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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11-02-01
前言:《新中国成立60周年少数民族文学作品选》已由作家出版社于2009年12月出版,计中篇小说卷共5卷,短篇小说卷共4卷,散文卷共2卷,诗歌卷共4卷,报告文学卷共3卷,理论评论卷共2卷。每个少数民族作家都有作品入选。我普飞的短篇小说,选的是从上世纪五十年代起连续入选的《门板》(见短篇小说卷第1卷);散文是《赶羊走亲》(见散文卷第1卷)。下面是新入选的《赶羊走亲》。
忘不了那一年我又一次来到小凉山。
乡长吉尔道霍对我说:“乡上这几天派不出人陪你去阿则里力寨。到那里去山高林密,容易迷路,没人陪你我又不放心。有了,我们这寨子的莫子阿好今天要到阿则里力寨的一家亲戚作客,你就同他一路吧!”
吉尔道霍把我领到了寨子一旁的莫子阿好家里。
莫子阿好到区上的供销社买盐去还没回来,家里只有他老婆在煮早饭,两个女儿和一个儿子正在围着火塘向火。已是五月份了,天气开始炎热,但小凉山的彝胞总爱一年四季围着火塘,火塘边才是全家人聚集和接待客人的地方。那火塘里的火,冷天就让它旺些,热天就让它小些。
家里除了灶坊里的桶盆锅碗,卷在火塘一旁的两床已经破旧的羊毛毡,还有摆在另一侧房间里的几个箩箩罐罐,其他就没什么东西了。名副其实的一贫如洗。
莫子阿好回来了,他,身体魁梧,头上缠着翘出一根英雄剑的大头巾,身上披着羊毛毡,穿一件袖口和襟边都绣着花纹的侧襟服,下身是一条宽大的普通裤。手里提着一只荷包,装在里面的东西形成一团瘤子,看来就是碎盐了。从乡政府住地的这个寨子到区政府住地的供销社去,来回要走二十八华里,才买这么一点还不到五斤的盐,连我也为他感到寒酸了。
他老婆急忙走来接过他手里的盐:“菜都炒熟了舀起来了,就等着你回来补盐。”她把菜倒回锅里再舀起来。又抱怨说:“这么一小袋盐么,不到十天就又用完了。”
这就是说,十天后又该到区上的供销社跑一趟。我忍不住问:“跑一趟要花一早上时间,为什么不顺便多买十几斤呢?”
莫子阿好向我搓着两个手指说:“要水冬瓜叶啊!我没那么多水冬瓜叶。”水冬瓜叶是有钞票大的一种树叶,他之搓手指是表示数钞票。我暗暗忧伤:“我的彝胞,连买盐的钱也不够!”
菜熟了,儿女们帮着端到火塘边来。只有一个青菜和一盆煮京豆,外加半碗炒干巴。饭是由大米、玉米和碎芋头混杂起来的。他们夫妇热情地邀请我和吉尔道霍吃饭,并且表示,只要我们答应吃,可以临时杀一只鸡加个菜。我们说已在乡政府吃过了,实在不能再吃了。莫子阿好便自顾斟酒喝起来,老婆和孩子们吃饭。
吉尔道霍说:“莫子阿好,这位老普是作家,他三十年前去大凉山时在我们小凉山的阿则里力寨休息过几天,今天要到那里去看看老地方。他记不清路了,你要到那里的亲戚家做客,就让他和你同路吧!”
我微笑着向莫子阿好点点头,并抽出两支过滤嘴香烟,一支给他,一支给乡长。
莫子阿好放下酒碗接过烟,眼睛瞪大了,嘴也半张开。他十分新奇地欣赏我那支烟,瞅瞅,摸摸,嗅嗅,如此过了一久才点火吸起来。吸时,先插在旱烟斗里吸吸,又把过滤嘴直接含在嘴里吸吸,最后又插回旱烟斗里吸吸。
我问:“还没见过这种烟吗?”
莫子阿好说:“在区上看过从县里下来的干部抽过,我自己连摸也没摸过。没水冬瓜叶买纸烟,我一辈子抽草叶烟啊!”
