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时间:2010-12-03投稿人:陆有斌
家园故土之赫章县城
从可乐方向过来的结构梁子在不同的段位变化着不同的名儿,到赫章县城段便称作后河山;从妈姑方向欲断不断而来的山梁经罗州、过水塘堡两个乡挤到赫章县城段后称西山坡;从九龙山而来的山脉过白果镇到赫章县城段后称龙洞山。此三条山梁如一个"川"字随弯就拐而来,此先相互隔得远,到县城后就靠得近了,靠近到一定的程度之后,后河山和龙洞山各自往外一扩张一收缩,便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括号,西山从括号的上端入口,还未深入腹地便收势了,由于收势过猛,虽以极陡的弧度降了下来,但仍象舞绳样的抖了几下,波浪式的形成三个次第矮下来的小土坡。
第一个小土坡叫"地质队",此前国家一一三地质队就驻扎在那里,工厂、医院、学校一应俱全,也就修了不少的楼房。也许当时还没有城市规划这样的概念,因而房屋横的横、斜的斜、竖的竖挨挤在一起,小路便从这间房角拐过来又从另一间侧面转下去乱网一样的难以理抻展,虽是这样,那些年代,那里是最为令人神往的地方,主要是除了漂亮的楼房,还有来自五湖四海英俊的男人和丰腴的女人。后来厂里所需的原料枯竭,便撤了。工人们走的走留的留,房屋委弃,墙头屋顶就长了些枝蒿和茅草,夜里就那么一两个窗前亮着灯光,感觉还有些荒芜和恐怖。再后来,一些来城里打工或者在矿山上找了点钱的人们在那里租房购屋,他们的家人多数无事可做就养猪,因而每幢房子的后檐下多多少少都修了些低矮的猪圈,用石棉瓦或牛毛毡盖着,夏日里整个上空便弥漫着浓浓的猪粪味。第二个小土坡,也是中间的一个小土坡,被称作"政府包包",最顶端平整出来后,修了政府的办公楼。我看过一张那地方上世纪五十年代中后期拍的照片,上面就那么几幢小房子,很荒凉的,现在不同了,一个山头全是房子,那些树子长不赢之后,就都缩在了五、六层的高楼夹缝里。第三个小土坡上建了赫章的第一中学,下边修了赫章的第二小学,那地方的人气最旺,整天都有上千人来来往往。其实在第三个小土坡的一侧还建了所监狱,只不过那地方"深宅大院"的,人们都不愿意投之以目光。第三个小土坡完结后,那山也就无气势可言了,最多剩下三、五道小土坎,三、两岁的孩子都能上下自若。
三山并两水是赫章县城的真实写照。乌江水从可乐方向而来,取之为后河,从白果镇流下来的水称为前河。前、后河再一次被西山坡余势而成的小土坡分隔,直到坡势散尽,才二水合一从括号的另一个缺口处流走。后河的左岸地势稍陡,除了建了座水泥厂和烟叶复烤厂外,便都留做了农用地,种些玉米白菜,一年四季倒也有绿色养眼;前河要占势一些,几乎把县城一分为二,左边城区稍小,就由那三个小土坡构成,地势不是很平坦,且为县委、政府以及多数的行政机关以及学校和被称作城市边缘人的外来人口占据,除了将一些旧房翻新,从高空发展外,也就没有了多少空间可利用。右边城区十几年前大部分还是农田,春天和夏天水稻油油的绿着,秋天和冬天青菜萝卜油油的绿着,一早一晚有人在阡陌上散步,或在偶尔空下的一块田地上放飞风筝。当然也可以闻稻香,听蛙声,沐月光,读"七八个星天外,两三点雨山前,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的长短句。后来在距前河不远处修了条"九零路"后,房屋便一幢比一幢气势的往龙洞山下抵过去,一直将龙洞山扩张出去的那半边括号塞满。那些房屋多数用作宾馆酒店,用作美容美发室和按摸厅,也有几家特色小店,专营赫章独有的土特产。
与许多的城市一样,在右边的城区,十天半月不见,楼房就一幢比一幢长得高了,但又与许多城市不一样,因为它拥有一个叫马家沟休闲山庄和一个叫夜郎广场的去处。
马家沟事实上那是那是龙洞山收一下腹而形成的一个洼沟,有水从山上的"龙洞"里流出,有时垂直坠落,瀑水四溅,如雾如烟;有时弯弯绕绕的向下流。山下的居民便选一些好的段位,安装水车,磨木以做香,水车一个接一个,磨木的声音单调却清脆,使人的视觉和听觉都能够得到愉悦,所以总有许多的人们在工作之余举家到那地方走走,吸吸新鲜空气,消除一天的疲惫。后来精明的生意人把那临山的大片土地租下来,建起了小楼,也用杉树棒子搭起一个个的小木屋,上面要么铺以杉木板,要么用山草盖顶,简朴而充满乡间风味,屋里设了桌椅,累了就到里面坐一坐,也可以喊主人做些山野小菜,沽杯小酒对饮,也可以要些"烙烤",一家人随意地吃。此间有一个园艺植物园,里面奇花异草,曲亭流水,特别是种在地里的树根,各具形态,看什么象什么,老有龙钟之态,幼有憨稚之姿,醉少女更是有诱人之媚。当然也栽有果木树,桃呀杏的,果子熟时伸手摘两个洗净,一吃满口溢香。
夜郎广场则是在一个很有规格的坝子里划定的一个地域,面积并不大。广场设了道大门,门也是两柱加一横梁的那种,柱粗不可抱,上面蟠龙,下面各蹲只石虎。龙虎是许多少数民族的文化图腾,这应该是有寓意的;门的上方置了个巨大的木牛头,牛眼如斗,牛角如船,牛额上便是"夜郎广场"四个似隶非隶的大字;广场正中设有一坛,坛的四围图文并茂的介绍夜郎时期的政治、经济和文化,也介绍现在对夜郎的研究成果;坛上是可乐出土文物"立耳铜釜"的标志性雕象,也是夜郎广场的核心内容,虎有虎的气势,釜有釜的容光,不仰视难以窥其全貌。场内也置草坪花带、假山池水,置有不少的健身器具、游乐设施。其间有一西南地区特有的杆栏式房屋建筑,木柱泥瓦,长檐曲廊。当然要说走廊还得是靠后边的那一溜,木板为地、木柱支撑、木棒为顶,据说上面以前是要刻赫章本土的儿歌或顺口溜,比如 "月亮汪汪,苏麻秧秧"、"三尖角,斗荞角,斗蓬蓬,下昭通"之类的,但后来并没有看到。广场外摆着一溜的烤豆腐摊,据摊主说,由于来玩的人多,一个吃几片,一个月下来,收入也不比县长的低。
