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爱读彝族青年女作家段海珍的小说，从几年前写的《鬼蝴蝶》《红妖》，到《伤心宝贝城》、《掌纹》、《记得来看你》、《塔白的桃花》等，文字都很美，故事一般是悲剧，打动人心。段海珍的大多数小说，都不是用传统的写实手法来写的，都超出了写实的范围，小说里总是弥漫着浓浓的鬼气。

《记得来看你》这个中篇小说，是一个凄美感人的爱情故事。段海珍擅长于写爱情故事。这篇小说，空灵朦胧，意境优美，只是读起来感觉像走进一个梦，时空混乱，不知道身在何地何时的感觉，故事情节线索也好像模糊。我喜欢这种风格，但是读起来还真是不适应，我被整晕了。不换一种脑筋来阅读，真的就像掉进一个梦中。我想起来，看过一本英国小说《白衣女人》，当时的感觉与我现在读段海珍小说的感觉比较像。这种写鬼的爱情，把鬼的爱情故事放到现实里来写，整篇小说的故事情节跨越了三生三世，既可以说是聊斋手法，也可以说是魔幻现实主义手法。

我觉得，《记得来看你》更像一篇有故事情节的诗性散文，从文字和意境优美，感情浓烈，情景交融，背景处理等等来看，都如此。这篇小说，近似沈从文的《长河》，但又明显不同。段海珍写的小说鬼气更重，超现实味道突出，聊斋手法突出，狐仙鬼怪的味道浓。当然，也不能说段海珍这篇小说仅仅是聊斋手法的爱情故事，段海珍要表达的是人世间存在着一种不可抗拒的神秘玄幻力量，这种力量左右着人生，就是密宗讲的轮回、因缘等等。段海珍说的是“轮回”，轮回的人，与鬼还是不同的，前世有缘分，注定今生有心灵感应，所以宁小辛要不辞千辛万苦，跋涉二十七年，苦苦寻找曾经在前世爱过的苏木。我们不能简单地说，这就是一个鬼故事，鬼的爱情故事。

她在书里为他煲粥，银耳莲子粥，为他插花，桃花，为他捻药，心疼的药。却不能在一起，爱到情深处，人鬼情未了。

段海珍认为，今生遇见的情人，也许是前世的儿子，或者是朋友，女儿是父亲前世的小情人，儿子是父亲前世的小情人，儿子是母亲前世的小情人。

如果一般的读就是一个鬼故事，人鬼情未了而已。但是，细细品读，我觉得，其实段海珍不只是写爱情，其实还是写母子亲情，另外一种母子亲情，浪漫爱情故事外衣包装着的，还有一个母子亲情故事，是写一个极度眷恋自己哺育过的孩子的女子刻骨铭心的爱。正因为他们前世是母子，是乳母与被哺育的孩子的关系，今生遇见是情人。小说里写到，宁小辛触摸到苏木的皮肤还是婴儿的皮肤，爱苏木就像爱婴儿。这是一种很纯洁的爱情，有点柏拉图式精神之爱的味道。一个女人，爱自己的儿子，那种最柔软最女性最母性的爱情，不忍心触摸和玷污的爱情，疼在心里的爱情，有感应的爱情。

段海珍这一篇小说，就是写了恋子情节，我读着段海珍这篇手法新颖、风格迥异的小说，就是想到这个词。西方文学里就有恋父恋母之说，我国的古典文学里也有。但是母子之爱，是纯洁的。段海珍这篇小说里写的爱情，有性爱因素，与母子之爱还是不同的。性爱，我也不敢说，就一定不纯洁。但是性爱是另外一种纯洁真挚。当然，段海珍这篇小说，并没有直接写到性爱，只写到了害怕、孤独、怀抱、乳房和“抱紧我”等等。

现实生活里，如果是母子就不会分离了，可是情人有那么强大的现实，还要生离别。跨越时空，或者说打破了时空阻隔，让男女主人公一生又一生轮回，因缘无尽，他们在下一生遇见的形式就不同，前世是母子，今生却变成了情人。段海珍这种构思和行文方式，不是故弄玄虚，它恰好很有利于写出一种新意，构筑一种神秘玄幻感，使得整个故事更符合穿越时空隧道进入下一生的那种情境。

乳房，除了与爱情有关，还与母子亲情有关。应该说，乳房与男人的关系、与爱情的关系远远没有与哺育孩子的关系大，乳房与母子亲情关系更大。段海珍在文中多次写到乳房，其实是男主人公还是小孩的时候，经常一边吮乳，一边抚摸乳母的乳房，后来转世到第二世的将军，第三世的苏木，他们的梦境里经常出现乳母那一对有红痣的乳房，其实是男主人公对吮乳的一种回忆和对乳母的感恩。

