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彝族中篇小说连载(十四)

作者:佚名文章来源:http://blog.sina.com.cn/s/blog_507376c40100pccb.html
发布时间:2011-03-10 12:03


沙玛寨的故事

·6·

彝族有谚语说,洪水来前浊浪涌,飓风来前尘土扬。这一年,对于沙马寨来说本身就乱糟糟的这一年,也真是怕什么来什么,突然间闯进来一种叫“阿门感谢神”的东西,让沙玛寨子里居住的山民们更是雪上加霜,忐忑不安,疑神疑鬼的了。关于“阿门感谢神”,也不知神本身就叫阿门感谢的呢,还是在传布的道路上你传我我传你的传成了“阿门感谢神”?沙玛寨子里居住的山民们是并不知道的。沙玛寨子里的人知道的,这种叫“阿门感谢”的神,当地政府好像称其为门徒会,还似乎与国外的什么教会有关联。当然,对于沙玛寨子里的人,别说是国外,就连山外的新鲜事物都知之甚少。……所以,对于沙玛寨子里居住的人来说,其称呼为“门徒会”也好,或者是“阿门感谢神”也好,总之,信的,悄悄地信;不信的,也悄悄地不信。而无论是信的,还是不信的,这一年的岁末,都经历了一场莫名其妙的、长达一个月左右的痛苦的煎熬。

记忆中,这一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好像十月份左右,稀稀拉拉、断断续续的雪花就有一场没一场地飘了。天空多么阴沉,铅灰色的云块总是低低地压着头顶。有一阵没一阵的风,也总是冷冰冰的,打过脸庞就像用刀子刮的一样。让人的脸麻麻的,木木的,火辣辣的。有时把人的鼻涕打出鼻孔了,长长的糊在脸上,却让人似乎没有知觉。那些枯黄了的叶片呢,在树子的身上,“哗啦啦”歌唱着。有时听起来似乎有一个迷失了回家之路的孩子在野地里哭。这时候,沙玛寨子里跑到山外去打工或鬼混的年轻小伙子们一个又一个地回家来了。让人意外的,前几年被人拐卖到外地汉区去的两三个年轻的姑娘也回家来了。这些到过山外的年轻小伙子和妹子们,对于生生世世生活在大山深处的沙玛寨子里的人来讲,可是见了天大的世面的了。然而,也不知为什么?他们中的一部分人居然也相信阿门感谢神。甚至,其中一部分人,本身就是以阿门感谢神的老师的身份回家来的。——他们回来的目的自然也是显而易见的了。回家来的大部分人却是迷惘派。他们回来的目的也许与阿门感谢神有关,也许与阿门感谢神无关。但是,他们已经回来了,对于沙玛寨子里出现的阿门感谢神,自然也是不能熟视无睹、装聋卖傻的。听年轻的神的老师们讲,这一年的冬天提前到来的原因,主要是这个世界要更换主人了。那个叫阿门感谢的神,很快就要带走那些信奉它的子民的。如果换种理论与说法,这个世界上生活着的不信奉神的可怜的老百姓们,将在这个漫长的冬天里遭受灭顶的苦难。在沙玛寨子里居住的山民里,据初步估计,对于这个新神,有一半的人相信,有一半的人不相信。似乎还有一小部分人,沙玛寨子里的人不清楚他们的真实情况。他们就是像米什支支一样半疯不疯的人,还有像米什支支的老婆一样半聋不聋的人。由于他们是极少数当中的极少数,所以,似乎也可以将其忽略不计。

在沙玛寨子里,信神的那部分人是以沙玛阿普家为首的。他们信神,但他们也像不信神的那部分人一样,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神?这一年冬天,也真是的,那么漫长,那么寒冷,从天上降下的大雪一场接一场的,一连三五天的,很少有人出门干什么活,也出不了门干什么活。在这样恶劣的鬼天气里,那些年轻的老师们和信神的山民们却是可以腾出足够的时间来学习神对这个世界的理论与说法的了。沙玛阿普家的大儿子一泓和二儿子吉古都是传授神的理论与知识的老师。所以,一天到晚,沙玛阿普家的门槛都被信神的山民们踏来踏去,传说是被踏烂了三条的呢?无论是信神的山民们,还是教别人信神的老师们,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无论做什么不起眼的小事或说什么鸡毛蒜皮之类无关紧要的话,都显得神秘兮兮,玄乎其玄的。

一团一团的雪花,在房门外,在院子里,无声无息而又若有所思般“簌簌”地落着。那些信神的人信了神后,由于对神还是一无所知,所以,便有一时没一时地问他们的老师们:“我们相信的这个神,它是在西方吗?……我们什么时候可以与我们相信的这个神相见?”