记住一个地方最直观的是记住它的政治经济和文化中心,就如当时的夜郎,我们对于它的记忆最深的还是可乐大城。遗憾的是虽然在赫章县城呆了若干年,但要描述得更文化一些,多少是有点难度的。可话又说回来,照这样的发展速度,用不了多久,赫章县城又当是另一番景象,有关它的这些描述,也将从人们的记忆中淡去。
家园故土之可乐印象
可乐是现代人的说法,给它具体的定位是贵州省赫章县的可乐乡,山绕水迢,云裹雾缠的静幽之地。再具体点说,它就是可乐乡政府的所在地,一个面积大约十平方公里的峡谷地带。当然也不全是,准确点说状似的应该是一支羽毛球拍,周围的山也不是那么一壁的连过去,而是高低错落,欲连还断。每一道从山顶往下延伸的脊梁宽厚不一,随意曲弯,有的中途一闪便没了踪影,有的直抵谷底,有的临近谷底时那么转了一下头,露出了很好的造型。懂风水的人说那叫万马归槽,或者说是群猪下坝,但上辈的上辈老人传下来的是九十九条龙下四川,还有一条回首望云南。总之是一块风水宝地。
羽毛球拍样的可乐坝子平平坦坦,肥沃的土地上生长出极为养人的五谷杂粮,也生长出一些奇形怪状的山丘,在"球拍"接近顶端偏左的地方突兀地生长着一个乌龟样的小山,龟身高耸,托的是青天白云,球拍与之相对不过百米的是一座在风水学上被称作印堂的土丘,正前方高出地面百余米,势如斧削,偶尔从石隙间生出几株矮松来,便有鸟类栖于其上,临空而鸣;山丘左右两侧地势稍缓,大胆的山民便开垦出少许的地来,东一块西一块的,都不过巴掌般大;从后面往上,地面就平缓得多了,一条小路弯弯拐拐将到山顶的时候,那地势忽然落矮下去,落的幅度不大,一阶一阶的,形如看台,中间场地异常的平坦,若是都种上庄稼,那种层次感就越发的惹眼了。
世人尽知的滚滚乌江,不屈不挠地挤破高山峡谷的挟持,日夜奔向前方,繁衍生息着两岸的生灵和文明,然而面对时而吼声雷动,时而静如处子的江水,很少有人去追溯它的源头,事实上从可乐坝子那尊寿龟的尾部沿左朝一个叫渣倮冲的峡谷往里走,到不远处一个叫兴旺的彝寨,便看到一涓清澈的细流欲断不断坚韧地往前流淌,最先有流水与它交汇的地点就在可乐坝子里,那时蟒洞沟、舍虎梁子、麻腮河三处流过来的水从不同的段位绕寿龟一圈后在其头部汇合,然后流经那座横空出世的印堂土丘顺着"羽毛球拍"的把柄一路前行。
不管可乐那山形是万马归槽也好,群猪下坝也罢,抑或是上辈老人们说的九十九条龙下四川,终归都是冲着在可乐坝子里蜿蜒前行的乌江流水而来的。那江水常年倒影着流云飞鸟,皓月青天。河边杨柳依依,飘来荡去,夏日里青苔已经长很长了,被流水梳理得十分的抻展,也有荡出水面来的,是极嫩的那种,蝌蚪则密密的一堆一团的静在里面,偶尔一点掠水的响动便四下里乱窜。岸畔的稻田碧绿的长着稻子,长身子的蜻蜓扑腾着薄得透明的翅膀上下翻飞,贪玩的孩子在一根长长的棍子上端固定一个小铁环,在屋檐后找一个厚实的蜘蛛网罩上去,便追捕蜻蜓去了。他们站在田坎上屏息凝气等着蜻蜓的飞来,可那耐性十分的不够,最后扑过去,不小心掉进水田里,弄得一双脚全是泥。这时他们多数是不会哭的,而是悄悄跑到涟漪清浅的河边洗净脚和鞋,然后赤裸着仰躺在沙滩上,将被阳光暖和了的细沙一把把往身上放,抑或在河边的草丛间找光滑的石子打水漂。他们的大人在田地里躬身除草,好半天才直起身子向他们玩耍的方向张望,长声吆吆地喊他们泥土一样朴素的乳名,喊答应后,就反复叮嘱他们玩耍时要小心一类的话。
除却寿龟之上的寨子外, 坝子两边依山而建的农舍,三五家一处,也很是稠密。梨花开的时候,所有的房屋都被一片素白包裹着,白是主线,是那个时节深蓝的天底下唯一的云朵,有稀有密,有浓有淡,偶尔有一树粉红的桃花点缀在里面,如火如霞。花下很少有人,要有也是那匆匆的路人抑或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一手巴着梨树,一手在额前搭成凉蓬纵目远眺,白发飘扬于风中。她的前面是一只壮实的黑狗或白狗,立着双耳站得很有架势。梨花自开自落,落的时候纷纷扬扬,乱花扑面。
深山更深处的可乐,有许多事物是极其奇特的,在凤凰窝背面的山腰间有一个岩洞,洞并不神奇,甚至说与其它的洞没什么两样,但能传开来主要是它里面有一个石嘴,含着一吹,全可乐都能听到那种呜呜之声,同时有颤动的感觉,老人们说要吹响它得有缘份。缘有深有浅,修为有高有低,这就不是任何人都吹得响的了。它附近一个村子里有一位老人吹响过,许多人都能证实。距此不远的一个山洞里有一对石喇叭,每逢村里有人办红事白事,那喇叭都会响起来,后来被人敲了一支,另一支也就哑了。当然在可乐最奇的还得数云海,那是至今仍令人无法破译的密码。
