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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11-01-28
我叫尔拉。我自出生起就是等级最低下的“呷西”。我阿爹在玛洛家族做跟班多年,深得老族长的信任。因此,我从小就跟在那时还是二少爷的头人——玛洛·兹孤身边。我的职责就是时刻保护头人,永远效忠他。
还记得头人十五岁那年,玛洛家族和罗洪家族开始不断有冤家械斗。那次,是头人第一次参加械斗。双方打得十分惨烈,不可开交。这时,罗洪家族的头人下令射箭,顿时漫天箭雨向我们砸来。我护着头人立即撤退,但眼看身边的族人一个接着一个倒下,然后口吐白沫,脸色铁青,我们悲痛不已。我们都很清楚,罗洪家族的人竟在箭上涂了巨毒!这等卑劣的手法为我族人所不齿。于是,少爷像发了疯一样的回头向洪家族的人冲去。他一边跑,一边射箭,箭术精湛,只听不远处罗洪家族的人声声惨叫。
这时,我看到罗洪家族的头人的箭头正向我们头人瞄准。于是,我想都没想,飞速奔向头人,将他推到,然后,只听见来自身上皮肉被戳穿的声音。我只记得我在陷入一片黑暗之前,头人一直含喊着我的名字……黑暗中,我仿佛听到毕摩在我耳畔念招魂经,随后,我便跟着那一声声召唤,穿越黑暗,终于看到前方有一亮光。当我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的便是坐在床边的头人,他见我醒了,很是高兴。从此,我成了头人身边最信任的人,我们一起出生入死,尽管在外人面前是主仆关系,但是在私底下,他俨然已将我当成亲兄弟看待。
不久,族中传来老族长身体每况愈下的消息。我知道,等待我们的不仅是夺王之战,还有其他家支伺机偷袭的危险。所以,我暗中派了几个细作潜入大少爷玛洛·兹穆那里,时刻盯着他的一举一动。结果,没过几天,我们的细作就回来了,他们说看到那一晚,大少爷进了老族长的屋子。起初,先听到一声响亮的巴掌,随后屋内又传来老族长的大声喝斥,至于说什么的,就不知道了。接着,喝斥声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老族长一阵阵猛烈的咳嗽声。最后,他们只看见窗上映出的人影来回晃动。约摸半个时辰,大少爷便鬼鬼祟祟地出了屋子。
听了他们的密报,我深吸一口气,知道,大少爷恐怕是要有所行动了!我立即秘密召集头人的所有亲信,连夜商量对策。第二天,果不其然,老族长的死讯很快传遍族中上下。族中所有有威望的老人都聚集在老族长的屋前,大家都在商量安葬老族长灵魂的事。这时,大少爷带着一堆人马冲过来,将这些人团团围住。他说只要拥立他为新头人,他就立刻放了他们。
其实大少爷还不知道,我们早已做好准备,埋伏在屋后的密林里。我先让密探去探探那里的消息,探子回来说,老人们已经分成了两派,很明显是支持我们头人的居多。大少爷眼看成不了事,此时双方正在僵持中。我见时机已到,立刻下令手下的人向屋前冲去。
大少爷的人马受了惊吓,顿时慌作一团。这一仗打得十分轻松,我们不仅抓住了大少爷,还解救了那些被软禁的老人。之后,按族规,大少爷被处死。而我们头人从此接任老族长的职位。
一切都已经安定了下来。我时常看到头人一个人望着老族长生前住过的屋子发呆。就在老族长火葬的那晚,我跟着头人去了彝海。那是一泊如明镜般的湖水。在海拔两千多米的山上。在彝海边,我第一次看见头人哭。他跪在岸边,头埋在擦尔瓦里,就像一只受伤的老鹰,独自舔舐自己的伤口。悲痛绵延不绝,那晚,月亮也为之失色,黯淡了整片天空。
