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彝族中篇小说连载(十五)

作者:佚名文章来源:http://blog.sina.com.cn/s/blog_507376c40100pccc.html
发布时间:2011-03-10 12:03


 

·7·

 

等待。日复一日地等待。忧心忡忡地等待。在等待的日子里,度一日如过三秋。可是,等待的时光再漫长,该来的11月5日还是来了。

公历11月5日这天,正是这一年彝族年的阔史举罗金(大年三十)。沙玛寨子像一个熟睡的娃娃,安安静静的,没有一点声息。雪还是那么接天连地地下,密密麻麻、天昏地暗。在庄稼地头或者沙玛寨子中间的土路上,堆积下来的雪都有一条腿深了。看天的架势,似乎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瑞雪兆丰年”嘛,如果是在往日,沙玛寨子里的人肯定很高兴地互相走动或吆五喝六地上山打猎去了的。但这一年呀,可是多么特殊的一年。不要说寨民们会互相走动,连被称之为“雪的表弟”的家狗们也没有到雪地里去疯玩。第二天就是让人穷尽一年的时间等待的彝族年了,但沙玛寨子里居住的山民们却一直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总是在想,在彝族年到来之前,肯定至少应该发生点什么的。当然,也因为11月5日这天正是神的信徒们预言这个世界将毁灭,他们将成仙的日子的缘故。

这天,似乎也没有一户人家是相互走动的。沙玛寨子里居住的山民们,无论是信神的,还是不信神的,他们个个都呆在自己家里,静静地想着各自的心事,默默地做着各自的事情。无论是信神的,还是不信神的,他们都煮了家里面最好的东西来吃。有的还把家里面喂养的鸡和小猪全部宰杀来吃了。信神的,肯定是想,人都要走了,这么些辛辛苦苦喂养出来的东西,不杀来吃进自己的肚子里面,也真是太可惜了!那些不信神的呢,肯定也想,如果这个世界真要发生点什么事,那么,就算死了也要做个饱死鬼罢!如果这个世界没有发生什么,那么,就权当是庆贺好了!庆贺完后,明天就是彝族年了,好好地、高高兴兴地奔向美丽的明天的了!

这天,沙玛阿普家吃好喝好了后,顺便准备了六只绵羊和一头小牯牛,打算见到神时当见面礼物。他们一家七口人,其中包括幺女拉尾和拉尾从山外带来的一个不合法的丈夫,还有大儿子一泓那个曾经被拐走了的刚结婚没有好久的老婆,他们跪下来面向西方丝毫不敢懈怠地做仪式。做完仪式后,沙玛阿普三爷子坐在火塘上方,拉尾和她的丈夫坐在火塘内侧,阿杜尔之和一泓的老婆坐在火塘下方。他们都茫然地坐着,似乎真的等待什么人的一般。火塘里的火呢,静静的,似乎也若有所思地燃烧着。那些通红明亮的火焰,似乎也在无声地等待。——如果静静的火堆不是等待什么人,那么,也应该是等待自己的死亡的。

阿杜尔之呢,还是那么骨瘦如柴,声细如蝇。如果真能从天上飞走,那么,她那么单薄的身子骨真是让人担心其吃不消。她抬了抬被火烧过的柴块般的乌黑的面孔,如蚊子般哼哼道:“啊嘛嘛,我们的阿门感谢神啊,它在什么地方呢?我们似乎该吃的吃了,该喝的喝了……。可是,我们的神怎么还没有来带我们走呢?”

一泓的那个老婆道:“雪那么大,路肯定不好走,我们的神呀,肯定已经走在指向我们的路上了!……唉,怕只怕神在走向我们的路上迷路啊!”

拉尾瞟了一眼自己不合法的丈夫,从心里面有些不耐烦地道:“如果神是经过雪地来接我们的,那么,我们走的时候肯定也是从雪地上过的了。风那么大,雪那么大,我们走到神那边的时候,肯定是早就没有命的了!……唉,现在想想,我们一家天天偷偷地跑到山坡上去练习飞翔的动作,似乎是多此一举,没有什么用处的了。”

“你咋个可以这样说呢?”吉古“呼噜嘿哟”地擤了一通鼻子,眼珠子不停地左右覻着道,“也许……,或者……,如果——神真的让我们从漫天飞舞的人类世界走到春光明媚的他们那边的世界的话,肯定不会仅仅只是会不会飞翔的问题,而是考验我们对神的忠心程度的问题。……我们不是经常说神无处不在么?那么,现在,我们这样两眼发直发绿地等,肯定也是神检验我们对神的信奉程度的一种方式呢?”

