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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苴之夜


发布时间:2010-10-12投稿人:赵振王


    江苴之夜

 

赵振王

 

感觉有人在等着,我就去了。

那晚,就一个人住在江苴古镇。那个小镇,因为有千年马帮的摇动和滇西抗战的洗礼而显得不平静。

江苴,是南方丝绸之路翻阅高黎贡的南斋公房后,必经的一个驿站。我住的那个客栈,有着厚厚的尘土、烟迹,做了木楼的防腐剂。一个人就一个房间,空泛的房间里有三个木床,床多得让我睡不过来。同屋的旅人呢,是没有到达还是远去了呢?久远了的马锅头爷爷,也许就住过我现在住的这个房间,我猜想与我此时此刻完全是一样的吧,在远离了女人的温存里完成自己那些没有知数的远行。孑然而行的旅程就是一个人的剧场,没有人喝彩。我不需要喝彩,热闹只是一件漂亮的外衣,对内心世界的营养只是过眼烟云。在点燃后的那盘蚊香所散发出来的味道里,我似乎嗅到了远去的马蹄声,还有味道纯正的马粪味。在如此孤寂,也是孤寂惯了的夜晚,马锅头后代只有对祖先作深远的足迹追寻了。

历史总在重演,现实却不尽相同。作为马帮路的一种演变形式,如今的高速路已经越改越直,越修越宽,而作为马一样的运输工具,各种车辆早已承载负重十几吨。不知为什么,在路和工具的巨变里,我却睡在古道的老房子里怀旧,还千呼万唤地想喊醒那些久远了的祖先。

千江有水千江月,龙川江岸边的皓月呢,你在雨雾外的远处,也一样与我一般的具有思念的感知吗?江苴的月躲在高黎贡深处,不肯出来与我打个照面,这给我原本极为失落的心情,又涂抹了一层暗淡的色彩。心中的女神啊,你退隐在若即若离的云雾里,还需要我痴情的等待吗?!

在这个失落的秋天,还能有什么让人振奋的消息通过云层穿行并尽快地传递到我手里?正好是那天下午,居然有份意外惊喜传来:中国作家协会发来邀请,特邀我到杭州创作之家疗养,时间是916日到25日。在如此振奋人心的信息面前,遗憾的是一个人的夜晚,没有人住在我的隔壁与我倾心尽力地说说话啊。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两个完全陌生的人隔着楼板随心地闲聊,不论是同性还是异性,那该是一种同属于旷世的交流啊。还有雨打青瓦的声音,把我们罩在一个陌生的小楼上,为疲惫的旅途添加一份诗意激励。

江苴街是从腾冲东去保山翻越南斋公房那条古驿道上的一个重镇,行人、马帮攀登高黎贡山前,都要先在江苴歇脚蓄势,养足气力,才敢翻越山岭。那时候,为旅人服务的店铺多,客栈多,马店多,商贸活动被马帮扯带得有头有脸,有声有色。我到达的那天,没有夕阳的金色光影把磨得光滑的石板路映照得如同敷上了一层金箔,而是被连绵不断的细雨洗得清澈透亮。街两边古老破旧的木屋就如一位位老态龙钟的老者,守在雨雾里等待阳光的出现,等待爱情的降临,等待昔日喧嚣的再现。

亦如彩云般变化万千的马帮文化,并没有给高黎贡西麓的江苴留下过多的痕迹,老了、朽了,想留也是留不住的啊,更何况江苴是经过抗日战火历练的古镇。奇妙而不可思议的是却有一座文昌宫坚韧地存活着。文昌宫占地面积不小,殿宇楼阁多是用高黎贡上好楸木打造而成,虽然历经战乱和匪祸,残剩的建筑仍然可见昔日的雄伟深邃,不可一世。1942年5月,由于在任县长邱天培在日军入侵前就弃职而逃,县政权崩溃,全县一片混乱。以刘楚湘、张问德为首的一批爱国人士不甘沦丧,在迎着日军锋刃刚刚从怒江以东过来的预备第二师支持下,在江苴文昌宫内成立了代行县政的“腾冲县务委员会”,茫然无主的腾冲人民才有了坚强的依仗。当时,从各乡镇赶来参加抗日活动的志士千余人,形成了一支强有力的、能团结全县人民进行抗日斗争的骨干。正是基于这个原因,江苴也就成了日本侵略者必欲夺取的要地,多次对江苴进行大扫荡,江苴长街也就一次又一次受损。江苴人民却不因为凶残而屈服,敌人来势凶猛时,他们退上高黎贡山,敌人攻势稍弱,又配合军队杀回来,包围、奇袭。一直周旋到194310月,日军在腾冲兵力增加到一万多人,兵分6路扫荡腾北,江苴才完全被日军占领。

回忆战争不是我的本意,记住伤疤却不轻易喊痛,这就是我的坚强之处。但是,惨遭蹂躏的腾冲以至整个滇西,那是民族的剧痛,在江苴的篇什里怎么也是跳不过去的。抗日战争结束后,腾冲城成了一片焦土,也影响了腾北经济的复苏。这条驿道上已是难以恢复以往的繁华,行人马帮稀少,再加上从腾冲至保山的公路从1948年起分段陆续通车,大宗货物不再从这里驮运通过,江苴街也就由此一蹶不振。在那天的雨帘里,伞在我手中紧紧握着却没有撑开,绝不像远征军将士手中的武器。伞套就成了伞的衣服,被漂亮的伞穿着与我一起同行。上午的雨水,淋湿谁的头发和衣襟,在迷蒙的前方,走着很多背影,我要跟随影子走向何方?那些遗落在江苴的脚印,让我联想起当年几万名连草鞋都穿不上、赤着脚在风霜雨雪的高黎贡山上作战,由东向西越过无数山岭和原始森林,追逐着败退的日军下到江苴街的中国远征军官兵。如今,留在光滑的石板路上那些沉重的带血的脚印,难道一年又一年的雨水就真的能够冲刷干净的吗?

忘掉那些战争留下的累累创伤,是件很不容易的事情,可我一直努力着,奋力驱散战争阴影对滇西天空的巨型覆盖。那么,我已经应该回到马锅头爷爷们的故事里,回味最初的也是最持久的交通工具——马、马帮、马锅头在南方丝绸之路创下的爱情奇迹、财富奇迹和生命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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