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时间:2010-12-06投稿人:陆有斌
寒山
虽说不上“寒山一带伤心碧”,但映入眼帘的峰峦确乎是有些冷清和孤独的。一树一树的叶儿尽管紧附枝头,摆出副生死不离的架势,但终究还是不经风寒地褪了色,淡淡的红着。更多的则是没有生命的老绿,怎么看都很黯然。一两声昏鸦的啼叫显得有气无力,唯有扑腾着翅膀窜离枝梢时,才在簌簌声中,踏落几片枯叶晃晃悠悠飘落。小路藤蔓一样从山顶上拐下来,一拴,就将山腰乃至山脚的村庄吊住了。村庄不大,就那么几户人家残棋一样布陈着,鸡在院子里刨食,狗在篱笆下熟睡,码起的苞谷草垛边,是几个盛着布料的筐及几个缝补衣裤的女子,她们偶尔也拉个娃仔坐在前面,扒开那些蓬乱的头发细细找寻虱虫。
在这样的背景中,阿媳斜靠着半山腰那间草屋的土坯墙,俊俏的脸微微露着笑,肚子骄傲的挺着。她的两个小女孩在坡脚断了水的河沟里比赛着骑竹马,小辫一扬一扬的跳动在脑后。她没有喊,尽管她们已经玩了很久,该回来吃饭了。阿媳觉得阿哥常年早出晚归,赶转转场买卖牲畜,不管天寒地冻,刮风下雨日复一日为生计操劳着,自己在家是应该带好两个孩子的。这无形中就滋生了溺爱,该打时则骂,该骂时索性不说了。
阿媳每晚招呼好孩子吃饭睡觉后就守着火堆纳鞋底,等到深夜阿哥一头雾水回来,便递上一盆热水,然后重新热上早已冷却的菜肴,两人慢慢吃着摆一天来的事,比如阿哥说卖的羊赚了或赔了多少钱,在路上摔了一跤等等;比如阿媳说家里的猪又长了一指头,两个孩子很懂事,还能帮忙掏些猪草捡些柴禾。偶尔阿哥掏出一段布来,让阿媳做件衣服穿。阿媳多数时间并不照办,而是分别给两个孩子做衣服或裤子,剩的布料就给阿哥做双布鞋。一来二去的阿哥没办法,索性在街上买现成的,前面两个兜,阿媳穿了倒有几分洋气。
阿媳临产的前几天,无论如何要给两个小女洗澡梳头。小女儿娇宠惯了,说什么也不肯,阿媳就流着泪狠狠地打了她们一顿,说没了妈谁还肯为她们梳洗。阿媳待阿哥回来后说起白天的这事还泪水兮兮。阿哥说可能是产前的情绪波动,次日便不再出门,细心照看着阿媳。
阿媳是在三日后的深夜突然叫肚痛的,翻来覆去一头一脸的汗。阿哥知道村里没产婆,便摸黑去了三十里外的乡上。医生说黑哩隆咚的谁去得了几十里路。甩给他几颗药,便揉着惺松的睡眼把门硼的关上。阿哥回到家时寨里的鸡叫响成一片,阿媳拉着他的手,勉强挤出一丝笑,指指在地铺熟睡了的孩子,却没有说什么。医生给的药也许真有效,阿媳吃后安静了许多,还让阿哥给她梳理了头发。说她跟阿哥过得很好,如果有下辈子,他们依然在一起。阿哥说别说傻话便起身给她弄吃的。也就在那一刻,一个血糊糊的孩子无声无息地降生,阿媳撑了撑身子终没有起来,最后斜眼看看阿哥,微弱地叹了一口气,便永远地去了。
阿媳就葬在背后山上。阿哥一直默默地忙里忙外,然就在垒好坟的那一刻,竟放声大哭起来,双手狠劲的刨那坟土,几个汉子怎么拉都拉不动,忍看他将十个指头弄得血糊糊。他的两个孩子并没有上山,在河沟里同其它孩子堆沙丘或比赛骑竹马,输了就哭,弄得土头土脸的。
那用阿媳生命换来的孩子前几天还好,后来似乎是病了,不吃不喝只是哭,被阿哥一动不动的抱了两天,便死了。死了阿哥就喝酒,醉了歪歪倒倒回家,看着小木凳睡了的孩子,说怎么不做饭,随即一脚踢了过去,孩子往往在睡梦中惊醒,乍啦啦地哭。好心的邻里过来劝,没有效果,就把孩子带走,阿哥酒醒再去接。
孩子日渐消瘦,衣服既烂且脏,被阿哥酒后踢打的地方有些肿有些青。她们在许多个黄昏哭喊着往阿媳坟山跑。但有一道很高的地坎阻着爬了一半又梭下来,终没有一次成功。
阿媳的父亲那天来正遇到两个爬不上坎的孩子蹲在地里哭,于是流了一通老泪便领着孩子走了。阿哥在外醉了几天酒才回来,知道这事也没作声。据说他曾去带两个孩子,被阿媳父母撵了出来,此后去了另一个山寨,不久听说在那里上了门,依旧干老本行赶转转场买卖牲口。她媳妇在家料理农活,也做饭等他到深夜。
阿媳的坟头长了枯草,前面塌了一个缺口。有几只昏鸦在坟旁树枝上倒阴不阳的叫了几声便飞走了。阿媳的两个女孩说等她们长大了找了婆家,有点钱一定回来看看,把坟砌好,免得她妈妈冷着。
听这话的人拍拍小女孩的头,说这孩子,然后就再没有说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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