这时,沙玛阿普的大儿子一泓扬了扬他尖嘴猴腮的脸孔,眼珠子做作地往屋檐顶上翻了翻,似乎很虔诚又很严肃地沉思道:“这个神呀,它既在东方,又在西方;它既在南方,又在北方。它时时不在我们身边,又时时睁大一只眼睛望着我们。它似乎对我们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我们的所作所为它似乎又了如指掌……总之,我们要一心向善,潜心信神,我们才会得到它真正的保佑,我们才会成为它真正的子民。”

信徒们又问:“那么,神真的会把我们带走吗?我们那些没信神的亲戚朋友咋办?”

一泓“咯”的一声,咽下一口唾沫,回答道:“只要你们按神的旨意好好祷告,好好保持好神的饮食禁忌和语言禁忌,神就肯定会把你们带走的。而你们那些铁了心不信神的亲戚朋友们,当我们被神带走的时候,他们就会被遗弃在这个世界上,他们就会被石包大的冰雹打死,他们会被牯牛大的蚂蚁吃掉。我们的神已经尽了最大的力量说服他们了,但他们仍然顽固不化、执迷不悟,他们这是自己往死路上走的,九条牛也拉不回来地往死路上走的,……”

信徒们进一步问:“那么,我们今年子走得成吗?我们到了神的那边,会不会有好的房子住,会不会有好的粮食吃?”

沙玛阿普替自己的长子回答道:“那是当然。——我们到了神的那边,就等于是到了我们自己的家了。我们不仅会有美丽的房子住,还会有很多很多美味佳肴等着我们去吃的。我们只要到了神的那边,就什么都不用愁,不用忧。我们在神的那边,过的就是天堂的日子。还有,我们今年子不仅能走得成,神连我们好久走的时间都给我们选好了。我家一泓听山外更厉害的老师说,今年子公历11月5日那天,天上将会出现五彩云霞。我们呢,先自己要好好做好准备,等五彩云霞一到,就坐在五彩云霞上到神的那边去。我们走后,我们现在所生活的这个世界就不存在了。这在我们彝族史书《勒俄特依》上是有记载的。先前已毁灭过格伟、社蛇、柳里和普苏五五等几个世纪的了。我们这一代是举木惹而,但毁灭,自然也是有其时间定数的。”

信徒们信服地点了点头,“是哈,想象中的神或神那边的生活也应该是这样的。……可是,我们到了神那边什么都有了,我们这边还留下的牛羊、土地、粮食……不是很可惜么?”

“所以呵……,唉——”一泓非常夸张地晃动着他的尖嘴猴腮,轻轻地叹了口气道,“现在,距离11月5日时间已经不多。你们应该把土地啦,牛羊啦,粮食啦……能送给神的,就把它卖掉来尽量多缴点会费;不能送给神的,就应该把它卖来让自己好好地享受一下。你们想想看,我们在这个世界上已经够辛苦的了,享受一下是相当应该的。”

“是呵,就是这个理!”信徒们想到马上可以过上不愁吃不愁穿的生活了,全身心一下子兴奋起来。“我们的财产嘛,也算不得好多。但让我们在这一两个月里好好地享受一下是足够的了。我们回去后,就把土地啦,牛羊啦,粮食啦……全部卖了。然后,我们就拿一半的钱缴会费,一半的钱自己享受。我们一定买一些平时间舍不得吃的好东西吃。”

“那就好!那就好!”沙玛阿普一脸满意地笑,“大家……,不!我们应该以兄弟姐妹相称。——按神的规矩,我们都是平辈的,不能以其他的方式或习惯称呼的。现在,我们都是一家人了。那么,让我们用最虔诚的心来做祷告吧?好好祷告便是对神的忠诚。无论我们做什么事,都应该祷告给神知晓。”

沙玛阿普和两个儿子严肃了面孔后,这样念道:“我们在天上的父,愿人都尊你的名为圣。愿你的国降临,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

于是,信徒们也跟着沙玛阿普三爷子口齿不清地这样念了起来:“俺妈(我们)在天上的胡(父),愿人都尊你的名为蛇(圣)。愿你的鬼(国)降临,愿你的主义(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

沙玛阿普三爷子又念道:“我们人用的饮食,今日赐给我们,免掉我们的债,如同我们免掉人的债……”

信徒们还是跟着沙玛阿普三爷子口齿不清地彝语汉语夹杂地念:“俺妈(我们)人用的野(饮)食,今日赐给俺妈(我们),免掉俺妈(我们)的债,如同俺妈(我们)免掉人的债……”他们的声音里有时候夹杂着蜜蜂般的“嗡嗡”,有时夹杂着小狗般的“哇哇”,有时夹杂着小猫般的“喵喵”……但一句话,他们当中没有一个人会无心无肺地笑出声来。

