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时间:2011-03-01 05:04
沙玛寨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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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中,沙玛莫伙山上遮天蔽日的墨绿的杂木林的叶片就一片一片地枯黄了。山风冷冰冰的,从密密匝匝的杂木林中间轻轻地走过,干枯了的叶片就在树的身上甩响出“沙沙”的声音。似乎让人感到生命的冬天的来临。——孤独的灵魂有一种无助的感觉。而这时,一年一度的彝族年也来了。彝族有俗语说,“人生多艰,唯过年三天快乐!”可也不知为啥,这一年的彝族年,在沙玛寨子里似乎也没有什么快乐的气息与氛围。整个沙玛寨子似乎都沉埋在一种眼睁睁的忧患与看不见的压抑之中。在大年三十,也就是彝族阔史举罗金的晚上,除了居住在寨子上方的沙玛阿普很不情愿地哼了一曲过年迎祖调外,偌大个沙马寨,似乎也听不到什么不懂事的小孩子吵吵闹闹着要弯弯的猪脚的声音;也似乎没有一个年过半百的白发老人端着过年美酒感慨万千地唱一支生命的幸福与忧伤的歌曲。……当然,也由于沙玛寨子里的人一同沉迷赌博的缘故,到了彝族年的第一天,也就是彝族阔史阿莫那天,整个沙玛寨,仔细算算也有四五十户人家的吧,但百分之八十的人家都拉不出又肥又大的过年猪来宰杀。有十来户人家,别说拉出又肥又大的过年猪,甚至连拳头大小的小猪仔都拉不出来祭祖,过年。在这样的年月,过年在人们的心目中,似乎也是无意间吞了只绿头苍蝇般,很不是滋味,从内心深处产生隐隐的不舒服。
然而,这一年哟,对于沙马寨子来说,毕竟是非比寻常的一年。——所以,在彝族年后的第五天,沙玛寨子里热热闹闹、曲折生动的故事又开始了。
“吔——哦,沙玛寨子前前后后左左右右上上下下居住的所有老人小孩男人女人,……你们快点跑来看看吧?!我家的米什支支和儿媳死在一张床上了!?吔——哦,只要能走路的、有脚的都快点跑来看看吧……”彝族年后的第五天是彝族人清扫房屋清洗餐具刀具的野斯嘎哟日。有比较远的亲戚的,也有这一天去或者来拜年的。然而,那天,在沙玛寨子,一大早起来天空就阴沉沉的,空气也似乎异常地冷。似乎一下子到了寒冬腊月的般。这天,天刚蒙蒙亮,寨子下方居住的米什支支家老婆吉尔莫则则就站在屋背后的那座大磐石上,亮开嗓门声嘶力竭地叫喊了。而吉尔莫则则,平时间总是闷声闷气,似乎也没有与寨子里的什么人吵过架,红过脸的。吉尔莫则则的两只耳朵也不是很灵。别人问她这样,她就慢悠悠地回答别人那样。所以,在暗地里,寨子里的人一直用吉尔莫聋子来称呼吉尔莫则则。她的穿着也十分简朴。一年四季的,她都穿着一套半旧的彝族女装,戴一顶有些褪了色的浅蓝色的帆布帽。也许是天天做活路的缘故吧,她的身子不高,身子骨却强硬,瘦精瘦精的。然而,如此一个不开腔不出气的人,在彝族年的第五天里,居然一大早就大叫大喊,似乎天幕垮了一半下来般声嘶力竭地叫,还真是把沙玛寨子里的人吓懵了。