屋子外面,风雪好像越来越大了。随时可以听见树枝被雪压断的声音。不一会儿,只听“咚咙当啦”的一阵乱响,沙玛阿普家院子里的厚实的木门就垮塌了下来。也就在此时,沙玛阿普家突然以为他们的神来了。——他们素未谋面的阿门感谢神来了。沙玛阿普家一家七口人,不需要谁发出什么命令,齐涮涮的,对着西北方向的天空就跪了下来。他们口中不停地胡乱地念着祈祷词。有的念“天道无私,其界庄严”的;有的念“恩主感召,我众皈依”的;有的念“救世济弱,舍身流血,十架奇功”的……。他们都哆哆嗦嗦着。似乎,由于神的到来,把他们身体里储存的全部热量都赶跑了般。——或者,他们全身哆哆嗦嗦,像筛糠一样抖,想要突出的,就是对神的无比敬畏与尊重般。

唉,可是……,或者可惜的,沙玛阿普一家七口人一直勾着脑袋,弯着身子,匍匐在冰凉的土地上已经那么久了,那个传说中喜欢考验人的所谓的神还是始终没有出现。……而后来,沙玛阿普一家可能是匍匐的时间太久了,那个病秧子阿杜尔之受不了了,突然“哼哼”两声,一家七口人对神的不由自主的虔诚的仪式才自动结束。

沙玛阿普呢,又回到了火塘边,一脸无辜而无奈地叹息,喃喃而语:“阿门感谢神呀,我们的主呀,你一定是还在路上的。——由于风那么大,雪那么厚,所以,你的影子与气息已经先到了,但人还没有来。……一定是这样的,一定是这样的。”

“那么,我们还有什么东西没有收拾好的么?”拉尾又偷偷地看了一眼自己的男人道,“想想看,大家好好地想想看,也许,我们还有什么没有准备好的呢?”

“我想,不是我们没有准备好,而是我们的神没有准备好的罢?”拉尾的男人鄙夷地笑了一下,话语里带着十二分的讽刺道,“我们没有准备好嘛,什么都好说。但是,如果神没有准备好的话……嘿嘿,大家可以回过头来想想,我们一直以神为大,以神为尊,我们为了神,连一向与我们荣辱与共、相依相偎的高明的祖神都不认的了。”

“啊嘞——,你这个兄弟咋个说话的哦?”一泓严肃着脸孔用眼睛的余光扫了一下众人的脸,声音阴沉地低低地道,“你至少还是个专门传授神的知识的老师吧?你咋就一下子有了这种不忠不义的思想了呢?……小子,我好好给你说道说道,你可不要说话夹沙带泥的哈!我们一家人可是因为你的一直不停地教唆,才走上阿门感谢神这条道路的呢?”

“我教唆?……笑话!”拉尾的这个不合法的老公大概有二十七八岁的年龄,一副老油条的模样。他用鼻子不以为然地哼了两声,道,“那么,你们信神,原来并不是真心真意的了?!难怪,神主没有来带我们走?如果你们是看在拉尾的脸面上才听了我的教唆的,那么,我叫你们闭着眼睛去跳岩也就跳岩?我叫你们睁着眼睛去吃屎也就吃屎的了……”

“阿当!——你咋个说话的哦?你少说两句就成哑巴了吗?!”拉尾睁大眼睛恨了一眼自己的男人,道,“我们的神肯定还在路上,所以,我们不应该怨来怨去的,阿爹,你说对么?”

沙玛阿普轻轻地咳了两下,顺便清了清嗓子,然后声音很小地道:“是啊是啊,……怎么说呢?刚才我已经说过神还在路上,现在呢……,我说呀,……我们的心应该在路上了。”

沙玛阿普还没有说完,只听“咚”的一声,似乎有一股强大的力量,从高高的天幕上掉了下来,然后又“轰隆”一声,把沙玛阿普家雕刻了牛角与羊角画面的漂亮的木门砸垮下来了。

沙玛阿普一家七口人呢,先是一愣,然后,被电触着了般一下子站了起来。沙玛阿普一脸恐惧与严肃相加地望着木门外风雪弥漫的世界,哆哆嗦嗦着道:“近了近了,神的脚步声,主的脚步声,它们离我们越来越近了!”沙玛阿普说着,“咣当”一声跪了下来。而身后的儿子、儿媳、女儿、女婿等,也似乎在一股看不见的力量的作用下,双膝一软,“咣当咣当”跪了下来。它们把双手很规矩地贴在胸口上,眼珠子骨溜溜望着天花板,口中又含混不清地祈祷:“上主,求你从一切灾祸中拯救我们,保佑我们脱离罪恶,并在一切困扰中获得安全,使我们虔诚期待你的降临……”