又是没“水冬瓜叶”!我再看他和一家人的穿著,一家五口人,除了那已经穿得很旧的衣服,一个也没穿鞋子。
再望那一贫如洗的房间,我试探地问:“录音机总买了吧?”莫子阿好摇摇头。
“收音机总算有一个了?”
他又是摇摇头。
啊!我的彝胞这么穷!
农民在平常日子习惯吃两餐,早饭吃得晚些。吃过饭,太阳已升得很高了。莫子阿好捉了一只鸡缚住脚,把鸡装在竹篓里;再往竹篓里装了一葫芦酒和一块包着干蔗叶的红糖。他那在阿则里力寨的姐夫病了,按照风俗他要去探病,这是探病应带的礼物。
临走,他给家里安排活计说:“我在亲戚家的这三天么,阿宝负责放牛,大囡负责找猪菜,当妈的种地,养鸡,煮饭。羊么,我吆去放牧。二囡年纪小,跟我到她姑爹家作客。”
他背上竹篓,带着我和二女儿,道别乡长,要出发了。在离门外百余步远的地方,他拉开一栅栏门,从门边抽出一根羊鞭,往空中甩了一个响鞭,密密麻麻的一群羊便潮水般冲出栅栏门去。
这么多羊!
我问共有几只羊。他说:“不下二百只。”
“你不是要去走亲吗,怎么又要放羊?”
“我们走亲,就是这么走的,不是赶着羊群,就是赶着牛群。这样做,一则可以给家里省下一个放牧的劳动力,二则也向别人显示我的富有。”
密密麻麻的羊群听从着他甩出的响鞭,经过村道,横过简易公路,沿着山路登上山岭。
“你儿子放几头牛呢?”
“八头水牛,十二头黄牛。”
“都是你家的?”
“我们彝人从不兴放牧别人的牛羊。”
“你家养的猪呢?”
“三头母猪,七头肥猪,小猪还没认真地数过呢。”
“鸡呢?”
“鸡么,更不兴数了。”
我边随他赶路边暗暗算了一下:按照当时的价格,那些山羊平均每只卖四十元,二百只是八千元;水牛每头七百元,八头是五千六百元;黄牛便宜些,每头四百元,十二头是四千八百元;三头母猪,每头一百五十元,七头肥猪,每头三百元,这些又是二千五百五十元。以上加起来是二万零九百五十元。还有那些小猪和鸡群呢!
我惊讶地说:“莫子阿好,你家早就是万元户了,还说没有‘水冬瓜叶’。”
他不服气地说:“如果我有那么多水冬瓜叶,干吗还卖几个鸡蛋买盐巴。”
我说:“只卖几个鸡蛋!为什么不把牛羊赶到坝子里的大集市上去卖它几头昵?”
耻于经商的莫子阿好说:“哪兴赶到那边去卖啊!我们就是一直养着。顶多是在要请客的时候杀一两头待客。其他日子么,一直养着,牲畜老死了就晒干巴。”
“莫子阿好!你家里早就应该有彩电和电冰箱,坐也不是盘腿坐在火塘边,应该坐沙发了!”
“买不起,买不起,那些洋东西我们彝人买不起!”
满山都是青草,青草之间还长着可以喂猪的野菜。山羊什么都吃,边走边啃青草和野菜。前面是密林,羊们有的在山路上,有的分散在两侧,密林里没有青草,它们便边走边啃吃那些间杂在乔木树之间的灌木叶。莫子阿好除在背着的竹篓里装了要带给亲戚的那葫芦酒外,还在腋下挎了一竹筒供自己在路上饮用的酒,他跟在羊群后面,一边赶路一边举起竹筒喝酒,就像我们平常喝水似的。他的二女儿穿着已经肮脏的民族服和百褶裙,像父亲一样赤着脚,跟在父亲后面。
看着他们赤着的脚和密密麻麻的羊群,联想到他的家属正在侍候的那些牛呀猪呀鸡呀的,我的思绪乱了。我能说我的彝胞穷吗?他们比一些汉人还富。但是我又能为他们的富裕高兴吗?
整整走了一个钟头才穿过密林。出了密林,又是遍地青草的山岭。抬头看,是海阔般的天空,几只老鹰在苍穹下翱翔。
文章编辑:阿施莲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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