我们彝族人从前是很少跟汉族人有生意往来的。头人说,为了换得更多的武器,我们只能将族里的象牙、银饰、漆器和汉商交换。有一次,在汉彝边境的交易市场上,头人看见一个商人手里拿着一幅画,上面画的是江南的山水。他顿时就被那幅画所吸引,用了很多银饰才换来了那幅画。他说,他很喜欢江南的美景,想必江南的女子也一定很美。
跟在头人身边多年,在战场上,我们并肩作战;在和奸诈的汉商交易中,我们巧妙地与其进行买卖。我一直以为我们会这样永远生活在凉山这块与世隔绝的地方,直到她的出现,彻底改变了头人的命运,也改变了我的……
那天,国民党的驻彝军官大摇大摆的来到我们寨子,说有一支他们的死对头——红军即将进入我们凉山地区,他还说,那支红军是我们的敌人,要我们随时准备进攻他们。头人半信半疑,但还是命令族人秘密埋伏在彝海附近的树林里,静观其变。
果不其然,真有一支队伍出现在我们的视线范围内。我看见他们鲜红的旗帜上印有一把锤子和镰刀,他们边走边对山两边喊:“彝族同胞们,我们是工农红军!我们不会伤害你们的……”眼看着他们就要向树林这里过来了,我们身边的好多族人都说要去杀了他们,但为了保护我们的土地不受外来人的侵犯,头人还是下令去攻打他们。族人听令后顿时呐喊着向他们冲去。
我跟着在头人身后,见他已经击到了好几个士兵,他正准备向另一名士兵挥棍袭去时,一个女子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用娇小的身体护住那位士兵。我永远记得那名女子当时惊恐的脸上又有着一抹刚烈的神色,这是我从未见过的。我本以为头人会继续,但见他手举着棍棒停在半空中,身体僵在那里。更令我惊讶的是,头人居然掉头跑开了。
我一直跟在他的身后,重新回到树林里。我问他为什么不杀了他们,他什么也没说,神情却有些恍惚,眼中也没有在战场上的那抹凶狠,反而却多了些柔和。他起身拿了弓和箭,瞄准不远处混乱的地方,一支箭离弦,之后我看到,那名女子后背中了箭。
头人对我使了个眼色,我就知道他的意思了。他是想让我将那名女子背回来。我来不及考虑头人的意图,只能飞奔过去,利用亲信的掩护,将那名女子先背到树林里。我将她平放后,对头人说她还有气,只是失血过多,不然命不保。头人面色有些凝重,立即下令族人撤退。之后他让我先我背着这名女子回寨子,他随后就来。
我轻轻将那名女子背在背上,抄小路快速地走着。背上女子的发辫垂下来搭在我的肩上,幽幽清香阵阵传来,我突然很喜欢闻这种味道。她很轻,我都以为我只是在背着一只温顺的小羊。可我闻到她的血腥味越来越重,心中莫名的痛了一下……有种异样的情愫从我的背上窜起,然后,在我心底留下了种子。
我背着她回到寨子后,阿芝小姐立刻迎了上来,她见我背着个女子回来很是惊异。我对她说头人要我们赶紧救这名女子!阿芝一听是头人的命令,立即让我将她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接下来的几天,头人请了很多巫师来为她做法,他自己则不吃不喝守在那名女子床边,我也一直守在屋外。我知道,头人是喜欢上了这名女子……
还好那名女子在第三天的早上醒了过来。我见头人在唤过阿芝后一声不响的出来了。他面色阴沉,后来他才跟我说,那名女子总是怕他,这叫他很不高兴。这几天,我和头人一直没再去那名女子的屋子。我们在审问那些带回来的“红军俘虏”。
火把节快到了,我们暂时忘却战事,各个家支都忙着准备过火把节。这几天,我们家族和罗洪家族的人还在僵持着,虽要过节,但也不能松懈防守。头人叫我一直守着我们的阵地,他先回寨子。我知道,他一定是去看她了。心中一丝隐痛。