沙玛寨子里的人都知道,米什支支家的儿媳叫吉尔莫巴度,人矮胖矮胖的,两张嘴皮子像磨盘一样厚,皮肤黝黑,与吉尔莫则则是仅隔四五代的一个根系的家族。她的老家和吉尔莫则则的老家都在吕古河那边的窝加寨子里。吉尔莫巴度就是米什支支家的长子那个瘦不拉几的米什日哈的老婆。然而,由于米什日哈人又瘦又小、不懂男女之事的缘故,吉尔莫巴度嫁过来两年多了,除了做迷信活动驱鬼送神或过年过节的日子来偶住一小段日子外,平时间一半都住在娘家的。也因为这个缘故,米什支支平时间见人就摇着脑袋很伤心地叹息,“唉,我家的日哈呀,也不知好久才懂得上婆娘的床了?!”——“唉——,那可是我家花了白花花的银子娶过来的儿媳妇啊,却一直闲置在娘家,可惜了,太可惜……”——其实,话说回来,吉尔莫巴度也想在米什家好好地过日子。再说了,以年龄而论,米什日哈也算不得很小的了。过了这个年,米什日哈就可算是十八岁的大男人了。但是,米什支支家这个长子,不但身子发育不良,连心里也发育不健全。一天到晚灰头土脸的,与一大帮十二三岁的泥巴娃娃混在一起,玩得忘乎所以的。这几天,由于是彝族年佳节,所以,吉尔莫巴度又从娘家回到米什支支家来了。
““吔——哦,沙玛寨子前前后后左左右右上上下下居住的长辈后辈男女老少,……你们快点跑来看看吧?!我家的米什支支和儿媳死在一张床上了!?吔——哦,快来给我家的米什支支和儿媳抬尸哟?快点来给这一对狗男女抬尸哟……”吉尔莫则则又继续叫喊。这次,沙玛寨子里的人总算听出点名堂来了。沙玛寨子里居住的人们这样想,这个叫米什支支的五十多岁中年男人,由于儿子制服不了自己的老婆,有可能自己亲自动手了?!心里虽这样想,但沙玛寨子里居住的人们还是丢下手中正忙着的活儿,脚后跟打着脚后跟地跑到米什支支家居住的寨下方来该劝说的劝说,该批评的批评的了。
“啊啵啊啵,吉尔莫则则啊,一大清早的,谁生气谁伤身啊!……有什么事慢慢地说嘛,你看看,这彝族年都还差打扫屋院与清洗餐具刀具这一程序呢?你这样大吵大闹的,前来与我们一起过年的祖先们看到了会怎么想啊?!”阿史木牛卷起的裤管还在膝盖上没来得及放下来,“彝族年嘛,是我们彝族最隆重的佳节,过的是吉祥,过的是如意;过的是牛羊发展,过的是五谷丰登。吉尔莫则则啊,你也是四五十岁的人了,咋个可以开口闭口就说一些死不死的不吉利的话呢?……莫生气莫生气,有什么天大的事坐下来慢慢地说。”
“是啊是啊,”随后而至的阿尔拉且也光亮着凸现的前额,眼珠子在眼眶子里叽里咕噜地转动着劝说道,“俗话说,‘被贩卖者到甘洛,被诛杀者到阴间。’在这个世界上,生气的人呀,可是只有自己吃亏的,事情嘛,总会有个水落石出的。”
在大磐石上面,吉尔莫则则衣裳不整,凌乱的头发一半从帆布帽子的边沿掉落了下来,乱七八糟地散在了脖颈上。她清瘦多皱的老脸和粗糙的嘴皮子气得变了形。她的眼睛红红的,似乎是一只斗红眼的公鸡般,站在宽大平坦的大磐石上,似乎有一种视死如归的悲壮的感觉。她的耳朵还是不灵便,但她的眼睛是雪亮的。所以,当她看到阿史木牛和阿尔拉且的嘴皮子一张一合的时候,她就以为他们在问她事情的来龙去脉的了。她不假思索的,干的稀的,一股脑儿的从嘴巴里倒了出来:“咳——呸!一想到这一对不知廉耻的狗男女我就想吐!……天要亮没亮的,公鸡才叫五六遍呢,这对狗男女,……这对狗男女却赤条条的睡在一张床上了。……米什支支这老不死的,也他妈的真是太不要脸了?!为儿子娶来的老婆,他怎么可以这样明目张胆地自己睡呢?况且,他自己又不是没有老婆?!米什支支已经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当长辈的人了,还可以与儿子抢老婆么?苍天在上,这像话么?这样的长辈真是猪狗不如的啊!这样的长辈真应该是遭天打遭雷击遭蛇咬遭虎吃的啊!……还有儿媳,可也真是够格的、够优秀的儿媳哟?!嫁给了别人的儿子,却给别人睡在一张床上?——我的天啊!这两公媳可是应该用长在吉以所诺(地名)山上的草乌毒死的啊?!——我的天啊!傻子坐屋里,祸事掀屋顶。要来的灾祸是躲也躲不过的哟……”