在不信神的阿史木牛家里,提心吊胆的程度其实也和信神的沙玛阿普家的状况差不多。平时间人来人往的阿史木牛家,11月5日这天,也不知为啥,从早晨到下午,始终没有一个人来串门。以后来的阿史木牛的话来说,就是11月5日这天,在沙玛寨子里居住的山民们,没有一个人是心里无鬼的。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心里面装着一个鬼坐在自己的家中,其忐忑的状况是可想而知的。11月5日这天,如果按着沙玛阿普的思想,那么,神不仅离沙玛阿普家近了,离沙玛寨子居住的所有山民的家都近了。因为那天,被风雪击倒院门和房门的,除了没有什么门可倒的傻子哈呷家外,家家户户,无一列外,都被吃人的风与埋人的雪击倒了房门和院门。除了傻子哈呷,所有山民们的心里的恐惧程度是可想而知的。

阿史木牛家的院门被风雪击到后,阿史木牛家也活生生跪下来这样祈祷:“我的祖啊,我的灵啊,你们是有眼睛的么?你们的眼睛是睁着的么?……祖啊,灵啊,快来保佑你们的子孙后代吧?你们的子孙后代可是过年过节从来没有忘记过你们的呀?我的祖啊,我的灵啊……”然后,阿史木牛两口子还磕头、行礼。老两口这样想,只要是有求于人的东西,都应该是低三下四、卑躬屈膝的。如果祖灵真的会灵,那么,祖灵肯定也像人一样,喜欢别人吹捧的。

当然,没过多久,房门又“轰隆”一声倒了。这次,阿史木牛老两口却是怒气冲冲地破口大骂:“我的祖啊,我的灵啊,你们的眼睛可是瞎了的么?死神啊,索命鬼啊,你要来就快快地来!我们才不想长生不老呢?我们不信神,也就不想活那么久。我们的两个儿子都死在外面了,我们还怕个啥?!你们这些没有良心的祖,没有良心的灵……”骂完,阿史木牛老两口就抱头大哭。——哭得老两口子皱纹密布的脸上眼泪一把鼻涕一把的。为什么哭?为什么这样伤心?其实他们自己也并不知道。但是,当他们狠狠地哭过了后,心情就清爽多了。

于是,他们又坐回幽亮的火塘边,一个坐火塘上方,一个坐火塘下方,像两根树桩子,勾着脑袋默坐着。

天,在心惊肉跳的等待中不知不觉地黑了。风还是那么狂吹,雪还是那么狂下……当太阳似乎不曾离开过人类般在沙玛寨的头顶很和蔼可亲地冉冉升起的时候,那已经是第二天,也就是这一年的彝族年了。风不再吹,雪也不再下。阳光很夸张的,大摇大摆地在一望无垠的雪地上走着,白晃晃的光亮直刺人的眼睛。半疯不疯的米什支支嘴巴哼着不合调的过年歌,起得相当早。他在沙马寨上下左右视察工作般很认真地走着。一会儿后,他就发现有两处房屋被大雪压垮了。——且似乎无一生还。

米什支支面孔越发黑瘦,头发也似乎一下子花白了。他停下不着调的过年歌,找了一块大磐石站着向沙马寨呼喊道:

“吔——哦——沙玛寨子里的人啊,快快听着,我们寨子里有两户人家被大雪压垮了,救人一命,可是胜造七级佛塔的呢?大家快点来救人呵……人不能看着人死,大家快点来救人呵!”沙玛寨子静悄悄的,米什支支的声音微弱无力,像一只断了翅膀的鸟,在沙玛寨子上空飞行一小圈后,便消失了。被大雪压垮房屋的,一处是信神的沙玛阿普家,一处是不信神的阿史木牛家。

然而,过完这个年,从山外汉区回来的沙玛寨子里的年轻小伙子和姑娘们,又似乎应该回山外汉区去了。似乎,山外汉区才是他们真正的家般。

 

文章编辑:阿施莲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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