可乐云海只在蟒洞沟、舍虎梁子、结构梁子一侧的山梁之间,也就是说只笼罩着那一个状似羽毛球拍的地方,其它地点,哪怕仅仅隔着一条沟一道坎也不曾有云雾。那云雾没有固定的从一个地方漫溢开来,而是瞬间就布满了它所要占据的空间,也可以说是同时从每一个山谷和村庄渐渐漫溢上升的,因而在那些山峦一寸寸相继矮下去之后,就是这清一色的云雾变化着人、兽、物状,时大时小、时长时短,有的久久停留,有的乍现即逝,一如那无边空阔的、看不见岸也看不见礁的海,时而巨浪翻滚、汹涌澎湃,时而水波不兴、平缓温驯。云雾中最容易闪现的是龙虎图形,那条犄角枝枝桠桠,两眼圆瞪,还缀两绺胡须的龙,身子弯来拐去,从结构梁子那端游向蟒洞沟一侧的山梁。神龙见首不见尾,尽管它在云海中钻来绕去,始终看不到它的全貌。虎则是蹲在稍微高一点的云雾之上的,膘肥的身子短而圆实。左前脚跷着,张开的嘴里是两排摄人心魄的牙齿,大概是在吼哮吧。可乐的云在半山腰不高不矮地飘着,蟒洞沟、舍虎梁子、结构梁子一侧的山梁象是三根各把一方的擎天柱,云海始终漫不过它们的顶峰,因而站在其中任何一个之上都能看到头顶青天悠悠,时有残月西挂,东边起先是一轮淡黄的朝阳,仿佛是用纸剪贴上去的,没有任何温度和光泽,也不见它攀升,可就在不经意间,便见万道霞光照透云雾,直晃人眼。而在云雾之下,却又是一个清清朗朗的世界,村庄与村庄遥遥相望却十分清晰,农家的屋顶还冒着袅袅青烟;挑水的农人三三两两的穿过田坎,齐腰深的庄稼迎风摇摆。云雾的消散也是在瞬间,而且不留任何痕迹。那时碧空如洗,万里无云,太阳发出耀眼的光芒远离东山之顶,农人也陆续的走进了田地。
依山傍水修房建舍、娶亲结配,耕田种地,看云聚云散、花谢花开。千百年来,可乐以同样的姿势重复岁月,重复着一种安闲和恬淡。
家园故土之兴发九龙山
《威宁县志o地理志》记载:"九龙山在城东北130里,一名韭菜坪。一峰中峙,九岭环绕,故名。峰岭蟠曲,纵横80余里,又名九龙屯,九箐藤萝为胜景之一。屯上四面峭壁,惟鸟道一线通往来。"单凭这么一段记述,不用亲眼目睹,也足以感到其体态之魁伟,气势之磅礴,道路之险峻,地域之宽广了。此《威宁县志o地理志》成书时赫章尚属威宁所治,如今准确的方位应该是赫章县城南去20公里,位于赫章县的兴发乡,方圆180余里,海拔2777米。彝语称之为葛姆野,也就是韭菜坪的意思。但此韭菜坪并非贵州屋脊,此为大,彼为小,大就大在它的宽阔,大就大在它的气势,大就在在它的九龙环绕。
俗言说一山不容二虎,一江不纳二龙。但九龙相向共围一峰,当是有些来头的。据说天地初分之时,天不管地,地不管天,各自为政混乱异常,特别是地上洪水朝天,一片汪洋,百姓别说是耕田种地,就是栖身也没个居所。最热心于创世工作的彝族天神斯兹底尼神与他的伙伴们"九天商量到深夜,宰了九头商量牛;九天商量到天明,喝了九坛商量酒",后来用打碎的九口铜铁锅做原料打制一根巨型钢铁棒,一锤一锤地钉进地里,打通阴河,让地面上的水流进去。汪在地面上的水自然流到阴河里去了。而虎离不开山林龙离不开水,曾经兴风作浪的九条龙也想随最后的水流一道钻进阴河,可就在九颗龙头从不同的方位靠到洞口的时候,斯兹底尼神复又将那根铜铁棒插进洞去堵牢,走不了的九龙难受地将身子扭成各自不同的姿势后化而为山,而露在地面上的半截铜铁棒也化成一峰中峙,永远的管护着这九条龙。
九龙山虽然"惟鸟道一线通往来",奇险异常,但上得山顶却又别是一方天地,那山顶广袤平坦,芳草连天,牛羊悠然其上,野花婀娜其间,一个牧羊的老者披着羊毛赶制的披毡,坐在遥远的草坡顶上,将一把二胡伊伊呀呀地拉着,那调儿时而高亢激昂,时而如泣如诉。都说拉的是彝人的古歌,但没有谁能配得上词,哪怕就那么一两句。老者的表情自然看不清楚,其实就整个人而言也不过是一个剪影。一只黑山鹰静穆地盘旋在他头顶的天空中,忽然箭一般朝这边飞扑过来,中途折了个弯,向半山的森林飞去。与老者对应的是一群天真烂漫的牧女。她们追逐嬉戏着,采撷的野花一把一把地向高空使劲抛洒,年岁稍大点的显得很文静,端坐在一方纳鞋底,偶尔也会唱几句山歌,很温柔缠绵的那种。这时顽皮点的小女子总会轻手轻脚地绕到她身后,猛然扯起她的双肩往后一用力,将之摔个仰面朝天,尔后笑着飞一样地跑开。摔倒的牧女自然是不会善罢甘休的,爬起来就一阵穷追猛赶。直到两人都累倒在草坪上。
山顶有99股清澈凉爽的泉水,有的不枯不溢碧绿的一塘,有的则顺着山沟涔涔淙淙流淌。到悬崖的壁上忽然落空,束束白练般飞流直下,山风吹来,扬起蒙蒙一片水雾。这种瀑水也有温驯的,那就是贴着绝壁上的一条凹沟往下淌,远远望去,除去一线白外,看不出有任何流动的痕迹。直接受益于99股泉水的是放牧于草坡上的牛羊,它们喝着如此清洌无尘的水,啃噬着因水而十分丰茂的青草,便都长得膘肥体健。冬天似乎也不足为惧,尽管草已枯干,但遍布在草场四围的矮叶竹枝细叶密,四季常青。牧人们这时总是人手一根木棍,抡着打向矮叶竹,拍打去上面的雪和冰块,让牛羊们嚼食。那景致是极为奇特的,在满山遍野的皑皑白雪中,就那么一片坡上青枝绿叶,牛羊啃噬竹叶的脆响以及牧人长声吆吆的山歌说什么也让人觉得生机无限,甚至有想当一回牧人的冲动。
山的半腰,以前古树成荫,环绕四周,绵延百里。且木质坚硬、纹细色泽,如今草坡以下的森林线依然郁郁葱葱。间生的野竹修长柔韧,有鸟藏在树叶间不停地鸣叫,从各不相同的叫声中可以感知它们的种类,甚至想象他们的大小和长相。花是那种掐弹即破的花,粉扑扑、嫩嘟嘟的满山遍岭地开着,红的、白的、紫的争奇斗妍,姹紫嫣红。在花间行走,感觉自己似乎也年轻起来了,居然极为童心地扯了一瓣花嚼在嘴里。割竹砍柴的阿哥阿妹似乎也被花撩拨出某种情愫,在花树丛中演出些韵事来,尔后在某个农闲的冬季,披红着绿的就成了新郎或新娘。密林中盛产天麻、党参等野生药材,采药的多为长者,背着药篼提着药锄满坡满岭寻寻觅觅,"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应是这种场境的最佳写照。而捡拾野菌菇又别是一番情趣了。在夏日的一场雨水之后,青头菌、老人头、刷把菌、鸡枞菌等等破土而出,那时提着小篮来到山上不多会就捡满了,回去用九龙山顶流下来的清水洗净,往油锅里一煮,单是那股香味就能将人醉倒。这菌是可以生长一个季节的,像山顶上肥嫩的韭菜一样,割了一茬有一茬,因而那些男人和女人们气色都很好。