“啊吧吧……,米什支支家老婆啊,别说了别说了!你这样大张旗鼓的到处宣传,可不就活生生要了他们两公媳的命么?虫儿羞虫儿吊颈死,人类羞人类跳岩坠河死。……米什支支家老婆啊,家丑不可外扬。人是有脸的,树是有皮的。一个人来到这个世界上也是多么不容易的啊!在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可是我们的生命啊!再说了,米什支支他可能只是做了糊涂事,但你是万万不能到处喧嚷的啊!”前几个月才被社会人渣些偷走了一头母猪的拉巴阿以脸一红一白地劝说道。拉巴阿以三十六七岁左右的年龄,个儿中等,脸膛方形,五官粗大且黑,身板挺结实的。也不知为啥,他天生不善言语。他只要一开口说话,就仿佛是偷了别人的什么东西般,方而黑的脸就变得又红又白的,显得很不自然。当然,沙玛寨子里居住的所有寨民们也就知道,拉巴阿以不善言语,但天性善良。拉巴阿以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违心话,更没有做过一件违心事。他呀,总而言之,他是一个老实巴交,勤劳朴实的山民。
“他们——这两个十足的丑角,”吉尔莫则则也许真的是失去理智与节制了,“不仅赤条条地睡在一张床上,还‘啵啊啵’地互相亲着脸腮,还像小猪吃奶般‘嘌呀嘌’地啃着白花花的乳房,还田牛耕地般把木床弄‘吱嘎吱嘎’的,……天啊!仿佛天在动,仿佛地在摇啊!”
“啊咧咧——,吉尔莫则则啊,关上你的母马拉稀般没个节制的嘴好不好?!说不定现在呀,你家老公和儿媳正在寻短见呢?你别在这里稀里哗啦个没完没了的了!你快带我们去看看,若是你的老公和儿媳真的像你所说的做了伤风败俗的事的话,为了我们沙玛寨子长久以来的良好乡风民风,我们会毫不犹豫地严惩他们的。——走走走,快带我们去看看,他们是不是真的那么胆大包天,不把我们沙玛寨的颜面放在眼里……”阿史木牛多皱狭长的老脸上一红一黑地道。他们简直无法想象,这个平时间半聋不聋的吉尔莫则则,居然也能说出如此一些让人的耳朵听了也会羞死的话。阿史木牛催促着吉尔莫则则带路,身体却没有跳到前面去的意思。假如事情真的是吉尔莫则则说的那样夸张的话,那么,任何一个人见了此类的事情都会吐口水念咒语,且按彝族规矩请毕摩送鬼神避灾凶的。阿史木牛是理智的人,明白的人,所以,自然不会第一个跑到前面去看那副吉尔莫则则描绘的生命本能的图景。
“是啊,人是有脸面的,寨子也是有脸面的。一个寨子的脸面嘛,是需要全寨的每个人用实事求是的态度予以维持的。……不过,也是呵,我们应该去看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事情万一不是吉尔莫则则说的那么一回事呢?我们大家都认识米什支支,五十多岁了,似乎也没有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我们有可能是无端地污蔑他的呢?”阿尔拉且咕噜噜转动着黑亮亮的眼珠子,附和着阿史木牛说道。当然,阿尔拉且说归说,还是没有什么行动。
