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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11-01-30 06:01
歌音传来的时候,刚好面前的大山遮挡住全部的视线,突兀而伟阔,半山腰上有小黑点在缓缓移动-----那是山顶居住的彝民,从山脚到山顶,只有一条路。这悠扬的曲子是从哪里来的?我辩不清这歌声源自何处,就这样轻飘飘的扑面而来,那是我的母语啊,张扬的音符,含蓄的表达就这样奇怪的组合在了一起,,在阿列哦觉冲突激荡,环顾四周,你找不到,你总是找不到,你甚至忘记自己身处何处,身体每一个毛孔都灌满了喜悦?激动?或者含混着。眼泪就这样涌出眼眶了。
这是生我养我的地方啊,我所珍惜的,我的根本——快乐和痛苦的根本。
也只有在这样的时候,那些不可磨灭的记忆才能如此清晰的浮现,阿列哦觉,我的忧伤和甜蜜,步步紧逼,褪尽我功利名势的外衣,静默的一切似乎又动了起来,鲜活如昨。
八十年代初,没有电。许多年以后,在重庆的一家宾馆的二十八层,在宽阔的落地窗前,对着窗外灯火绚丽的朝天门码头,我突兀地想起这样一幅画面:在昏暗的煤油灯下,锅庄里燃起一块树疙瘩,火势弱小,一明一灭,但足以温暖,我的阿玛②,宠溺着我这个最小的外孙,用她破旧温暖的裙子,把我圈坐在她的怀里,点上她的兰花烟,语调缓慢的讲些老掉牙的“措曲阿玛”③的故事,时不时督促进门的哥哥姐姐们关住外面呜呜作响的冬风。童年的许多个夜晚,我就这样在阿玛的膝头沉沉睡去。
哥哥长我近十岁,因为母亲的交代,去挖取冬天用于取暖的灌木树疙瘩,哭着闹着要去的我显然是个累赘,他的那帮同龄朋友总把我俩拉得很远,他很恼火五岁的我,好像我在他的伙伴面前让他丢了多大的脸,总是回家在笑眯眯的母亲面前气愤地数落我。我因此也受了不少的罪——几乎每次都是被他拖上山的。
其实我,心思哪里在那漫山片野的树疙瘩上啊,屁颠屁颠的到了山顶,下边就是陡峭的悬崖,畏手畏脚的站着,极目望去,对面的那些山啊云啊就是云南了,山脚下是缓慢流动的金沙江——重点也不在这里——随江水蜿蜒着的公路上,会有汽车缓慢行进啊。我焦急地等着它出现,每次总要要等待很久:我新奇的目送着这个缓慢蠕动着的东西直到看不见。
回家的路,总是很短,因为我在思考啊:不是牛,也不是马啊,怎么就可以动呢?
阿玛在一个冬天去世了。
原谅我,因为时隔太久,我忘记了许多关于阿玛的具体细节。
我的阿玛,有着高高的颧骨和挺直的鼻梁,威严而慈祥,有种道不清说不明的高贵。哦普④去逝得早,因为没有子嗣,生活显得尤为艰难,但阿玛仍然在许多愚昧轻视的眼光里,坚强的用她单薄的脊梁,顶住了许多困苦。把两个女儿拖拉着长大了。
我县城工作的父亲每个月是要回一次家的。他的回家,值得我们几个孩子期待——父亲总要买回一些阿列哦觉没有的水果,饼干:花花绿绿的,好看不说,放在嘴里啊,能一直甜到心里去。
可我们总不能直接从父亲手里得到这些东西。
阿玛把这些东西藏得严严实实的。到了晚上,锅庄旁,才限量合理分配给我们。在父亲回县城后的许多天里,这让我们在许多同龄的孩子面前非常长脸,总舍不得当晚吃掉,第二天要到伙伴面前炫耀啊。在那些物质极度匮乏的日子,我们始终都洋溢着这样的幸福感,直到阿玛去世,父亲把我们接到县城去居住离开阿列哦觉。
阿玛从病倒到逝去,时间很短,大概一两个月吧,无论如何,我是坚决只和她睡的。直到某一天,她实在是没有精力应付我了,用虚弱的声音嘱咐母亲强制把我死死拉住她衣服的手解开,把哭得撕心裂脾的我抱走。
阿玛是在一个冬天的午后去世的。
在外面游荡玩耍的哥哥和我是听到家门口报丧的雷管鸣响声后才知道的。原谅我的迟钝。我追赶着哭喊奔跑的哥哥,直到走到家门口,拥挤的家里根本容不下我进去,母亲绝望的哭丧声让我终于明白——也不是很明白,那时候的我哪里知道死亡意味着什么啊,反正,眼泪就这样下来了。。。
父亲是个诗人。
许多年以后,我也尝试着用他的方式表达自己的情绪。
父亲离我很远,远得让我看不清楚,关于他的一切,是在我稍微懂事后才从旁人的闲谈中才逐渐清晰起来的,此后很长一段时间,我从他遗下的泛黄的书堆里翻阅过他的一些诗句,这些诗句让我经常在一些槽槽杠杠的城市中突兀的想到阿列哦角,这座在山与山之间挤出的一片狭隘的空地上稀稀落落的住着的一百来户彝民人家的村庄,我竟然不知道该用怎样的情绪表达对父亲和这生育了他和他的诗歌的地方----无法得到释然,如同更小时候想到生命的短暂和宇宙的无穷尽.让我有种无形的紧张和惧怕----我生在这里但这里却有我无法抵达的地方----弥漫悲情的音和浓绿的黑的背景.
一条新建的通村油路蜿蜒着到了这里.
一种东西开始无声的剥落.
距离越来越近了吧? 但我却始终无法看清楚阿列哦觉心事重重的轮廓。
我的根啊,甜蜜和忧伤的根,在这里。
或许,生命最重要的部分,源自初始。
①阿列哦觉:凉山州雷波县帕哈乡乌角村,我的故乡
②阿玛:外婆
③措曲阿玛:彝族民间故事里专吃小孩的巫婆
④哦普:外公
文章编辑:阿施莲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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