森林线以下就是村庄了。散乱在山洼林间的房屋是典型的土木结构,也许是吸山间之灵气,受日月之精华,尽管不高大也觉得那么耐嚼,仿佛只有这种搭配才是最佳最完美的组合方式。狗慵懒地睡在檐下,鸡在篱笆院里刨食,串门的人们走过粪塘时苞谷杆喳喳地响,那笑声和话语随之飘了过来,狗抬头看了看,若是熟人便重新睡了去。如是晌午或晚上,当有妇女揣了一个碗来抓酸菜的,她们嘴里说着要尽快煨汤做饭等地里的人回来吃,但却拉了一个小板凳坐下来和主人摆起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地里确实有人在劳作着,当然是秋后了,码起的苞谷草垛隔不了多远就是一垛,某一个男人扶着犁扬着鞭赶着牛耕耘着他的土地,也许那牛不跟沟,便由一个小孩从前面牵引着,小孩子很小,调头的时候往往被弄得手脚无措,后来索性和另外的孩子一道钻进包谷草垛中玩起捉迷藏的游戏来了。偶尔碰倒了一捆草,吓得不敢吱声,轻手轻脚躲过大人的视线回家去。
九龙山在冬季总被冰雪封冻;九十九股水流过的峭壁上挂满巨大的冰柱,奇形怪状地泛着寒光,如是冬阳出山一照晒,崩塌之声彼此起伏,轰鸣数里。特别是悬于数百米高崖上的,坠落下来的千钧之势令人胆颤心惊,而触地时溅起的冰块乱箭一样地四下散射,蔚为壮观。其实最为撩拨人的是九龙山上的烟雨,灰蒙蒙的意象一路笼罩过来,像是水墨山水画。人在其间走,似在画中游,有些虚无缥渺,恍若隔世。
家园故土之珠市韭菜坪
在赫章县城西南方,有一孤峰突起,高峻挺拔,直插云天,从下往上看,云雾飘在半腰,山顶一片苍茫,大有半截塞在天里头之势。山上长满肥壮鲜嫩、葱绿郁香的野韭菜以及芭茅草和藤蔓相缠的棘荆。那些植物的长势也分段位,依山而上,首先是浅浅的青草和一些匍匐在地的过路黄一类的植物;在此之上,是密不透风的长草,风吹草不低,因之看不到牛羊,也看不到人影;半山腰以上长草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像草一样茂盛的野韭菜,那野韭菜葱绿在五、六月里,人们像割草一样的将它割回去,当菜下饭,吃得男人一个个如山样强壮,女人一个个像荞粒一样饱满。在夏季的尾声,野韭菜开花了,淡紫色的在山风中颤巍巍的抖动,整座出看上去就如系了一条十分惹眼的腰带;腰带之上是大面积的滑竹和一些瘦高瘦高的棘荆,它们紧挨着生长,有时还那么交错穿插,难以越过。
上山没有路,如果说有也是在那枝蔓杂草间。因而就算在当地,也没有几个人上去过,但那是以前的事了,现在赫章县投资修了一条水泥石板路弯来绕去直登到山顶。山顶倒也宽敞,人在其上便可远眺四方千里景色,一览众山皆小。有高原明珠之称的威宁草海与之相迢遥,如是晴朗无云的夏日,一片银波映人眼帘;而水小湖瘦的暖冬,依稀也能见那一片亮光,感受那一方湿漉漉的水气。天晴的早晨,站在山顶俯视白茫茫的一个雾之世界,不禁心为之折服,那阵势有些像可乐云海,来的时候一样的磅磅薄薄,深不可测,去的时候一样的稍瞬即逝,杳无踪迹。
这山叫韭菜坪,位于威宁、水城、赫章交界,属赫章县珠市乡,因盛产韭菜而得名,但很少有人知道它是贵州最高点,称为贵州屋脊,海拔2900多米。由于它独特的气候、风光和自然环境,在五、六月的一些节日里,彝族青年男女穿戴一新,到山上采韭菜。女孩子身着百褶裙或者穿上绣了无数花边的长衫,束条白布带,将个纤腰束得越发的纤细,显出高挑的身段来,她们三三两两结伴而行,脸上一律泛着娇羞的浅红;男人们披上擦耳瓦,提着他们善长弹拨的月琴抑或是口弦、竹笛,一路舞弄着,向前前后后的姑娘们显示自己不凡的技艺,有的甚至随手扯一张木叶含在嘴里便吹出极为动听的曲声来,那时旁边有人是要唱词的,翻译过来大概意思是:高山木叶堆成堆,可惜小哥不会吹,哪天小哥学会了,把妹吹来做一堆。其实采韭菜是一个晃子,对会说话就能唱歌,会走路就能跳舞的他们来说,没有什么比在山上载歌载舞快乐的了,当然,偶尔地有一对男女隐在韭菜丛中抑或竹林后面去了,此先还听得听几番温柔缠绵的歌声传过来,随后看得见一只小鸟惊飞向深蓝的天际,便什么也没有了。现在的珠市乡几乎所有的男女都会唱一首叫《采韭菜》的歌,曲是传唱下来的老曲,词却是他们即兴填的,一听就让人想入非非。到了晚上,没有回去的男女燃起熊熊篝火,继续唱着跳着,那时节庄稼地里的洋芋已经熟了,男人们便去刨了些来烧得黄黄的,就着带来的酒与那些女人们慢慢的享用。人间此时芳菲尽,满山野花尚在开,七吃八喝中,采一朵插在意中人的发间,让花和人都羞答答地开,从此多了份牵挂,多了份解也解不开的情缘。