“你们不相信吗?难道我如此一个中年妇女还会说谎吗?我耳朵不好是事实,但眼睛可亮着呢?!我不仅只是站在这里嚷嚷,我还要带你们去参观参观这对狗男女呢?以后,米什家有什么恶言歹语,你们也好给我做个见证人!”吉尔莫则则说完,便提了提裙摆,从平坦的大磐石上滑下来,从屋背后的一道小木门进得院子去了。
阿史木牛,阿尔拉且,还有拉巴阿以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从面部表情上暴露出些许的不知所措。三个人僵持着站了一会儿,最后,拉巴阿以毕竟是老实巴交的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吐出去道:“我们既然来了,就不应该临阵脱逃。不管此事真的也好,假的的也好,我们都应该去看个究竟。”说着,拉巴阿以真的迈开大步走到前面去了。阿史木牛,阿尔拉且,后面还有刚到不久的七八个人,犹豫片刻后,也跟着拉巴阿以从屋背后的小木门进得院子去了。
米什支支家的小院,是沙马寨子里居住的山民们常见的那种小院。小院两边,分别建造有两间用原木做的猪圈和牛圈。猪圈在院门的左边,牛圈在院门的右边。院门与堂屋的门斜对着。米什支支家的房子不算宽敞,是沙马寨子里的人普遍安居的那种土坯瓦板房。因为瓦板房上的瓦板有了一定的历史,加上一年四季日晒雨淋,上面一丛丛生长着的青苔很是显眼。拉巴阿以他们从屋背后的小木门进去后,顺着屋檐下的小土坎绕了一圈,才好不容易绕到小院里。拉巴阿以他们站在猪圈牛圈中间的小空地上,看见吉尔莫则则威风凛凛地站在堂屋右边的一间小偏房的竹门前。小偏方的竹门也是寨子里常见的那种篾席改造的。此时,竹门正大大地打开着,仿佛是一个人吃惊地张大了嘴巴,想说什么,似乎有欲言又止。而这时,难得的太阳也从东边的山头上露出微微泛红的脸来了。阳光金黄金黄的,散落在小小的猪圈上,牛圈上,一直在院子里站着的善良的人们身上,房屋斑驳的土墙上,小偏房上,小偏房的竹门上,以及一直威风凛凛地站着的吉尔莫则则身上,让人的心产生一种无名的悲凉与欢乐。
吉尔莫则则威风凛凛地站了一会儿后,终于开口说话了:“你们进去看看吧,那个死不要脸的瓜儿媳不晓得跑到哪里去了,但那个禽兽不如的公公还光着屁股在那里像猪一般大睡着呢?……呸呸呸!这样的人,看到你的不是我,看到你的是乌鸦和喜鹊!看到你的是青蛙与水蛇……”吉尔莫则则“噼里啪啦”地说话的时候,金黄的阳光就在她上嘴唇与下嘴唇的闭合间跳跃着。仿佛一个调皮的孩子,在用一根竹竿调戏一个瞎眼的婆婆般。
拉巴阿以上前一步,红着脸本想说点什么,但终究也似乎没有找到合适的话语可说。所以,他加紧步伐,上了屋檐下的土坎,顺着土坎,勾着脑袋从吉尔莫则则的旁边的竹门进得小屋去了。后面的阿史木牛、阿尔拉且等也跟着进得小屋子去。但是,小屋子毕竟太小,进去两三人后,其余的人都站在竹门外的土坎上,伸长脖子往里面望着。
“我的天哪,还真他妈的光着屁股无羞无耻地睡在这里哪?!……啊啵啵,大家看看,他的呼噜声还打得山响呢?啊啦——难道他以为他是踏踏实实地睡在自己的床上的么?太可恶了!太可恶了!”拉巴阿以他们一进竹门去,就看见了卷着被子一角睡得很香甜的米什支支。他们一时间懵住了。他们呆若木鸡地站着。一会儿后,阿史木牛才才停下一直抓挠着自己渐渐衰老的鬓角的左手,有些不知所措,又有些语无伦次地道。
“把他喊醒,快把他喊醒!”阿尔拉且无头无尾地说,“我们难道还要让他睡在这里继续做美梦么?也许,他还真把这里当作自己的卧室呢?”