不信神的那一部分是以阿史木牛家为首的。其主要原因是前几年跑到山外汉区去的年轻小伙子和妹子们都回来了,唯独阿史木牛家的两个儿子和刚娶进们不久的儿媳妇没有回来。阿史木牛这样想,所有的人家都团圆完了,我的两个儿子和儿媳,他们可能是死在外面的了。如果他们是死在外面了,唉,我所有的含辛茹苦就可也算是倒进江水里去的盐巴了。我和我家老太婆还信他妈的什么神?过他妈的什么神仙日子?如果这个世界注定毁灭,那么,就毁灭好了。让我们跟着这个世界一起毁灭自是求之不得的。而万一这个世界不会灭呢?我们不就活生生捡了两条命么?这就是天不让人亡。我们会好好地活在这个世界上,再苦再累也会好好地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在我们的沙玛寨子里,传说中的沙玛阿普不是半人半神的么?而现在呢,传说似乎也不人不神了。阿史木牛用他这一套很现实的理论与说法说服周围像他一样对神有怀疑态度的人。而那些不信神,还没有加入神会的人呢,也相信他的话,喜欢到他家来谈理想,侃人生,谈生命与未来。

“鸡蛋没有孔,苍蝇不来钻;石板不长草,牲口不来踏。……以我之见呀,关于目前的这个神或者什么的,有嘛还是应该有点根源吧?”拉巴阿以是不信神的,但也不是完全不信。他反反复复地摸索着自己乌黑的脖子,老老实实地说,“我想,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情可能要出于我们的意料之外的。”

阿史木牛静静地想了一会儿,道:“可是,大家想想,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不过就是我们自己塑造一个什么东西来自己吓自己而已,不会存有其他的可能性的。”

拉巴其呷呢,“骨碌碌”转动着眼珠子想了很久,“吧唧吧唧”地干咂了两下嘴巴道:“我好像听说他们马上就要成仙去了。——哦,对了,就在前天,我家小儿子天来与阿尔拉且家的孙女儿吵架,那不到六岁的小不点居然用很骄傲的口吻对我家天来说,彝族年之前他们就走了,我们这些走不了的就完蛋了的呢?我想,这肯定是她从她父母或爷爷奶奶那儿听来的。这几天呀,那些信神的,加入了门徒会的似乎都已经不出门了呢?据猜测,他们把自己关在家里一天除了好吃好喝外,就是学习神的理论和知识,还有神的天上飞的技术呢?”

“呵呵,这帮人,肯定会自作自受自取灭亡的。”阿史木牛唏唏嘘嘘地说,“我们彝族人几千年来的信仰,就是敬拜祖灵,信奉祖灵。从人类初始到现在,在祖灵神圣的庇佑下,我们不是平平安安地活过来了么?这些信神的人哟,可以说是他们的祖灵在抠他们的脚板心的呐!”

“其实,我对这个世界上存在的一切都是半信半疑的。”拉巴阿以直着肠子道,“只是啊,所谓的这个叫阿门感谢的神,也真的是太神秘古怪了。总是让人糊里糊涂的。我是老实人,在心里面更愿意相信眼看得见的,手摸得着的东西。我昨天听说信神的那帮人半夜三更的起来,在雪花乱舞的野地里学习飞翔的呢?……唉,也不知他们真的学会了飞没有。假如学会了的话,在我们的沙玛寨子顶上空飞上两圈,我想,我,还有一大部分不信神的人,肯定会一下子毫不犹豫地参加进去的。”

“哈哈哈,你这个人也是真他妈的天真!他们若真有这个本事,还需要苦口婆心地骗人去加入他们吗?”阿史木牛嗤之以鼻地道,“哈哈哈,如果他们真学会了飞翔的话,他们肯定是往生命的绝路上飞的。他们飞得不高可好,——若飞得太高,自己的生命也会飞掉的。”

“对于他们,我呢,还是知道一点的。他们生病了,不需要到医院去吃药打针,更不需要请毕摩念经和请苏里驱鬼。他们呀,只需念上几段祷文,一切就似乎不曾发生过般好了。他们吃饭呀,是用小称称好了后再煮起吃的。他们说只要天天祷告神,粮食就会越吃越多,最后有可能粮仓里都装不下的呢?”阿史木牛的老太婆坐在一边,似乎亲眼所见般慢条斯理地道,“他们还说他们不怕恶人歹人。如果有人用刀威胁他们,他们只需念上几段祷文,持刀人拿刀子的手就会自动把刀放下。他们也不怕公安警察……他们的本领呵,唉,真是神奇!”

“神奇?!”阿史木牛夸张地咳嗽两三下过后,狠狠地吐出一口浓浓的痰。“哈哈——呸!神奇?神奇个鸟?!……我看他们呀,肯定是想神想疯了。这样‘扯天幕补裤子’的话,鬼才相信!现在呀,11月5日不是马上就要到了么?到时世界不毁灭,我看他们又咋个解释?”

“是啊,11月5日眼看就到了,但如此冰天雪地乱雪飘飘的时节,肯定也应该会发生什么事情的。”拉巴其呷嘴角边挂几粒口水珠如是说。

“也是,”拉巴阿以也跟着说,“常说起‘天荒地老’或什么的,但我们知道,天不会荒,地也不会老,而我们,自是有生有灭,生老病死的。”

“世界要灭亡,我们要灭亡,也真他妈的早点来好了!”屋外,静静的,暗暗的。也许,这提前到来的冬天越走越深了。

 

文章编辑:阿施莲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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