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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谒我的祖先

作者:几黑阿合吉惹
发布时间:2011-06-24投稿人:杨林文


拜谒我的祖先      

 

                                                  杨林文

 

正是山花烂漫的时节,我放置了手中的琐忙,欣然踏上了北去金阳的旅程。因为,我感应了祖先的召唤。

重叠的山峦有意阻挠我的步伐;列横的沟壑想法截拦我的行进。可千山万壑还能抵挡我对祖先的拜谒么?现代发达的交通工具,更助我缩短了与祖先的时空距离。

于是,我逆着祖先迁徙的路径而来。曾莫里阶、俄卓尔库、散赖狄婆、利木美姑-----过去只在老人们的嘴里仰慕过的一个个圣地,如今却向我敞开了它们的胸怀。我庆幸自己不是从中躬身穿行,也是从旁注目而过。我一面不断俯拾祖先迁徙的足迹,一面忍俊不禁涕泪滂沱。因为,我已分明看见了祖先在迁徙路上的一幕幕情景。

俄卓达子坡这座高耸的山峰啊,不是我阿普的阿普曾在此歇过脚么?当年,我阿普的阿普,拄着木棍带着家人,爬上这座山头时,我阿普的阿普,眺望重峦叠嶂的前方,释然叹息一番后,安慰和鼓励身后的家人,追寻的目的地已不远了。

这夜,我阿普的阿普,让家人在山头上生火安息了一宿。如今,阿普的阿普们生火睡坐过的地方,长出了茂盛的森林,装饰了这座大山的苍茫。

我向这座山峰投去了虔诚的礼赞,感谢它在我祖先的迁徙旅程中所赐予的激情和希翼。

热情的客车在不停地为我揭开了一重重的帷幕。一幅幅的山水油画接踵而至。昭觉境内的那个坝子呀,终于忘情地拥抱了我。

祖先的神灵曾无数次地托梦过我:这个坝子,就是我祖先迁徙途中的一个重要驿站。在疲惫的迁徙途中,我的祖先领着族人曾在此繁衍生息过。当这个坝子让我的祖先储备好了精劲后,我的祖先把它慷慨留给了后来的迁徙者,带着族人又启程踏上了新的寻梦征途。如今,这个坝子已被建成一个鳞次栉比的乡镇,不知养育了几个时代的几多同胞。

我用心灵深情地亲吻了这个坝子。感恩它在我祖先的迁徙旅途中曾供予的抚慰和给养。

一路上,处处烙印着祖先迁徙中劳碌的身影或喜悦的表情,让我缅怀不尽。享受着舒适的现代交通工具,我心里异常难受,我愈加地感受到了祖先在迁徙途中的几多艰辛。在莹莹泪光中,我也捕捉到了一代代的祖先,顺着祖辈迁徙的足迹而回的背影。正如今天的我,乘坐着快捷的现代交通工具,免去了旅程的辛劳。我望见,一位位重返祖籍的先人,他们也抛弃了肉身的累赘,要么借助风,要么借助雨;或者干脆变成风、变成雨,飘然而去------

以往的每次外出,离家远行一步,我心里就焦虑不堪。可这回,愈往北方的山水走近一寸,我心里就愈无比的亲热。我明白,那是因为我的祖先在北方一个叫阿伙金阳的地方,翘首等望着我的到来。对祖先的思慕,能不让我星夜兼程么?

车进金阳境内时,已是夜色深沉了。司机在闲聊中说,幸亏是夜里进来,不然白天进城的话,悬崖上的盘旋公路会让第一次进金阳的人胆颤心惊的。

我清楚,这一定是我祖先的特意安排。祖先知道,他的这个后辈,一生在格萨拉的那片南高原草甸上长大,还未亲临过太大的狭渊深谷。所以,在西昌至昭觉那截宽阔油路时,就用白日的明朗簇拥着;而一旦进入金阳县境内的峭壁公路后,改用朦胧的月色来抚慰了。于是,凌晨四点过,我一身轻松地抵达了金阳县城。

刚到金阳县城的第一印象,不大的县城紧贴在河南岸的一座悬崖下。月光的清辉下,感觉是自己提前让子孙们超度后送进了灵岩下似的新鲜和温暖。走进政府宾馆,摆在房间中最醒目位置上的“林文先生,您辛苦了!”的问候,瞬间拂去了我肉身的乏困,带来了心灵的暖意。