“是呵,”一下子变得弯腰驼背了的沙玛阿普,不知什么时候又站在众人的后面了。“也许,这过年期间酒来酒去的,他喝醉了酒进错了门上错了床的呢?你们看看,他酣睡的这幅模样,不是正好证明他真的是喝醉了酒,不省人事的么?”
“这沙玛阿普,真他妈的像个来无影去无踪的鬼魂!”所有站在前面的人都这样想。但想归想,也没有一个人把话从嘴巴里说出来。“当然,喊醒他是必要的。”沙玛阿普抹了抹越发尖长的下巴,又道,“我们大家都不应该这么冲动,——冲动呵,冲动可是一只长了尖角的魔鬼哟!我们应该好好地问问他,——问问他跑到自己儿媳的木床上干什么来了?问问他这样做是否对得起天对得起地对得起山对得起水对得起人类良心?问问他做了这些事后心里面又是怎样想的……”
“米什支支!嗨——米什支支!”也不知为啥,在沙玛寨子里一直居住的山民的心目中,沙玛阿普的显赫地位越来越没有先前那么重要了。沙玛阿普也真是的,从原来的神秘莫测到现在的怨妇般喋喋不休、啰啰嗦嗦,沙玛寨子里的人自然一天天地不把他放在心上了。看看,现在,沙玛阿普的话才说到一半,就被人粗暴地打断了。“嗨!你快醒醒?米什支支啊,你快醒醒!太阳都晒到光溜溜的屁股上了,你还真不打算醒来么?……快醒醒!快醒醒!看看你做了什么好事?……”站在那里喊得最粗鲁的算是拉巴阿以的大哥拉巴其呷。拉巴其呷其人乃亦是勤劳朴实之人,但与拉巴阿以比,没有拉巴阿以那般善良正直。拉巴其呷中等个儿,却也没有拉巴阿以那般粗野壮实。拉巴其呷的脸孔方形,总是灰白灰白的。拉巴其呷的一双眼睛很亮,是刀光般有些刺人的那种。眼睫毛翘得高高的,让人看上一眼,就知道他的狡猾。也许是这个缘故,拉巴其呷在沙玛寨子里,没有拉巴阿以那般受人欢迎,反而时时被人警惕和排斥着。
“咳——啊切!!”米什支支打了个响亮的喷嚏,然后弯着赤裸的身子转了个身,睁开了惺忪的双眼,有气无力地道,“啊啦——,咋有那么多寨子里的人围着我呢?啊嘞……,还用如此奇奇怪怪的眼睛望着我?难道我是一个你们不曾见过的什么怪物?”米什支支眼睛血红血红的,瞳仁里尽是一条条很是显眼的血丝。他拉住被盖掩住了自己赤裸的身子,瞪大血红的眼睛想了又想,道,“你们是想求我做什么事么?啊叭叭,昨天晚上在阿西大力家喝了太多的酒,我到现在脑壳还疼哩!”
“你这个死男人!你还脸不红心不跳地睡在这里是不是?”吉尔莫则则扒开众人挤到前面去,用左手手指恶狠狠地戳着米什支支的眼睛道,“你怎么不去死呢?彝族谚语里不是说‘没有父亲可以活,没有母亲可以活,没了脸面不能活’的吗?米什支支啊,你这种人怎么还可以活在这个世界上呢?你这种人不死,对于所有的亲戚与族人,对于所有沙玛寨子里居住的人,可是天大的耻辱与丢脸的呀?嘤嘤……,命运也真他妈的弄人,让我为他揭发的男人,居然是这么一个猪狗不如的男人!……嘤嘤!”