火把节的第一天晚上,头人忽然叫我跟着他上山。我二话没问,拿着箭筒就跟在他身后快速的上山。爬到一半时,听到有匆忙的脚步声向我们这个方向奔来。等到那个人影渐渐清晰地出现在我们的视线中时,我惊呆了。此时她的身后还跟随着一匹狼!头人仿佛知道她会出事似地,让我立刻上树杀了那狼。
还好没伤着她,我见狼倒地了,这时头人也在叫我,我才从树上跳了下来。我走到头人面前,头人夸我好身手。随后头人将我的名字告诉了她,我便向她行了个礼,她表达了对我的感激之情,她的声音犹如天籁,婉转动听,我心中一直荡漾着一层涟漪。我不好意思的低了低头,不敢直视她的眼睛…..随后头人叫我先回去。
我一个人下山,月色明朗,心却空荡荡的。心里想的全是她温婉的模样,可想到她此时却跟头人在一起,心如刀割。于是我又折回去,偷偷跟在他们身后。我看见头人竟背着她,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好像不想走完这山路似的。终于,他们在一条小溪边停了下来。我隐在高大的树林里,看见头人将她裹在了披毡里,他们紧紧相依。
我通过阿芝小姐才知道她叫“阿清”,却不能喊出她的名字,只能放在心上一遍又一遍默念。风吹了起来,带了山上的雪花,落在我的头上,也冰冷了我的心。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跌跌撞撞回去的。深夜,我独自一人坐在火堆旁喝着酒。这时,阿芝小姐却来到我的身边,她坐在我身边,却告诉我她在山上看到了我,也看到了他们。
阿芝小姐说她早就看出我也喜欢阿清,她说她有一个方法,让她永远不能跟头人在一起。我借着酒劲,一遍又一遍的呢喃着“阿清”,终于,我没了理智,答应了阿芝小姐所说的那个方法。
我知道红军总参谋长刘伯承已经和彝族另一个家支头人——小叶丹在彝海边结为兄弟。红军才顺利通过凉山,眼下红军已经渡过了大渡河,但我知道他们还有很多士兵在我们族人手里。而阿芝小姐要我做的事就是连夜找到还在寻找他们同胞的红军,将他们“请”到我们寨子,我们会释放那些俘虏——他们的同胞,并让他们知道阿清还活着……
我寻找了一整天,在火把节第二天的晚上,我恰巧遇到一小队红军,我知道他们的政策,他们是不会伤害我的。我用生涩的汉语告诉他们,他们的同胞在我们的寨子里,我会带他们去。经过整晚的翻山越岭,第三天早上他们跟着我来到我们寨子。阿芝小姐早已等在门口,她对那个领头的红军说了阿清的情况,然后释放了那些俘虏,又领着他来到阿清的屋前,恰巧,我们看见头人和阿清回来了。
接下来的事情如我们料想的一样,不用我们花多少工夫,那名战士已经说服了阿清跟他一起回去。当时的我心中顿时涌出无限快意,这么多年,我第一次背着头人干这样的事。我在心里对头人说:我宁愿放阿清走,也不远天天看到你们朝夕相处的甜蜜。这辈子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背叛头人了,以后一定誓死跟随在头人身边。头人,请原谅我这么做!
阿清走后不久,族中上下很就知道头人与阿清的事。那些有威望的老人们都说阿清必须走,因为汉彝是禁止通婚的!即使阿清的战友没能带走她,他们也绝不会让这种禁忌发生!头人没有理睬那些人,他快速上马,向阿清离去的方向追去。我没有跟着他去,因为我知道,一切,已经无法挽回了。自从头人回来之后,他一直阴郁的很,一连几天把自己灌的酩酊大醉,时常一边哭一边念着阿清的名字。我看见头人这样痛苦,心里也不好受,但又谁能知道我的感受?
