，并执行这些政具策来达到治理社会目的，政府治理具有普遍性，如村民自治、新农村建设政策等。村民委员会兼有政府治理和民间治理两种性质。讨论一下村民自治这个概念，简而言之就是广大农民群众直接行使民主权利，依法办理自己的事情，创造自己的幸福生活，实行自我管理、自我教育、自我服务的一项基本社会政治制度。村民自治的核心内容是“四个民主”，即民主选举、民主决策、民主管理、民主监督。因此，村民自治具有民间治理的理念。群众共同治理他们所生活的地方，以达到合理运行本地方的生产和生活，使本地方生活能更和谐发展，共同面对困难。但是行政村是国家最基层机构，是国家和政府在基层农村社会的代言机构，也执行和落实国家和政府政策的行政机构。因此，村委会具有政府治理的成分。诺黑村村委会是政府治理糯黑村的基层机构，但糯黑村民也可以要求村委会按他们自己长期形成的良好自我管理模式来管理自己。所以糯黑村村委会具有政府治理和民间治理的双重身份。但大糯黑村的轮流制来管理和治理自己社会事务的模式是民间治理的行为。

因此，大糯黑村看成一个村寨，而管理村寨社会的小组长轮流制就是村寨治理模式，村委会是政府治理大糯黑的重要机构。因此，村寨治理来之两个方面，一是村民自发的治理方式，二是来自政府和国家的治理模式。所以，村寨治理是管理和组织村寨社会的各种行为方式，把村寨社会向某种条理化和秩序化方向发展。大糯黑被选为民族学人类学学术考察点后，国家和政府投入了大量的资金来整治村落卫生和环境，大糯黑村民则以小组长为核心，辅助政府在地方搞绿化和整顿村落整洁工作。从人类学大会举办以来，大糯黑村寨治理来自民间自治和政府或国家治理。

在这个彝族故土里，政府权利与民间权利之间的博弈越来越突出。村寨整治后的村落社会怎么样？现在还没有定论。今后的现实会告诉世人其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