“你这个烂婆娘?!你这个死聋子?!”米什支支“噌”地坐起身来,一边瞪大血红的眼睛左顾右盼,一边却也不甘受辱地回骂,“大清早的,是死了爹还是死了娘?——嚎啥子嚎?!我他妈的做错什么了?我睡我的觉我醉我的酒,又阻碍着什么人了?……”
“米什支支老表啊,你看看,你好好看看,”沙玛阿普指了指狭小的竹门,指了指在床头上摆放着的一个吉尔莫巴度的木箱子道,“你这一睡,可是睡出大事来了!……唉,我应该咋个说你呢?我的米什支支老弟呀,难道你喝醉了酒就可以到处乱上床睡觉的么?……唉,米什支支老表啊,出事了,真的是出大事了!!”沙玛阿普说完,后面还加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啊……”。
“是呵——,米什支支大哥啊!”阿尔拉且叹了一口气,眼珠子骨噜噜地转动着,然后很做作地用眼睛的余光睨了一眼众人,摸着自己的后脑勺很同情很无奈般道,“这一睡呀,你看看,你把儿媳妇睡跑了!也许,后面还会连贯性地发生什么事情,但我们怎么知道呢?罢了罢了,你还是先起了床再给你好好说说!”阿尔拉且的话,其实说了等于不说。或者,阿尔拉且的这些话,说不说都无关紧要。
“酒……,酒!……这该死的酒?!”米什支支已经意识到眼前发生的事情的严重性了。他一边胡乱地往自己身上套衣服,一边慌慌张张地骂骂咧咧,“鬼知道是咋个回事?……我操死他妈的,我本来就好好地睡在自己的木床上的,是什么鬼把我抬到儿媳住的偏房里来了?!咳——呸!见鬼了!——真他妈的是见鬼了!……”米什支支就这样骂骂咧咧着,乱七八糟地套好了自己半旧不新的中山服,系好了自己又宽又长的红布腰带,穿好了那双因终日劳动而鞋子头与脚后跟都用很粗的麻线连了好几个疙瘩的黄胶鞋,再把一个落满尘埃与烟灰的洗得半白了的草绿色军帽往昏沉迷糊的脑袋上一扣,便似乎周围没有一个人般走出去了。——他走出去的时候,弯着腰,驼着背,似乎因为一晚上错误的劳作,人一下子变老了。老得似乎连腰也直不起来头也抬不起来的了。
“米什支支!——你只要走出这个门槛,就永远别回来!”吉尔莫则则站在屋檐下的土坎上,静静地看着米什支支受到神灵的指引般一言不发地走出去后,使尽所有的力气用双脚狠狠地踏着土坎上的土道,“风回来你别回来!雨回来你别回来!你的眼睛看好你的路滚!你的脚杆踏好你的道滚……”
“啊啵啊啵,吉尔莫则则啊,话咋个可以说得这样难听的呢?”沙玛阿普有些着急地埋怨道,“万一他真的是喝醉了酒干的糊涂事,你又咋个可以火上加油的把他逼上绝路呢?他想不开嘛,你还应该给他开导开导的呢?不是说一日夫妻百日恩么……”沙玛阿普看着米什支支跨过院子的门槛时苦楚凄冷的背影,突然间心里产生出一种理解的悲伤与现实的无奈。
“唉……,可不也是么?”阿史木牛也跟着伤感地感叹了起来,“神马也有踩错时,神仙也有说错时。在这个世界上,可是金无足赤,人无完人的哟!谁也无法避免偶尔犯犯错误的时候,但我们没犯错误的人,可不能一竿子打死人。犯错误的人嘛,可是本来就痛苦不堪的了,我们咋个还可以把别个往死路上推呢?唉……”
“是啊——”阿尔拉且“咕吱”一声咽了一口唾沫,道,“看他那副没有灵魂了一般的模样,也许真的是喝醉后无意间犯下的糊涂事了!”
“我才不管他是有意还是无意?!我才不管他是醉后或不醉后?!”吉尔莫则则理了理从帽子边沿跑出来的发丝,“我告诉你们,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死老头子可是早就对儿媳垂涎三尺的了!”
“啊吧啊吧……,你们这些人可真是铁石心肠!”拉巴阿以方正的脸孔一红一白地道,“两个人都不见了,我们还不赶快去找人!”
