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时间:2010-12-03投稿人:陆有斌
天南地北双飞客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别离苦,其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这是金朝元好问的一首《迈陂塘》。千年以前无法问,千年以后不可答的无限玄机,就他这迷迷糊糊的一说,便化作了一把相思、两滴清泪、三更冷雨、四时寂寞,剪不断理还乱了。
千般是情,生死相许。舍生而死、虽生犹死、生不如死,一曰伤二曰痛三曰苦,由浅而深,由淡而浓,由可而不可。
爱生忧,情生愁。但少年不识愁滋味,爱就爱了,恨就恨了,一朝不如意,寻死觅活,一副生有何欢死又何惧的英雄气慨。激情退尽,又悔不该当初,说声“只是当时已惘然”,就捡尽高枝任意栖,鸣声依旧清脆了。
在这一阶段,让人感动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是一个叫梁山伯的男人和一个叫祝英台的女子演绎的青涩恋情。从十里长亭分手,进而探望学友方知原是祝妹妹起,悔青了肠的梁哥哥相思苦,几度泪痕相照,一病不起,郁郁而终;祝妹妹花轿过新坟,有灵有验墓门开。于是青天悠悠,纤云缕缕,两只蝴蝶在若隐若现的七彩虹上下翩翩飞翔。生死相随,化而为蝶,该是人生之至悲至美。然回头一看,一个同床三年仍不以真面目示人的女子,何等可怕的城俯,不娶也罢;一个相处三载却不知友人真伪的男子,何等呆傻的灵气,不嫁也罢。可结果给弄得凄凄惨惨的,何物为情,怕是谁也说不清楚的了。
绝大多数的人记住梁祝,关键在于化蝶。但这仅仅是一种伤,感觉不出痛来。
很小的时候看过一首诗,是写一个闺中少妇的。那少妇不识字,想念远方的郎君,只能画圈寄相思。说的是“相思欲寄从何寄,画个圈儿替。人在圈儿外,心在圈儿里。我密密加圈,你当密密知我意。单圈儿是我,双圈儿是你;圆圈儿是团圆,缺圈儿是别离。还有那说不尽的相思,把一路圈儿圈到底”。当时觉得好玩,等过了数星星的激情年龄之后,方领会个中滋味,那真的是只有画圈儿才能涵盖的。
也就是夫妻别离,成就了婉约词人李清照。李氏和赵氏的婚姻在朝夕相处之时并不见得有多么美满,一旦成了天南地北双飞客,李氏无计消除的情丝,才下眉头,又上心头了。“满地落花堆积,憔悴损,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其实在这种“此去经年,应是良辰美景虚设,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的时候,生与死又有多大的区别。苏东坡对亡妻“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不去想却不能忘,魂牵梦萦,年年岁岁,当是何等之痛。
但这也只是痛,并不苦。
苦不是梧桐细雨,不是晚来风急,不是杨柳岸畔的晓风残月,它是近在咫尺,相爱却不能相见,相知却不能相言,相怜却不能相搀,无法执子之手,唯有相思到老的一种煎熬。
那地方叫麦坡,在横山的一侧,极陡峭的。寨子分为上寨和下寨,连接寨子的是藤蔓一样的小路,有一段硬是从石壁间凿出来,两边用木棒搭成护栏,上下坡都得依赖它。满坡麦子油油的绿着或者黄着,风一吹,颤微微地摇过去,象是谁的小手拂过心间,感觉十分的稣软。
她是一个只一眼就能让人软化的女人,住在下寨,在上寨的小学里代课。他是城里来的支教老师,住在村小学的一间土坯房里,课余的时候,背了画夹在田间地头画风景。他的画起先全是单纯的山水,后来隐隐的有个人影,有些象那个女人。
书上说,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如果相处三个月还没有感觉,那此生也就不可能相濡以沫了。女人和支教老师在课余的时间总谈一些山里山外的事,谈生活也谈理想人生。谈着谈着,男人就觉得女人是吸天地之灵气、受日月之精华的山间尤物,既养眼又赏心;女人觉得男人是亦狂亦侠真名士、能哭能歌迈俗流的另类,粗犷而不失细腻,睿智而不失单纯。
男人是有妻子的,女人是有家屋的,但感情都不是很好,属走得太久,“已没有话题,只能说你看,你看月亮的脸”的那种。因此他们的相识,迟早会有一些故事发生。
女人常听歌,常听一首叫《望月》的歌,有一句歌词是“望着月亮的时候,常常想起你;望着你的时候,就想起月亮”;男人常常整夜整夜的望月,望月的时候,他想起的只有女人。这情愫象一股暗流,在看不见的漩窝中,越漩越深,也越漩越急。
那也是一个月夜,老校长宴请教师。散席后,男人送女人去下寨,满坡麦子在皎洁的月光下静谧得让人产生想躺下去的感觉。女人和男人走得很近,明月、麦田、男人和女人,构成一幅脱离了喧嚣和浮噪的油画。在下那段有木护栏的陡坡时,男人扶了女人,女人就势双手勾住了男人的脖子,将脸贴了上来,男人和女人的嘴便粘在了一起。那是她们一生中唯一的、也是最为消魂的吻,此后,总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峭然浮上心头。
女人柔声说:哥哥,慢点。男人说:没事的,摔不了。女人用手轻轻地按了按男人的额头,说:傻瓜。
其实男人也知道,女人的意思是让时光慢下来,最好是能够停滞不动。但该遇的人遇在错误的时候,一切又怎可能以自己的意志而转移呢。
心灵间的接近是意料中的事,形体上的分别也是意料中的事。
男人回城后,在书房里挂起一幅叫《月光下的麦子》的画:明月挂在山头,轻轻地抚慰着一坡的麦子,一条路象抖动得有了些幅度的绳索,从坡顶一直落到坡脚。路上有被擦拭过的墨点,原先应该是画过什么的。男人常常将自己关在房间里,看着那画发呆,他的妻子则在客厅里看着为爱情而爱情的韩剧,时而朗声大笑,时而满面泪流。
男人和女人分离后见过一面,女人纤细动人,也憔悴得怜人。男人说:你瘦得象一株孤独的麦子,怎受得了夜露的浸蚀。不想一言成谶,女人在一个月夜从有护栏的那路上摔下去,玉散香消了。男人是后来才知道的,他曾到女人的坟头,悄悄地守了一夜。
男人在书房里呆的时间更多了,两年之后,有一天他没出来,第二天没出来,第三天也没出来。他妻子破门进去,才看见他躺在藤椅上,双眼盯着那画,人却是死了。他妻子将画取了下来,发现背面有两行小字:你说我们是两座相对而立的山,虽然相看两不厌,但千年万载,却无法靠近,更别说相依相偎。而我要说的是我是一棵树,将整个心房都腾空了装你,可你走了,我的心也空了,尽管表面还缀点青枝绿叶,又能挺立多久。
天南地北,几载寒暑,这情是一只离群却不识归路的孤雁,在寂廖的天地间,无助地飞着。不可停歇,也无法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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