与韭菜坪峰顶遥相对应,被万亩草场环绕着的是千亩石林,在人们心目中,它也是韭菜坪的一部分。其实石林又何止千亩,三坡两壑的就让人在一、二日内无法走遍。林内奇石密布,造型各异,风姿迥然,以未曾粉饰过的纯洁满身灵气,或立或卧或行,或玲珑剔透,或魁伟遒劲。本地人称之为洛布石林,彝族语即"落布惹",大意是滑竹与石头构成的森林,也可以说成是像古代民族一样的石林。据说当年绿隐秀才赶南山塞北海,他赶着羊群一样的山到了这万亩草场的中间,看见相距数十里之遥的一块坝子里有一头猪在吃青青的麦苗,便被她用剑斩杀了,不想一对彝家男女却将他拦住,说那猪是他们家的,要求赔偿。他们争辩的过程上辈老人的老人在传这故事的时候也许说得轻描淡写,也许根本就没有说。因而如今只晓得绿隐秀才是走不了的了,走不了绿隐秀才就提出用那把佩剑赔,但剑与猪不可能在一个价位,她要求补价差,价差是让那彝家女子一顿饭的功夫做出九九八十一道菜,并且能让他心甘情愿的低头喝酒。那彝家男女含笑着去了。一顿饭的功夫,那女的端来九个碗,每一个碗里装的都是韭菜;那男的抱来一坛咂酒,坛口封着,上面插根野竹管;绿隐秀才一算,一碗韭菜,九碗自然是八十一道菜,那酒他无法端起来喝,只能低下头去吸饮。绿隐秀才虽是输了,但一尝那咂酒,不由地连连呼好,以致于多喝了点,醉倒在草地上,他的赶山鞭就压在身下,那对彝家男女好不容易将他翻了个身,然后抽出赶山鞭,换上一条马尾编织的鞭便扬长而去。绿隐秀才酒醒之后抽鞭赶山,谁知那山就是不再前行,情急中他乱鞭抽打,每一鞭一个形状,也就成了今天石林的这个样子。
千亩石林入口处三根石柱直插云天,让人仰望得心寒眸酸,下面被千年青藤簇拥着,一根长青藤七缠八绕终是抵达不了那高度,最终不得不攀上一树从石缝里生长出来的枝柯,它的末梢倒垂于半空,在微风中飘来荡去的倒也悠闲。旁边一高一矮两个石人形同爷孙,神情怡然,恭迎来客。爷者,仙风道骨,充满睿智;孙者,憨态可掬,纯朴自然,远远地就前倾着身子,恭迎行人。进得门去,抢先入眼的是"王妃醉酒",一个坐着的石头身子前倾,右手往后搂,看上去有头有脸的稍显福态,另一纤纤石头该露的地方露,该紧的地方紧,曲线流畅,毫不拖泥带水。她秀髻高挽,醉意朦胧,一副倾国倾城的样子,纤腰一扭就靠住了蹲着的那石人宽厚的背脊,纤纤作态,含眉凝语。这双石男石女所处的位置确乎妙极,在一宽阔之处,周围脚下是野花铺织而成的五彩地毡,特别是那些野荞花,纷繁异常,轻微的一点颤抖都能让人酥到心里去,而在他们头顶上飘着的是那些洁白的浮云,在蓝汪汪的天空中成了一种怡情爽心的背景。
在石林中穿行如同游走于迷宫之中,忽然被几个石头挤夹得无路可走,这便是一线天了。一线天是不是被神力无边的闪电从整壁岩石中劈开的,恐怕没有人愿去回答这个愚不可及的问题,但大自然造物之奇确乎让人叹为观止,在一线天的石缝里瘦小者得侧着身,肥胖者也得侧着身,奇怪的是肥瘦者都能挤过最窄处,且同样的费力,抬头看上去,一叶草在顶端摇晃,足以令人心神慌乱,就担心它晃落一块石头砸下来,就这样屏息凝气过了一线天,眼前豁然开朗,久违的光亮从各个方向照得人精神松弛,那是一大块洼地,中间平平坦坦,四围是参差不齐却又似乎有某种规律排列着的石人。石人有大有小,有胖有瘦,或立或坐,或侧着身子,或左盼或右顾,或仰头或俯首,形态各异。在石人阵的后面,有五个石头一个一个地叠接起来,状如层层莲叶,而最上面一个也是最巨大的一个便是初绽的莲花了。有莲花自然得有水,有水自然就生出了"美女出浴"的传说来。在石莲花一旁,有一个造型绝妙的沐浴女子,据说是夜郎王妃的侍女,她趁夜郎王和他的贵妃醉酒的时候跑到这石林的深处,找了个四周密布着岩石和松木的地方,将束腰的白色带子解了堆在一边,尔后把绣花的长衫丢盖上去,但没盖全,裸着的侍女当初一定是在水里一边搓洗着娇嫩的肌肤一边唱着舒心的歌儿,也就是受这歌声的诱惑,有骑马的少年慢慢地找过来了,然后扯着藤蔓沿一壁光滑的巨石攀上去。也许就在他刚伸出头就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张大嘴发出的惊呼嘎然而上,然而就这么一声响动,侍女已慌忙直起身来,伸手去拿她放置于塘边的衣物。就是这个手还未触及衣裳,身上还滚动着水珠的动作与那个偷窥少年的惊愕表情同时定格,定格成今天一个让人想入非非的景致。
韭菜坪一年四季都有人上去,每个人每次去都有不同的感觉,但有一点是共通的,那就是都认为此乃人间仙境。
家园故土之雉街万亩荞山
在赫章,有着万亩荞山这种称谓的地方不可枚数,而我说的万亩荞山在现在雉街乡的大凉山村,地点就在韭菜坪石林的反面不远处,就隔着几匹山梁子,是一道绵延不断起伏慢缓的平坝和坡洼组合的风景线,荞子开花的时候,粉红色的一片连天而去,不知名的鸟雀在水洗一样清亮的天空中或某一个角落啼叫得十分婉转悠扬。那时的太阳总是很暖和,有些慵懒的照着荞花和鸟雀,照着这一坡空寂和偶尔的一个人影。麦黄一响午,荞熟一晚上,收割的时候,感觉只一晚上的时间,万亩荞山一片黄熟,为了抢收,总有很多的人顶着月光握刀弄镰忙得一身汗湿,但不管怎么使劲,那荞麦似乎只倒下一小片,前面还是一望无际的枯黄。当然收割者也会忙里偷闲,随地坐下来抽杆烟喝口怯乏的酒也甩出几句极为挑逗人的山歌:"小妹妹来小妹妹,割荞割麦要哥背,爬坡下坎哥背过,半夜三更做一堆"。透着汗味和酒味的歌声飘起来,让人有种异样的感觉。
大凉山村的许多人应该是在这样的月夜里忙碌在荞山的,不着露水的月夜,荞和麦熟透之后的异香漫溢在悠悠清风中,在无边的旷寂里偶尔有一声夜鸟惊梦般的尖叫,尔后就是扑扑腾腾的展翅声。老人们说,很久以前这万亩荞山就开垦出来了,当时拥有这万亩荞山的是一个年岁稍长的汉子和一个十分漂亮的女孩。他们的房子建在一道山梁上,与森林相距不远,是用水桶粗的木桩有规则地支撑而建的。单列的两幢,稍小点的是那女子的闺房,装饰得很别致,有门有窗,圆顶是草盖的,拱了一个尖,白日里还有叫天子在上面栖息。