“就是嘛,你们这些人,不顾别人的死活,却来讨论别人的一二三……”拉巴其呷嘴巴一歪一歪地道,“我们应该分成两组人去找这两个人!”
“拉巴其呷说得对!”拉巴其呷第一次受到了别人的肯定,心里乐滋滋的。“我们干脆这样,沙玛阿普带一个队,去找刚刚走出院门去的米什支支,看他会不会想不开,做出什么轻生的事情来。另一个组由阿史木牛带队,到吕古河那边的窝加寨子去看一看,吉尔莫巴度是不是回到娘家去了!”受到别人的肯定的拉巴其呷一脸自信地指挥着。
“呵——,你们热热闹闹的,是不是又有哪家来拜年了?”天哪!自己的父亲与自己的老婆出大事了,整个沙玛寨子里的人都跑来看热闹了,父母口中已十八岁了的米什日哈,从低矮的牛圈旁边的一个小屋子里钻出来,揉揉眼睛,伸伸懒腰,半睡半醒地摇晃着身子向院子右侧的茅厕走去……
俗话说,“人类勤劳就富裕,牛羊有盐就肥壮!”实际上,在这个世界上,天生地存在着太多太多不确定因素。所以,我们可以把这句俗话反过来这样讲:“人类勤劳不一定就富裕,牛羊有盐不一定就肥壮!”一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有时真像一架飞上天的风筝,顺着某根看不见的生命的线条,在上不触天下不触地的空间里飘啊飘,飘了一辈子,在生命的坐标上,却也不知东西南北。……当然,糊涂也好,聪明也罢,其实也都是人生。——然而,也许就有那么一天,似乎是风的缘故,或似乎是雨的缘故,把持生命的这根丝线断了。我们自然而然的,满目凄凉,却又不知所措。其实,一个人的命运,我们也是不必作太多的分析与解释的。当然,我们也有不了太多的分析与解释。人类的力量是有限的,也是无限的。物质或存在的不可知性,更是有限的与无限的相配套的。那天,也算是冥冥之中的神灵在保佑的缘故,沙玛阿普他们一行五六人顺着时隐时现的脚印找到米什支支的时候,米什支支正站在一棵大核桃树下挂吊绳呢?他挂的绳子正是他腰杆上拴的那条红色的布带。沙玛阿普他们赶到时,他已经在树的枝桠上系好套圈了。幸亏沙玛阿普他们及时赶到了。不然,一条人命就可能这样不明不白地离开这个世界了。
沙玛阿普提着裤脚一边颤巍巍走上前去,一边不停地叫骂:“你这个混蛋!你以为你死了,一切就像你想的那样清清白白了么?!我告诉你,你必须好好地活着!”沙玛阿普叫骂间已来到核桃树下。当时,米什支支正伸长脖子往套圈里套呢?沙玛阿普一下子上前使劲抱住了米什支支的腰杆,而嘴上还是不停地骂,“米什支支——你这个混蛋!你只有好好地活着,你才能够证明自己的清白!你若这样死了,你就永远也别想有什么清白之身了!?你到了先祖的那边,他们不吐你口水才怪呢?……你这个傻子!”
“我生得羞愧!我活得窝囊!我罪该万死!……”米什支支两眼通红,豆大的泪珠子哗啦啦乱掉,但他还是拼命地挣扎着要上吊。“天哪!我米什支支呀,可是‘贤能一世糊涂一时’啊!我米什支支出了这等丑事,咋还能眼睁睁活在沙玛寨子里呢?……天啊!我米什支支可是不喜欢喝酒的哟,也许是命该如此,我只能这样糊里糊涂地离开这个世界了!……阿古——,天的眼睛真是瞎了!神的良心被狗吃了!”
