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时间:2011-06-22投稿人:南有乔木
在报社工作的那些年,有不少的朋友总在酒后向我提供采访线索。
那次一个从深山里来的朋友照样醉了,扳住我的肩膀喋喋不休。他像是诵诗样的自言自语:就是世人仰望的雁,仅仅因了轻微的一点风寒,也要南北迁徒,放弃曾经的依恋追逐温暖,她却一直固守在那深山峡谷里,看一线云卷云舒的青天,看一条攀岩越坎忽隐忽现行人少到的山路,一直用瘦弱的双肩担着春播秋收,担着四季不变的轮回,容颜像花一样含苞,像花一样怒放,又像花一样萎谢。他说去看看吧,也许在那山谷里,对生命会有更多的了悟。
于是我和朋友在一个秋日落寞的午后,穿过众多的枯林和坟地,去了他远离世声的乡下老家,去了那幢倾斜得几近坍塌的小木屋。除了偶尔的一个眼神,躺在床上有些语蔫不清的老人很难让人回想起她昔日的风韵,回想起那些月下娇嗔的轻语和曾经灵巧飘柔在马背上的秀发。一生的付出就为了一句永不兑现的诺言,与我们默默相对中,不知老人是欲哭无泪或是心清如水。
解放前那些年这蛮荒之地也有大户,也有拥有十几杆枪的霸主。而这霸主如花似玉长裙及地的十七岁女儿在春日的惠风和秋季暖阳中独倚楼头看野外田地里忙碌的农人,那些耕田种地,背背挑担的农人欢笑着挑逗打闹而成为诱人的风景。她的目光长久地落在一个青年汉子的背影里,落在他极为优美的每一个劳作的姿势上。虎背熊腰的汉子经过她楼前时总要打几声唿哨,女子听得唿哨声心跳加快,一朵红霞映上粉脸。据说那汉子在许多个有月光的夜晚彻夜失眠,彻夜徘徊在霸主家门外的小路上,每每抬望眼却楼高人空。忽然有一天,明月入高楼,有人楼上愁,一个熟悉的身影倚栏独立。那天少年唱首山歌逗一逗,看妹应和不应和。应和自然是应和了的,就如同许多爱情经典小说书上写的那样,以后的日子温馨而浪漫。
老人说起那段岁月有些断断续续,但满脸异常的幸福。霸主当时带着他的十几杆枪趁深夜打家劫舍,往往次日,甚至次日的次日方归。十七岁的女子便在一个倒明不暗的月夜溜了出去,悄悄地靠近一个在榕树背后等她的汉子。后面山顶是一块平地,那是她们最好的去处。汉子在那里弹月琴,琴声悠扬,像鸟鸣,像流水穿过石隙那种轻轻的响。女子枕着他的膝头,仰望星空,想着一些童贞美好的事,有时静静的睡去,发出匀称的呼吸。空地后面有一个极为隐蔽的山洞,洞口很窄且多是土,里面却宽阔,有几束月光还会从石隙里透进来,朦胧而幽远。许多个夜晚她们在里面燃一堆火,偶尔还从附近的地里抠些苞谷洋芋烧熟了美美的吃。天亮之前汉子必将女子送回去,分手时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
霸主在一次打劫得手后提前回来,发现有人从他家二楼沿立柱梭下来一溜便不见了,便命弟兄们齐刷刷向黑影开枪。枪声使他的女儿跑上楼头,失声尖叫。据老人说,当时她吓坏了,认定那汉子怎么跑也跑不过枪子儿的,于是趁慌乱也跑了出来,不自觉的就跑到她们经常相会的那山洞中。也许是上天成人之美,她到那山洞里不多久,汉子也来了,手臂中了弹,血还在往外流。也就是在那里,她替汉子包扎好后,让汉子带上她远远的走。汉子没有答应,走的时候说是让女子等着,他一定会回来的。
雁来了,雁又去了。霸主和他的十几个兄弟被剿杀后,那二层木楼也被拆得七零八落。女子由于村民们担保说是与霸主不是一个道上的人,也就没有过多的受到牵连。因而她用些手饰和好点的衣服换工换料,在当天度过无数个夜晚的山洞前搭了间小木屋年长月久地等着一场美丽的邂逅。然而花开花落几春秋,如花女子等到徐娘半老,等到满脸皱纹,等到发白齿摇,最后等到不能下地劳作,吃饭靠村里派,一户一户轮流。闲时送饭的女伴还同她聊两句,忙时就派个孩子去,孩子说那屋里耗子多,加之她样子老得可怕,多数把饭碗撂在门边便跑了。老人面对冷月凄风,面对偶尔发出几声怪唳的夜鸟,是不是还会想起那年的琴声和似霰的月光。
我和朋友在乡上联系了一家敬老院,劝老人离开那山洞前的木屋。老人不肯,她说怕离开后,那汉子回来找不到她。
逃走的汉子如果还活着,或许已是满堂儿孙,在饭后品着老伴递来的茶水,悠闲自得;也许多年前便死去,死前努力向着山洞的方向爬着,手长伸,十指深深地插进土里。
这都是我的推测,也许老人比我想的更多更深,只是如今很少有人想起她,想起她的爱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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