在万亩荞山虽说是青山相待,白云相爱的,只是一茅斋,野花开,独自娇艳独自败,渐渐长大也越来越漂亮的女孩除了她的爹,也就是那个年岁稍长的汉子,以及隔壁山梁抑或沟洼里的牧人外,很多时候连个说话的人儿也没有,因而日里看荞麦看鸟雀,夜晚看星星看月亮,有时也唱歌,歌声悠悠的,听得人感觉有一只小手在心里挠。有些夜里,她没有看星星,没有看月亮,没有看荞麦自然也没有鸟雀可看,只低头在阡陌上行走抑或坐下来随手扯了根荞麦杆或杂草什么的无意识地在手指间缠来绕去。此前几个月来总有一个少年时不时的到万亩荞山,少年似乎无目的的游动,有时仰面躺着看天上云卷云舒,有时又有意无意的不近不远的看她,少女的心就一阵跳,脸红得像一株嫩悠悠的荞杆儿。
一次她看见少年站在她爹居住的那间小楼上凭栏远望,她爹叭咂着旱烟也朝那方向指手划脚,后来她听清楚两人是讨论天边那垛黑云将向哪方移动,雨会落在哪里。少女在楼下听见他们谈话并没有迎上去,相反的蹑手蹑脚的藏到一片荞麦丛中去了。少年是顺山梁下去的,起先她蹲着看,随后直起身子看,直到踮起脚的时候,少年已是一点黑影了。应该说少年也是一步三回头的。不管他回头望什么,少女都有点感动,此后莫名其妙的就夜不能眠了。
女孩知道,山下洼子里也有几家人,有时也上山来转一转,但热闹的时候是栽种的时候,那时不要她爹招呼,附进村寨都会来许多的人帮忙,一呆就是好多天,其间也有不少的少年,也有人约她去山梁上对歌,可她就是对谁也产生不出较之于那叫不出名儿来的少年的那种感觉。
两人的相识仅是时间问题。
认识之后少年常来荞山,有时在融融的月光下,在秋虫声中,他们也会并排行走在山梁上或坐在长草间。
再一个荞黄的季节,女孩和那少年已是无话不说了。应该有这么一个月夜他们并肩割着枯黄的荞子,而这种劳作似乎仅仅是他们互相交谈的一个补充,因为那种满是温情的语言和不时的一声笑着实能令人忘却身外之物身外之事,但也许就是这种遗忘,那少女的左手指在一声惊呼声中被镰刀割了条极深的口子,鲜血直流。少年是不加思索就冲上去了的,然后将那伤指抓放在嘴里吮吸,待血流渐止才顺手扯把苦蒿嚼碎敷将上去。这一系列动作在极短的时间内完结,以至女孩在手指被包扎好之后才反应过来,于是羞红着脸把头歪向另一边去。
下半夜无端端的竟下起雨来。雨不大但极密实,女孩和少年起先没有准备,情急中他们跑向前几天脱粒后码起来的一垛荞草,三抠两扯的掏空便钻了进去。他们的身子贴得很近,就有些耳鬓厮摩了,少年在女孩不匀称的呼吸中被一阵阵幽香裹挟着,脸滚滚烫烫的,心也狂跳不已,终不自禁的把手伸了过去,女孩也仅仅那么缩了下身便不动了。雨不知何时已停止,月亮依旧挂在深不可测的天空中,草叶上的水珠极晶莹,满荞山都是那种亮点,一晃一晃的却不坠落。
少年是妈姑一个土司家的公子,那年妈姑土司和威宁土司发生械斗,少年被老土司叫回去带兵打仗。女孩在一个星子疏落的夜晚枕着少年的膝看月亮孤寂地挂在半空,竟然落下泪来。她说她生命中一直都有两个人最重要,以前是她的父亲和母亲,她母亲死后,少年顶了进来,成了她生命的一部分,她不想哪一天她就如是这轮明月一样孤寂落漠地东升西落。她希望的是和少年一道守着万亩荞山,牧马放羊,然后赡养老人,然后生儿育女,然后慢慢地变老。
那天少年轻轻擦去她的泪珠,俯身嗅着那头散发着桅子花清香的长发,轻轻地唱起了小调:妹呀,昨夜想你的时候夜猫子叫了三声,一声是让我见着你,二声是将我交给你,三声是要我守着你;蛐蛐儿叫了两声,一声是离不得你,二声是离不开你。早上起来的时候,花开了两朵,妹呀,一时半会枯不了。唱小调的少年想说什么,也许只有女孩知道,因为也低婉的应了一曲,唱的是:哥啊,荞花谢的时候云雀就哑了,你离开的时候妹的心就空了,阿妈说,马没了茏头不归槽,人没了牵挂不回家。锅桩石上烧着水,哥啊,不提下来就干了。
少年最终还是回去带兵去了。走的时候女孩站在万亩荞山的最高处,拼命的挥着手,风吹动着她的衣袂和长发,便年年岁岁飘在许多仰望者的梦里。女孩那些天起先每隔个把时辰就要长久的朝山垭口张望,后来索性爬上那道山梁向妈姑方向张望了。山路曲曲弯弯的从远处伸过来,却无法为女孩传递任何信息。直到一天,有一个人快马赶到她的跟前,说少年战死后,一直正着身子朝前张望的女孩才收住了目光,尔后慢慢的向后倒去,那时有一只叫天子倏的从傍边一丛草间窜出来,直直的升上高空。
大凉山每年的夏天阳光都出奇的好,白云有一沓没一沓的散漫在深蓝的天空中,万亩荞山一片花海,或白或粉红的荞花和洋芋花在轻轻的招摇,如果细听,似乎还能听到一些温温软语;有鸟鸣叫着,感觉就在身边,却怎么也看不到,人们能看到的是山头上那幢草顶木房的窗前,有一块绣有荞花的方巾,年年岁岁那么挂着。头巾是少年送给女孩的。现在那方头巾和木屋都不在了,但在万亩荞山劳作的间隙,人们还是习惯地向那山头张望,三望两不望的,就把自己望得象荞子一样的直朴起来了。
家园故土之平山麻布河
麻布河距赫章县城不过二十公里,被云南省镇雄县、毕节市放珠镇、赫章县的哲庄、平山甚至野马川、古基等乡镇围在中间,当地人誉之为"九龙戏两江景冠毕赫镇,双拱连三界畅通放哲平"。九龙指的是山形,两江是指赫章县城前后河汇合流下来的"大河"与从云南镇雄流过来的"小河",毕赫镇自然指的是毕节、赫章、镇雄三县市,而双拱是麻布河上的自然奇观大天桥和小天桥,放哲平指的是"大河"和"小河"交汇后隔在三地的毕节市放珠镇,赫章县哲庄乡和平山乡。