段海珍用这种掺杂朦胧爱情的手法来表达母子亲情，或者说，用这种掺满血脉相连的母子亲情的故事来写爱情，都可以说别出心裁，手法很新颖独特。今生做母子，前世是情人。今生做情人，前世是母子。我认为他是前世的儿子，他认为我是今世的情人。这样，整个故事，其实被段海珍写成了三生三世，三个大片段，中间是女主人公穿越时空隧道，轮回转世，然而她虽然转世了，对苏木的爱情却没有忘记，对苏木依然很有感应。这是一种很突出的蒙太奇手法。正是这种手法，使得这篇小说鬼味鬼气浓烈。

我还是觉得，先前说的，轮回，很恰当，轮回的人，就是三生石上注定的爱情，与鬼的爱情，人鬼情不同。

跨越时空的叙述方式，自由灵活，便于营造这种诗意，创造诗性，使得读者读起来，有一种神秘、朦胧、玄幻感。段海珍要表现的是一种镜像：来来往往，精神不死。因果轮回，注定与遇见是人生命中不可逆转的力量。她就采用了一种跨越时空阻隔的叙述方式，让主人公的灵魂穿越时空隧道，死去后又两次转世成人，来寻找第一世的养子，就是她的爱人。这里有一个年龄差距，还有一个伦理差距，都需要女主人公大胆地、勇敢地去打破。

段海珍一直在以一种诗歌的手法来写小说。

把古典诗词的意境用到散文小说中，这很好，可以营造一种诗意，增加文化含量，提升文化品位。段海珍在这一篇小说里，化用了《诗经》里《关雎》“关关雎鸠，在河之洲”、《蒹葭》“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和《摽有梅》“摽有梅，其实三兮。求我庶士，迨其今兮。摽有梅，顷筐塈之。求我庶士，迨其谓之”等等古典诗歌意境，构建起一种穿越古今，贯通古今的故事框架和阅读效果。在《记得来看你》这篇中篇小说里，段海珍写到,几个女子对着水里抛梅子，一下子就好像跨越数千年，把我们拉回了《诗经》那个年代的郑卫古地，采野菜的年代，女孩子可以大胆真诚地向男子求爱的年代和古地方。这篇小说，整个背景，都是经常出现广阔的水域，水边，很有《诗经》里“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朔回从之，道阻且长。朔游从之，宛在水中央”那种感觉，恍惚迷离、朦朦胧胧，所爱的人就在远方，大河那边，河边蒹葭苍苍，河里白雾茫茫，你说是离得远，但是伊人好像就在河那边，你说是离得近，但是白雾茫茫，看来是道阻且长。段海珍在她的小说里，表达出的是一种命中注定有缘，身体和心灵都有感应，好像就在身边，又远在天边，受到不可超越的时空阻隔的那样一种可望而不可及的爱情。正因为时空阻隔，段海珍才用超现实手法，让女主人公超越时空，跨过了三生三世，来与她的情人相遇。正因为跨越三生三世也要找到真爱，女主人公大水漫漶一般的满腔真爱，才十分感人。水，曾经在《诗经》里宽广无边，潮涨潮落，在段海珍的小说里，也宽广无边，潮涨潮落。我觉得，也可以把水，看出一种阻隔，或者是一种营造虚幻凄凉意境的手段，也可以把满背景的大水理解成女主人公汪洋恣肆的一腔真爱。水中小岛，爱情的乐土，关关雎鸠，热烈缠绵，爱情氛围很浓，女主人公宁小辛多次要求与苏木一起去到这样一个与世隔绝的爱情乐土，双双隐居。

但是整个故事是发生在夜晚，银白冷凉的月光，黑夜之下，冷白的梨花之中，淡淡的灯光之下，那一丝丝鬼气，冷凉之气，叫人毛骨悚然之气，是很突出的。只是因为女主人公在作者笔下竟然会怕鬼，怕一些被枪毙的山匪，我们才知道她不是鬼，而是转世轮回的一个女人，很纯洁，很痴情，有挚爱的一个弱女子。

这几个女子喜欢泡在水里的那个男子，因此频频给他抛梅子，大胆地主动向男子示爱，自己却不开口，等着男子先开口。她们这些女子在中古时代就那么主动的求爱。段海珍写的这一个女子，也是历经千辛万苦，三生三世，一直在追寻、追求她爱的人，追了三生三世，一直追到今天。把一个古代的爱情故事，追成了一个现代的爱情故事。时空虽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古代的女主人公追到今天来，但是她只为了追寻她爱的男子，这一点却是三生三世、生生世世没变化的。这就是因果轮回，这就是心灵感应。无论追到哪一世，女主人公宁小辛和男主人公苏木都是有心灵感应的。故事里写到的第一世，宁小辛是一个叫做阿兰的奶妈，像爱情人一般爱着她用乳汁和感情哺育的少爷。故事里写到的第二世，女主人公宁小辛是一个仙姑曾罗儿，少爷在第二世是一位将军，但是他们都有心灵感应，还经常梦见前世，记得前世的一些情节。故事里写到的第三世，就是现实。作者笔下的这个现实世界，其实又不是现实世界，段海珍把它叫做“颍州”，谐音“瀛洲”，就是表达李白那种“海客谈瀛洲，烟涛微茫信难求”的虚无缥缈感。

