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时间:2010-12-06投稿人:陆有斌
空山
那里的山不多,但都大,一脉相连蜿蜒起伏直接晃过人的视线。山是斜斜的,大面积的草坡之上是那些低矮油绿的冷杉树,齐刷刷的紧挨着密不透风。再之上便是皑皑的雪峰了,泛着耀眼而让人心寒的光,偶尔一只黑山鹰静静地悬在半天空,黑白相映间,像一句灵动的梵音。
山下是宽宽的草场,一条清浅的河流左弯右拐穿行于其间,牧人和他们的牛羊随意散落在两岸。除却不时飘起的一两句歌和几声牛羊的哞叫,整个山谷静谧得有些空和落寞。
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年从冷杉树丛中的那幢柴扉里走了出来,他身后跟着个同样不谙世事的女孩。他们两人放出对门畜圈里的牲口,欢叫着赶到河谷里。
少年找少年们玩去了,女孩没有动。她看着少年和其他人摔跤、赛跑、甚至双脚朝天倒立起来。少年总是输,这使她很焦急,长长的睫毛间那双黑黑的眸子里差点转出泪来。最后她捡了个石头跑上前去朝将少年摔在地上压着的那人背上一阵乱揍。那人年岁稍大,粗壮得虎头虎脑的。他翻爬起来一脚就将女孩踹倒在地,然后向他的玩伴打声口哨,四五个人便冲过来了。
女孩倒在地上哭却没有爬起来,少年扶了她一下,便挺身站在她面前,一幅拼命护看的样子。那群人让他滚开别找揍。少年说除非我死,否则别想动他表妹一指头。虎头虎脑的少年说表妹算个卵,你媳妇还差不多说。少年说那她就是我媳妇。可那群人不认账,喊声打。于是群架就开始了。
虽说是中午,阳光并不很暖和,高高的雪峰上,一只黑山鹰攸地窜过来,竟然发出一声唳叫。少年站着,头发蓬乱,一只手拿着那个被扯破了檐的黄军帽,一只手捏着个沾了血的石头。他的裤管裂了条很大的缝,一只鞋静静地歪倒在两三步之外。
女孩不再哭,蹲在地上抬眼看少年,一脸的疑惑又一脸的那肃然,很像一幅雕塑。那群人都爬在地上,或流着鼻血,或抱着腿不住地呻吟,眼里同样充满疑惑,但更多的是惊惧。他们惊讶的是,少年怎么就不怕死呢,周身挨了那么多拳脚还在拼命的保护女孩,以至于让他们不但靠近不了女孩,相反还被打爬在地。
少年是被大人背回去的。后来再去放牧就不找那些玩伴了。两人其实也有很多乐趣,比如比谁采的花多,比谁在缓缓的草坡上滚得更远。输了的人自然得去把散开了的羊群收拢或者让另一个人骑在背上爬一圈。当然这多是少年的事,毕竟少年要大一些,怎么能让小表妹吃亏呢。
少年是山外的人,在那冷杉树下的小木屋里呆了几年便被接走了。走的时候女孩哭着不放,少年也哭。大人就说你舍不得她就说给你做媳妇。少年不说话,女孩就哭泣得更厉害了。
三年之后少年的母亲返回那山谷,闲谈起这事,都笑得合不拢嘴,但最后却说她两老表倒是挺般配的。女孩的母亲说,那她姑妈,这姑娘我就留给你了。女孩在另一间屋里往灶里塞柴,脸庞绯红。都说女大十八变,两三年的功夫竟不知不觉的长大了。
少年的母亲走时,女孩送她上路,突然从怀里抽出双鞋垫塞给她,便折身跑了。那是一双脸庞一样红的鞋垫,每只上面都绣有几个字,合起来是:小小礼物轻又轻,送给表哥表真心。
冷杉树一圈一圈长粗,牧草青了又黄。又一茬的孩子去放牧了,女孩就在山里那间土坯房里教人读书。教语文也教数学,教唱歌也教绘画。她常在黑板上画一匹马,有两个人骑在上面。女的在前面揪着鬃,男的在后握着缰绳,马在草地上奔跑,鹰在头顶盘旋。一天一个学生怯生生地问她,说那马老驮着两个人累不累。女孩说不是两个人骑人就累了。学生们画来画去都得不了高分,原因是女孩画的很像那少年,而学生们画得不像。女孩教孩子们唱一首歌,唱一首歌中的一段,就是:有没有人告诉我,太阳总是落到山的那一边……就这样好奇,就这样幻想,就这样长大的童年。
女孩曾去过少年家,但少年早几年就外出读书了,她没遇着,但在一个影集里发现了少年的相片。少年西装革履,站在城市中心的天桥上凭栏远眺,极英俊极气派。女孩趁人不注意,迅速抽了放在贴身的衣袋里。从此女孩常朝蜿蜒过山梁的那条毛狗路上张望,望着望着就有人骑马来提亲了。来的人很多,但回去都无精打采。女孩的母亲无奈地看着那些远去的背影叹息:她姑妈也该来了呀,再拖,都老了。
女孩最小的妹子出嫁,少年去了。
三天之后,客人大多起身。女孩的小弟约少年穿进油绿的冷杉林。你说过她是你媳妇的,小弟说。少年点点头。你耽误她多年了,小弟说,你得娶她。少年摇摇头。小弟同少年谈了许久都谈不到一处,小弟就从腰间抽刀捅向少年。少年没有让,血就从大腿往外淌。小弟慌了,赶紧为少年包扎,说不是故意的,只是为他姐敝得慌。这时女孩从不远处的冷杉树后拼命挤过来,抱住少年泪流满面。
刀伤不重,少年说是不小心被树桩扎的,换了几次药也就愈合了。女孩说要跟少年走,少年不答应。少年的母亲觉得很可惜很遗憾,当着女孩扇了少年一耳光,说你想想你两小时的那种好法。
少年在一年后死去,医生说是绝症,早几年就查实的。这女孩不知道,她只知道少年死了。死了她就哭了很久很伤心。一伤心就老了。
| 【相关链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