从赫章方向去的路藤蔓一样不规则地扭来扭去,一直扭落谷底。对面的山势稍缓,阡陌象欲断不断的蛛丝或交错重叠或互不相连地布陈其上,那疏落无序的屋舍如是随意落在五线谱上的音符,只不过它多数时间没人敲弹,便没有声响,偶尔发出的也仅是局部且短暂的鸡鸣犬吠、稚子的嘻闹抑或几声呼喊。很久很久以前,这里就盛产火麻,那火麻经丝极好,是绩线织衣的首选品,引得许多外地人前来采购,他们不知道这地名,索性将这流水和麻布连在一起构成了麻布河这一特定的称谓。麻布河几面的山体褶皱形成九道山梁大小不均姿态各一地抵至河边,懂风水的人就说这是九龙盘城,是一个经商找钱的好地方,于是这里就成了一个土特产品交易的主要场所,四山八里的土产品汇集这里之后集中销往外地,外面的人也把货物运进来,供应当地的群众。
往来的人们有的靠船家摆渡,那小船在江面上,有时来一番竞赛,你追我赶,有时又不急不缓,甚至兀自漂摇,晚上也有点点渔火,很有些江南风味。也有的人是从大小天桥上过的,大小天桥是横跨于麻布河上的两处天生桥,据说以前,两岸的人们无法往来,属于那种"隔山喊得应,走拢看来生"的那种。王母娘娘巡游时看到人们不能往来之苦,就叫七仙女下凡来给造两座桥,叮嘱她天黑后下凡尘,鸡叫前回天庭。可这七仙女一到麻布河,就被月光下的美景迷住了,这个山头看看,那条谷里转转,不知不觉等到鸡开声了,她才猛然想起自己此行的任务,于是顺手将一座小山推倒下去,由于推得匆忙,那山尖似乎没有完全搭在河的另一岸,她再搬一个大石头卡在那隙缝里,却又欲坠不坠、悬空吊坎的;鸡叫三声的时候,七仙女急了,再推一座小山搭过去,也不管搭没搭上对岸,便回去复命了。大小天桥虽然那么悬栽栽的将两岸连在了一起,但两面仍没有出路。又是过了若干年,官家从两边山头往下凿路,形成了七十二道拐。人们从绝壁中手足并用地扒着突起的岩石小心翼翼地挪移,上面巨石横空,脚下流水湍急,不能仰望也不敢俯视,如是在黑夜总得点着亮光,那时点的是火把,就是用木柴劈出来的那种,因此烧断的柴火带着一星亮点落下来,竟然像是流星划过天宇,而那执火把之人便是虚空而过了。
"大河"、"小河"交汇的地方,以前绝没有那么宽的水域面积,方圆一、两公里的开阔地带,就是交易场所。和许多地方的交易场所一样,那里依山傍水的有各式各样的杂货店、麻皮店以及酒店。再描述细一点就是车龙水马,人声鼎沸,这地方最具特色的是洞里市场。
顺着沿那开阔的交易市场一侧流尚的水往下走不远,先前还平缓的流水便恢复了它的野性,在乱石间飞花碎玉地击打过去,直至一头钻进那个气势慑人心魄的石洞。这个洞就是大天桥的入水口,它高不可测,陡不可攀。人们沿地势稍缓的一侧设栈道进去。如今看着从洞数百米高的拱型顶上倒悬挂下来的小段藤梯,依稀还能感受到攀爬者的勇猛。从洞口沿一斜坡横过去,有一方开阔地带,大如球场,里面有夯土垒石的痕迹,此间不远处据说是神仙千丘田,但在绝壁间,人无法抵达,只可远观了。千丘田极其规整,水漫过第一丘然后注满第二丘依次传递下去,一丘丘盈盈水满,洞外的光照到这里时已不那么明朗了,感觉就有些虚幻,当然神仙种的田垄怎能像凡人耕作的那样具体。田的上方有两个莲台,却没有打坐的菩萨。慢慢挪移过几道弯拐,到了千丘田的上方再朝与流水不同的方向钻进耳洞里,眼前就豁然开朗了,那里有一个大厅,里面惟妙惟肖地盘着几条龙,鳞片分明,细尾可辨,只是头都钻进了岩层中。洞里极干燥,似乎还有一些尘灰,一侧的石壁顶端有一个分支耳洞,不借用外力是无法上去的,上面有一节枯朽的竹杆和几小段风干了的麻绳,这应该是断毁的藤梯。抚模一下竹和绳,感觉像是一位饱经沧桑的老人青筋裸露的手,让人惧怕却又不忍心丢开。当地人说大厅之外还有大厅,但相距很远,因而这洞也就叫做长洞。
去麻布河的又一个诱因,就是那河里生长的鱼极有吃味。当地出美女,一个个挖地种田的女人都水灵灵嫩粉粉的,妙龄女郎不说,就是几十岁了,那肌肤也掐得出水来,据说因为常吃那河里的鱼、喝那鱼煮的汤。外地来的人如是能待上十天半月的,多数是要同当地人去叉鱼的。那河水极其清澈,给叉鱼提供了先决条件。叉鱼得在夜晚,只要备好鱼篓、鱼叉和火把就行了。鱼叉的尖端其实是三个按三角形布陈的铁钉,这有利于将鱼叉稳。夜晚,天上要么巴眨着几颗并不很亮的星星,要么黑黝黝的什么也没有,当然最好是有月光,将山峦照得朦朦胧胧。那时点上火把,右手握叉到流水清浅的河段,溯流而上。鱼们往前面窜,但窜不了多远便在火把的光亮中定定地一动不动了。有经验的捕手将叉偏离鱼身飞快地刺进水去,准叉个八九不离十,然后将叉住的鱼塞进鱼篓,继续探寻第二个目标。这样一个晚上最少也要捕获数十斤鲜鱼。然后邀上两三好友到哪一家煮锅鱼汤,直喝得脾胃生津;也有的就在野外煮食,那时在山上生一堆火,将带去的锅支上去,将叉着的鱼随便开膛破肚清水洗净便可人锅烹煮,鱼汤飘香时就可以打开随身带去的酒了。一瓶老酒传来传去都说味道好极了,酒至半酣之际,唱两首火辣辣的山歌,粗犷直露毫不设防。
家园故土之赫章酒肉和汤锅
在赫章当了七、八年的记者,几乎跑遍了所有的村村寨寨,那些绝美的让人流连忘返的自然景观以及浓郁的让人陷进去便不能自拨的风情习俗不止一次让人回味,特别是那些 "转转酒"、"拦路酒",那些"荞粑粑"和"坨坨肉",那些"夜郎八卦鸡"和"全羊汤锅"。