女主人公宁小辛，应该说是一个很有个性的女子，她恨痴情，又不是简单的痴情。她对苏木的爱情，是三生石上注定，前生注定，准确地说，是必然要走到一起、结合在一起的因果轮回。在现代文明的今天，宁小辛却异常执着地、甘愿历经千辛万苦、跋山涉水走了二十七年，去寻找一个男人，她从会做梦开始就要寻找的那个男人，一直到她三十四岁的时候，才遇见了命中注定要找到的那个男子，却又那么多的阻隔。段海珍在女主人公名字上是动了脑筋的，宁小辛，宁愿历经千辛万苦，也要找到自己深爱的男子的意思。苏木这个名字，也很有意思，相对于女子宁小辛大胆地穿越三生三世的时空轮回，来找寻爱情，找寻苏木这个角度说，男主人公。

毫无疑问，段海珍写的是一个很独特的爱情故事，是爱到深处，却无法结合，如同母子分离一般情深的疼痛的爱情。

宁小辛穿过现实的隧道去找他倾心的苏木，在行程中，她的思想和精神意识已经穿过了时空隧道。莫名其妙的被一个司机带到一个叫颍州的小镇上，颍州其实是瀛洲的谐音（海客谈瀛洲，烟波微茫信难求）。在险峻的路上，小辛有一颗真爱的心，也遇到了博爱的司机。

在夜里的路上遇到一头梅花鹿，梅花鹿的感应回响让宁小心破译了苏木的信息就在他的周围。他来到一个水边小镇，看见要去讲课的苏木，穿着一件清朝时的长布衫，他说是写字的工作服，他写在墙上的是一首诗“自古精神原不死

来来去去非奇特

可能化作宰官身

隔世重来犹记得

宁小辛说，啊！这不是清朝的僧人照鹤写玉如和尚转世的诗嘛！”

姚安是一个历史文献名帮，“记得来”这块匾牌在县志上有记录自有它玄幻的来历。

 

这只是段海珍的一个创作灵感之源。而苏木与宁小辛的遇见不只是三生石上的轮回与注定，还有今生的语言，那个七六公共就像一个遗世独立的奇人，在她七岁的时候，就告诉她走二十七年才能看到她要嫁的那个员外。是上辈子的苏木成，这辈子叫苏木。在另外几世，宁小辛做过仙姑，被一个将军询问过，他与那个将军也有个轮回的因缘。在那座房子里，他是那个少爷的奶妈，这辈子却是情人。

整个故事的发生都是在夜里，可以告诉读者，这是虚幻的、怪诞的，你不必要问清楚虚与实，读到那个感觉就好。段海珍的小说是透着温度、气味和色彩的。残阳如血，柔和灯光，耳畔流水声，红狐狸，雪白梨花，薄薄细雾，雪白窗帘，银白的夜色，泽兰香味，竹叶香味，梅花鹿，青衣素袜女子，翩翩水鸟，这些意象，构成一个凄美朦胧的背景，一幅凄美朦胧、玄幻迷离的画面。暧昧、疼痛、无力、惧怕、无助、执着、玄幻、怪诞、温暖、鬼魅，充满整个画面和境界。

宁小辛很惊险地通过了七公里长的颍州隧道（瀛洲隧道），终于由古代进入了现代，见到了正要去讲课的苏木。因为她是一个跨越时空阻隔的鬼魅，所以她搭乘汽车穿越颍州隧道，拦车就万般不易。很多汽车司机经过她身边，对她都视而不见。看来跨越时空，跟别人交流起来就有障碍。终于搭上了一辆车，她又一直担心遇上了绑匪，多次想中途跳车。一般人是怕鬼，女主人公宁小辛却很怕鬼，很怕恶鬼。她不知道自己再别人眼里是一个跨越时空，从古代走来的鬼魅。除了苏木，谁也不认识她，她也不认识任何人。她从古代而来，从第一世的奶妈而来，中间轮回为一个叫曾罗儿的仙姑，最后才历尽艰辛，穿过时空隧道颍州隧道，来到现代。在这个证件社会，她是一个没有证件的人。没有证件的人，就被推出来了。

段海珍敢于创新，她作这一种创新手法的尝试，是值得肯定的，毕竟她用传统手法来写爱情故事已经基本纯熟，轻车熟路，驾轻就熟之后，敢于破旧立新，这需要冒险，这需要有极大的勇气和毅力。

整个故事都是在银白色的夜里发生的，女主人公青衣素袜，围着红围巾，撑着一把蓝白相间的雨伞，简直就是一个幽灵。诗情画意的画面美，感人肺腑的真爱情，温暖人心的女鬼妖，就是我读段海珍这篇小说《记得来看你》的基本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