彝学研究网

www.yixueyanjiu.com

首页-->火塘文学

一场有始无终的痛

作者:陆有斌
发布时间:2010-12-03投稿人:陆有斌


一场有始无终的痛

陆有斌

 

日前看书,见一联“天下有情人终为眷属,前生注定事成就姻缘”。前一句倒也振奋人心,后一句却又推给前生了,如果前生不注定,说一千道一万,就算上半夜想起睡不着觉,下半夜想起还是睡不着觉,终究是日日思君不见君的。这就是书上说的有缘无份。

柏拉图和苏格拉底之于爱,柏氏精神上的美则美矣,但十分的伤人,我更倾向于苏氏实际一些的。其实与心之所系的人儿在一起,谁都巴不能把白天也当成黑夜。唐吉诃德不也为一个臆想中的美女杜尔西内娅.台尔托波索而近乎疯癫的寻找吗。那望尽千帆皆不是的少妇,在悠悠流水和脉脉余辉中,柔肠寸断;那在必经的路旁守候的女子,用前缘、今生和来世,将自己站成一棵树,三生以后在风中枯干。如果说这是怨女痴男守旧的爱情观,为什么现在还要把路上石头看成人。

有人说残缺是一种美丽。如果不是无可奈何,那一定是蒙人的把式了。远山如黛、近水含烟的明月夜美吧,草叶间还有几滴欲坠不坠的露珠,要是细听,在蛐蛐细碎的鸣声中,偶尔还能听到庄稼拔节的脆响。可月亮依旧在同样的地方升起又在同样的地方落下,曾经的执手相看虚幻得难以把捏。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就算泪水没那么浅,打心里又如何认可那是良辰美景。再比如唱情歌吧,应该也是很怡愉的,一把小伞半遮着羞涩的脸,脆生生的飘出“高坡岭上三生槐,手把槐树望郎来”,可拿给一位百岁老人来唱,又会是怎样的一种情景。有一个专题片讲述的是一位百岁老人在青春年少时唱着这首歌与她的意中人儿海誓山盟,不久男人随军入伍,从此杳无音讯。一年又一年,她就唱着这歌等候,以前是在村口唱,后来走不动了,就靠着门楣或蹲在门坎上唱,声音明显的中气不足,浑浊的泪水在深陷的皱痕里漫漫的流溢,那个时候,百岁老人同样布满皱纹的手没有用去拭泪,而是置于额头挡住黄昏斜照的阳光。她始终在极目远望,她的心始终还是盼着远行人的归来。谁忍心说这是所谓残缺的美而不是穷极一生的痛。

说得清楚的东西不痛,痛的是说不清楚的东西。当有一种爱逐渐能说清楚,就成了落实在柴米油盐上的婚姻,而往另一条道上走,就注定一生都将获得最大最重的馈赠,那就是无尽的寂寞。近代一国学大师爱上一女子,用了大半辈子的时间去追求,未得回眸,终抑郁而亡。草掩荒冢多年后,那女子用“无聊”二字作了回应。用生命去承受所谓的单相思,是重了还是轻了,是值还是不值,恐怕真不是无聊二字能够涵盖得了的。

与之相对应的同样是近代举世皆知的大师金岳霖和林徽音,这是一对尤物。她们相识的时候作为京城四大美女之一的林已为他人之妇,但林对其夫说,她同时爱上两个人,该怎么办。其夫一夜思索,作出了让她自主选择的决定。金知道后,便退出了。不能携手相伴不可心不相伴,金独身至老。林英年早逝,会不会与其心中承受着无法与外人道的苦痛有关,我不得而知,但金岳霖在弥留之际,说的是“我所有的话,都应当同她自己说,我不能说”。一生想说而不能说,情何以堪。

很多时候,撑着船候在渡口,千寻百望却不见仙踪。当船已满员,且离了码头,却见到了。回程已不能,减员也不能。无法予之以同渡的空间,就舍了自己的船吧,可舍了船,他人平稳的航行又岂可容得了你的重。百年修来同船渡,千年修来共枕眠。连同船共渡都达不到,剩下的九百多年,清风冷月的,自个儿好生修炼吧。只是山中难找千年树,世上难寻百岁人,搭上八生九世,真就能将开艳了的花重新等成花骨朵?!如真等得花骨朵,还是那年的那树吗!

等不来还得等,这就是折磨。

说着算了吧,想她又有什么用,还不是烦恼多一重,还不是有始无终,便很气质的一转身,从此南北陌路的,那不叫真正的爱过;撑一把油纸伞,独自徘徊在幽长寂廖的小巷,希望遇上那个结着丁香一样愁肠的姑娘的,那不是痛苦,最多是被细雨淋湿裤管的一丁点惋惜;无语独凭栏,长时间以同样的姿势定格,回答别人的问话是在看天边那朵黑云将飘向何处,雨将下在何方的,不是不痛,而是本身就在痛中。

村中二嫂,沉鱼落雁的一个女子,因与二哥的有份无缘,在接到一方绣有油菜花的头巾后,不知不觉的就落入有缘无份的泥坑,恹恹的。起先还能将息,酒杯一举,说去他的海誓山盟,仰头一咕嘟,杯底朝天;过了一些日子,耐不住了,就找寨中说得上话的姐妹倾诉那头巾的好来;又过了一些日子,总是一个人长时间的坐在院中,将走在房前坝子间的人一个一个从路的这头目送到那头,将檐下的乳燕仰望到羽翼渐渐丰满而展翅飞向高远的天空;再过了好些日子,她将那方头巾挂在一杆长竹上,满村满寨的扛着跑,头巾上的油采花不知是有些褪色或咋的,不是很娇艳。

爱能让一个人至些,往往不敢想,但原是想得到的。

有人夜半惊梦,醒来看着真真实实地睡在身边的伴,老想近在咫尺的,为什么就进不了毫无遮掩的心扉,而轻而易举就走入梦境的,却又数月不能得见一面。这当头往往是再也不能入睡的了,于是就无边海洋的想,想一根棍子砍了一截就短了,而一张桌子砍了一角,为何相反的又多了一角。下狠心忘了的,凭啥变本加利的挤在记忆里。睡不着就用那种古老的办法数羊,一只二只地数,可刚有点眉目,那人儿却又站在羊群中,或在山头挥鞭一喊,一切又都乱了。也许这都是上天的安排吧,给你充沛的精力,却又找一种方式折磨,给你强健的体魄,却又附上一场心病。忍住了,万事皆空,忍不住,就该追赶村中二嫂去了。

曾找过山间术士解心结,高深莫测的给了八个字“云浮水里,鱼游天上”,揣摸不出是啥意思。一日梦得“山在雾的心里飘,雾在山的梦里绕,云浮水里波无痕,鱼游天上仍逍遥”。蓦然明白一切都是镜花水月,一切都是虚无的倒影,一切都是有缘无份的折磨。因为目之所及的水天相接处,永远在遥不可及的前方,一如太阳之于夸父,任其穷极一生的追赶,仍然迢遥在同样的方位。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脱于爱者,无忧也无怖。大慈大悲的佛是如此说的。爱让爱者忧思满怀,爱为被爱者牵肠挂肚,这些谁都懂,可如何能脱爱,佛不说,人不知,于是那么忧思着、那么伤痛着、那么牵挂着。

既然有缘无份,那就让同样的心境和岁月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吧,或许三熬两熬到泥土淹齐颈子的时候,会好一些的。

 

 

 

 

   
相关链接
【相关链接】

 

彝学研究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