先说"转转酒"。"转转酒"是随便扯一个圈子坐下来转着喝酒的一种方式,乡间集市隔三天、五天或七天赶一场,有山歌唱的是"七天七天赶一场,哥约妹来妹约郎,哥约妹妹喝烧酒,妹约哥哥赶乡场",因此在乡场上喝酒是不分男女的。在那些山野的乡场、路旁的哪家酒店前或者回程的路头路脑,亲朋好友相逢了,就找个宽点的地方坐下来,用一个土碗或一个洋瓶装酒,你一口我一口地轮着畅饮。喝酒不要顾忌什么,每个人喝了口酒之后都要将碗沿或瓶口在腋下抑或是袖口擦一下,再递给下一个。乡间有个规矩,相遇一声招呼为淡言,相逢一口烧酒是热情,所以在街头路边坐着喝酒,起先仅两、三人,然后加进来一个又加进来一个,酒圈子越扯越大,一碗酒转不了两圈便完了,"不喝转转酒,没有三个寒朋友",碗里没酒了不要紧,到哪一个的手里空了哪个就去沽,如果是在路上不方便,背得有酒的就会主动拿出来,喝干了就带个空瓶回家。喝着酒的人摆些庄稼收成,儿女婚事,邻里关系等等琐碎之事,不知不觉天就擦黑了。这时候先喝的几个人有些醉意,后来才插进来的人便将他们扶着,尔后在暮色中沿那弯弯拐拐的山路回家,山风吹来,长衫飘飘,就感觉有些太白遗风了。
再说"拦路酒"。如果说转转酒是随意为之的话,那么拦路酒自然是有所指的了。顾名思义,拦路酒就是将来人拦在路上让其饮酒,上升为一种民族文化,则是为远方来人洗尘的一种礼节。如果你是远方来的贵客,年轻的妹子将边唱着歌边为你递上一杯洗尘的拦路酒,你当双手接过那杯酒,仰头一饮而尽,就是不能饮酒也要象征性地抿一下再递给身旁的人。其实那情那景,又怎可能不喝,怎可能不一饮而尽,"长长乌江,没有我们的感情长;深深乌江,没有我们的感情深",一杯拦路酒暖了身暖了心,一路的风尘一路的疲惫便踪影全无。那一次我们去雉街乡的一个彝族寨子,由于是陪一个采风团去的,村里面便组织了一场拦路酒的仪式。那是夏天,寨里的核桃树枝大叶密,将火辣辣的阳光挡住了,留下一片荫凉和偶尔从叶隙间漏下来的几束富有装饰韵味的光线,蝉在枝叶间一声连一声的鸣叫,象是同下面的妹子们比着歌喉。在入寨的路口,管事的那个长者将十来个漂亮的妹子和十来个英俊的弟兄交叉列为两排,一左一右站在路边,一男一女相互搭配,男的执壶,女的举杯,敬向来者。歌是大伙一起唱的,起先是彝语,后来译过来了,唱的是"山愿水也愿,时时刻刻来相见;月愿星也愿,日日夜夜来相见;你愿我也愿,山隔水远不曾见,今天早起时,喜雀闹翻天,眼皮跳三圈,原来你要来,来和我相见"。这样唱的时候,酒已喝下几杯去了,有几个不能喝又不知道风俗的就推辞不饮,几个小兄弟小姐妹就上来了,酒杯举在跟,唱"阿表哥端酒唱,阿表妹端酒唱,阿老表喜欢不喜欢也要喝,喜欢也要喝,不喜欢也要喝,管你喜欢不喜欢,也要喝",这歌我听过,好象是在酒桌上劝酒用的,在这里唱出来,主要是取闹热之意了。那天几杯拦路酒,采风团中有几个人就已经飘飘然了,回县城后反复看当时拍下来的喝拦路酒的镜头,用汉字去拼注彝语歌词,晚上喝酒时还能象模象样的唱上几句。
接下来说说"荞粑粑"和"坨坨肉"。赫章盛产荞麦,由于海拨适宜,荞麦的质量特别好,精明的商人因此建起了加工厂,专门生产经营荞麦系列产品。夜郎时期的万亩荞山,也就是现在雉街大凉山益拉嘎和乌木藤组的大面积土地上,至今还以种荞麦为主。而坨坨肉则以三岁牛、对岁羊、半岁猪、八月鸡为标准,将切好的肉坨坨放入烈火上的沸水里煮,煮坨坨肉得掌握好火候,千万不能煮出油质。估计熟了之后,捞出来放在簸箕里,撒上盐面和五香粉簸匀即可食用。自然吃的时候还是要烙上几个苦荞粑,一手握苦荞粑一手抓肉,撕啃嚼食,吃得极是随心所欲。其实再小一点的肉坨坨也可以烧吃的,这主要是以鸡、羊肉为主,用长签子穿着搽上五香盐水后置于柴火上烧烤熟透,吃味特别的鲜美。据说烤肉吃是从夜郎时期得到的启示,那时一个因撵山而迷路的汉子,他将打来的山鸡烤来吃,闲得无事就看那鸡骨预测吉凶。如今赫章县的那些彝寨里订婚称为烧鸡吃。将鸡杀死后掏去内脏,浑身糊满黄泥再烧烤熟透之后,连泥带毛揭开整洁切成八大块,搽上五香盐水按礼节分配,吃完肉后看卦定婚。
当然,说到吃鸡吃羊,我还得说说赫章可乐乡政府食堂的夜郎八卦鸡和珠市乡的全羊汤锅,虽然八卦鸡和全羊汤锅随便到赫章的哪个乡村都能吃到,但可乐和珠市作为赫章旅游线上的两个重要景点,外来的人们更容易得以品尝。
对于外地人来说,除了夜郎,能让可乐更加丰满的就是可乐猪了。可乐猪是上了教材的,有人形容它是"脚短身长额八卦,足踏白云走天下",这既是指它的形状,也是指它的"出口创汇";也有人说它是"喝的矿泉水,吃的中草药,长的健美肉",猪肉不肥不腻,特别爽口。其实土鸡也是特别有名气的。土鸡也就是农家鸡,那地方每家每户都要养几十只,属早上出茏,晚上归埘,吃草粒虫子的那种,用这种土鸡做汤,不用放任何佐料其味也能鲜到极致。宰鸡得有讲究,从哪里下刀事先得揣摸清楚,免得伤了鸡骨,否则要从鸡骨上看出你的运程来就不那么容易了。哪个客人吃哪块鸡得听主人的安排,客人把肉剔尽后,将鸡骨交给陪同就餐的主人,他们会请一个懂的人替你看吉凶,从上面能看出你的财运、官运,能看清你藏在心里的秘密。因此,去可乐的人总想去吃一顿八卦鸡,既饱饱口福,也算一算自己的来程去路。
较之于八卦鸡,珠市的全羊汤锅不再神秘,而是全在味上了。他们把羊宰了去毛后,在房外挖个灶支口大铁锅,注入清水,再将砍小的羊肉放进去,用干柴架火烧煮。煮羊肉汤的人往锅里加了什么他是不说的,但旁人看来,无非就一些辣椒、大蒜以及食盐而已。锅里的水一开,羊肉的香味就出来了,耐不住的人便要提前尝上一碗汤。吃羊肉得有酒,一碗羊肉一杯酒,肉吃够的时候,酒也喝得差不多了,于是就唱酒歌:"远来的贵宾,四方的朋友,你我不常聚,难有相见时,彝山有传统,敬客先用酒,彝家多美酒,美酒敬宾朋,请喝一杯酒"。在一杯酒之后,又递过来一只谗人的羊蹄和一碗热腾腾的羊汤。此后,这羊蹄、羊汤也就成了剪也剪不断的记忆。
| 【相关链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