“啊嘞!你可是个大男人呐!你这样死了,你就对得起天对得起地对得起沙马寨的父老乡亲了么?”米什支支由于不停地挣扎,本来没有扎好的裤子就掉落至大腿下,一大半雪白的屁股便夸张地展现在了众人的视野里面。但是,米什支支已经顾不到这些了。他还是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喊叫着自己的委屈,“我米什支支哟,可是吃饭也望望天感感恩,喝水也望望天感感恩,……啊嘛嘛,可咋就变成现在这副模样呢?”紧跟着沙玛阿普的拉巴阿以上前,由于受到了生命之悲哀与无奈的感染,他一边帮着米什支支提裤子,一边唾沫四溅地大骂:“你看看你,你是想羞死我们沙玛寨居住的所有的人么?我告诉你,我们相信你是清白的!……不然,你不想死,我们都会把你勒死,毒死,丢岩死,把你投河的……”
“虽说‘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但是,人言可谓哟!再说了,我是真的喝醉了酒,我做了些什么,我根本就记不起了的。我的天啊——你们没看到我家那口子是怎样用恶毒的语言来骂我的么?我若还活在这个世界上,我肯定是人不人鬼不鬼的了!”米什支支也不管自己的裤子是不是被别人帮着提着。他还是口水四溅、眼泪满腮地挣扎着。“我阿依支支哟,活着的时候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吃了一辈子的苦,现在——啊啵——阿古,我要死给这个世界了,却连一个好的名声也没有捞着。老天爷哟,你的眼睛覻向哪里了哟……”
“米什支支啊,你要好好听我的话,”沙玛阿普半旧不新的黑头帕由于米什支支的使劲挣扎而滚落到一边去了。但是,沙玛阿普也似乎顾不了那么多了。他还是死死地抱着米什支支呼天抢地地叫喊,“一个人的生与死,只不过是睁眼与闭眼的距离。一个人死了容易,一个人要清清白白、好好地活着却有点难。米什支支啊,你想想看,你的儿子还小,你死了你的儿子靠谁来教育?你的老婆还在,你死了你的老婆不就变成了别人的老婆的了么?还有你那些肥沃的土地,不也就变成了别人的土地的了么?一个人呀,二十岁之前为自己而活,二十岁之后就为别人而活了。这些道理可是你懂得比我们还多的啊!”
“咦——咦,阿古!我米什支支活来为他人当笑料……”一袋烟功夫的“呼噜嘿哟”的挣扎后,米什支支终于体力不支,萎瘫了下来。米什支支眼鼓鼓地望着天空,绝望地叹息道,“我一个活得好好的人,又怎么可能想死呢?但是,天不让你活,你还能活么?地不让你活,你还能活么?我们人类呀,其实不过是神灵的牛羊与鸡猪罢了!吔——,我米什支支呀,也他妈的不活也活了,活了也活得那么狼狈!唉……”
“也是呵!”沙玛阿普听着米什支支苦雨凄风的哭诉,也不知悲从何来,一下子伤感万分地道,“咦——咦,我沙玛老爷子也可能是‘老猫不捉鼠,老猎狗不撵山’的了。看看,这个世界日新月异的变化哟,如今,在我们沙玛寨子里,又有几个人是把我当做是真正的沙玛老爷子呢?我这不也像是没有收成的甜荞成捻锤的钩子了么?……”沙玛阿普说着,也跟着米什支支“唏唏嘘嘘”地啜泣起来。似乎,他与米什支支同病相怜,身同感受的般。
“唉,这不是么?猴子棒打猴子,尸体满山坡;人类欺骗人类,光阴白流失。”平时间说出的话很少让人中听的拉巴其呷,也莫名其妙地跟着伤感。“我们活在这个世上,可真是苦得我们都不知道怎样去表达我们心中的苦了……”
这时,好像已经是中午了。在沙玛莫伙山对面的阿尼拉马山上,一轮鲜红的太阳已经伸得老高的了。阳光静静的,照射在沙玛寨子的每个角落,照射在沙玛寨子右边包谷地上的张牙舞爪的核桃树上,照射在张牙舞爪的核桃树下坐着的沙玛阿普等一干伤感的男人的身上,似乎有一点点悲凉,又似乎有一点点夸张。
文章编辑:阿施莲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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