有一天早晨,头人总算清醒了,我对他说族中已有很多事没有处理了,他却告诉我他要参加才成立不久的“中国彝民红军沽基支队”!我说头人呢怎么能自降身份呢?他却说他只是想加入红军,他要帮着红军打倒国民党。从此以后,哪里有国民党,哪里就有头人骁勇奋战的身影。
头人他似乎忘却了阿清。但我知道,她已是他她心底永远的伤疤。头人到底是没有“辜负”阿芝小姐,他遵照婚约,娶了阿芝小姐。但我看出,阿芝小姐过得并不幸福。头人很少跟她在一起,他要么在外打仗,要么一回来就处理族里的事情。他仿佛将阿芝小姐当成饰品,常年摆在那里,连看都不看一眼。
十五年之后,也就是1950年,头人得到消息,中央政府要抗美援朝,而且准备开赴朝鲜战场的东北边防军正在招募志愿者军人。当时,头人眼中神采奕奕。
他说他一辈子没出过凉山,他要借这次机会看看外面的世界。
他还说,等打完了这一仗,他要去江南看一看,或许永远不回凉山了。
他始终没说出她的名字。但我心里明白,他这么多年,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追随她的脚步,只为了能遇见她。
头人和我,还有好几个弟兄一起加入了中国人民志愿军。在朝鲜战场上,我们冒着枪林弹雨,冲在最前面。尽管打仗是关乎生死的事,但我无论也没想到,头人真的永远留在了朝鲜战场上。再也没回到凉山。
1951年4月22日,中国人民志愿军发动第五次战役,我们所在的志愿军63军,开始逐山逐水地死守,联合国军第二次跨进北纬38°线,志愿军被迫全线后撤退约40公里以勉强阻止住联军的进攻,但美军的弹药量竟是平时的五倍!
当时,我只能眼睁睁看见一枚子弹,穿过了头人的身体。
头人的血流了一地,我悲痛的将他倚在我的怀里,他嘴唇已泛白。
他哆嗦地说,他好冷。
他说他的心好像没了,他的灵魂也将要离开了。
他挣扎着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帕,里面裹着一枚银戒。他说,此生他与她无缘。他让我倾尽此生,也要找到她,将这枚戒指亲自交到她的手中。
他最后说,他想来世看看江南的风景。
和她一起。
我将头人葬在了那里,他永远的躺在了那陌生的冰凉的土地里。
我带着那枚戒指,继续与敌人进行着生死搏斗。几次在生死边缘徘徊,但那枚戒指和头人临终的话始终是我坚强活下去的愿望,我不能死在那里,我要活着去见她,为了头人,也为了我自己。
朝鲜战争结束后,我没有回凉山,而是南下,去江南,寻找她。
岁月荏苒,我变成了头发花白的老头子。但我始终没放弃寻找她。
有一天,我在电视上看到老一辈红军战士的采访录,我做梦也没想到会看见她!岁月在她的脸上留下了痕迹,但她的眼神一如当年那样清澈。
当我敲开她家的门时,我激动地喊了声“阿清小姐”,结果她却将我当成了头人。我心里狠狠的痛着,这么多年了,我始终不能释怀。为什么他们不能在一起,却彼此铭记一生?
接下来,我做了我该做的。只是有一件事,我始终没告诉她。
那天,那一箭,是头人射的。
我想,如果她知道真像的话,一定会觉得上天在跟她开玩笑。她怎么也不会想到,她爱了一辈子的人一开始就用了最残忍的手法将她留下。最原始的悲剧,其实在她中的那一箭时就已经发生了。
当我告诉她,头人在朝鲜战场上阵亡的噩耗,我看见她已说不出话,她只是哭泣,一直流泪。
我将那枚戒指缓缓交到她手中,她痴情的看着它,亦如我正痴情的看着她。
那晚,她去了湖边。她不知道,我就跟在她的身后。
我已习惯在她身后默默地看她,哪怕就看一眼,也是幸福的。
她在湖边站了一夜,我在她身后也站了一夜。
朝云升起,就让它带着我对她的思念及那些尘封的秘密一同回凉山吧。
我累了。
凉山,等着我。
我会化成一片云,落脚在凉山的上空。
永远。
(全文终)
文章编辑:阿施莲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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