这次祖先的召唤,是以“中国·金阳第三届索玛花节金沙江彝族文学笔会”为载体的。天亮后,我就有幸见到了这次笔会的组织者:西南民大阿库乌雾教授和金阳县委毛德忠书记。这是两位不可多得的彝家智者。

阿库乌雾教授,我早已从他的两位学生——杨解和杨长明兄弟俩的言谈里,景仰了他的人品和才气,可还无缘相识。在金阳县城早上的那一见,让我瞬间感受到了他的厚重和大气。尽管他生活在繁华的都市,跻身在时尚的行例,可你在他身上寻觅不出一丝城里人的浮华,你所收获的是他作为彝人原本的那份纯朴、真诚和睿智。能与他相识是一种荣耀,能成为他的学生更是一种幸运。我真想细细地阅读他这本厚书。

毛德忠书记,这更是一位让我钦佩的彝族地方“父母官”,你在他身上感觉不到时下一些彝族地方官员们持有的霸道和俗气,你所能看到的是彝人善良本性再加汉文化熏陶后的儒雅。他的言行证明这是位有远见卓识的彝族地方领导。在我的印象中,在那片我所生存和工作的地区,除了中央领导的光临,是不会兴师动众地用警车开道的。可那一天,我们这群来自云、贵、川的彝族文人们,在金阳县却享受了中央首长的待遇。

我们乘坐的十八辆越野车,由警车开路逆流颠簸在金沙江大峡谷的沟底江畔。我惊讶这条大峡谷的伟岸,更震憾两边云空中,巴附在悬崖峭壁上的稀落人家。我寻觅不出通往这些人户的路径;我更无法想象,这样的环境让人怎么生存?谁能保证睡梦中不滚进沟底的金沙江?我恍然了,在家乡常听老人们说起的拴着猪槽过日子的,想必指的就是这个地方了。我突然醒悟了,为何我的祖先一直在不停的迁徙中。我想努力从两边峭壁的人户中,找出我祖先的屋基。

身边灿然的金沙江,一路欢快地为我们这群彝族文人们,奏起了悦耳的迎亲曲。

车队徐徐拐向了北面的一座陡峭山峰,蜿蜒爬行在“之”字形的狭窄公路上。从左车窗往外一望,我心惊肉跳。外边竟是千仞绝壁,稍错一步,就会滚进万丈深渊粉身碎骨。

诚实地说,这一刻,我后悔上了这段路程。我已是身心分离,担忧自己的肉体不会再平安返回了。我只好闭目默默祈祷祖先的保佑。

恍惚中,感觉车已停住了。睁眼一瞧,原来我们已爬至一个山巅。看见同行们下车纷纷走向面前一个小山包上用围墙护着的三棵繁茂的青杠大树,我也随流走向了它。听了介绍,我这才清楚,原来这里竟是纳吉乌萨的祖墓。同行们都在树下不断留影或倾听导游的讲解,我却站立一旁静静瞻仰这三棵奇异的大树。我诧异世上怎么会有如此神奇的事:坟包上竟像三个支锅石头样地长出了三棵等边的婆裟大树?我还从旁边山民们的嘴里听到了更为奇异的怪事:几年前,坟包下邻居家的一个儿子,削下这树上一点枝桠当柴烧后,随即不明不白地死掉了。从此后,邻居们就把这三棵青杠视为“神树”保护了。

我们彝族是个信灵祟神的智慧民族,所思所为所感让别的一些民族无法理解。在人们一唯地提倡“唯物论”,把宗教贬到迷信的愚味境地时,我们睿智的彝人,仍虔诚地认为宗教和科学是一对连体婴儿。只是宗教是远古时候的大哥,而今却成了小弟。

在纳吉乌萨祖墓的三棵奇特大树下,同行们或瞻仰或留影或听讲,都在各取所需着。唯独阿库乌雾教授提着一瓶酒走向那个守墓的老人。我突然间感觉到阿库乌雾教授的伟大。我知道,阿库教授这样做,不仅仅是出于彝人善良的本性而对老人的敬重,更是对纳吉乌萨祖墓的尊祟。我想,若是在远古时候,阿库教授一定是位勾通人神的大苏尼。如今的科学时代,他就只能成为一位大学者了。我暗中向他投去了钦佩的一眸。

如果说,纳吉乌萨是我们彝人历史上的一座里程碑,那阿库乌雾教授就该算是当下我们彝族的一个人生坐标和文化符号。他致力于我们彝族文化的传承,已取得了举世公认的业绩。

站在纳吉乌萨祖墓的树荫下,沐浴于我们彝族历史英杰和现代智者的风范里,我感慨万千。仰望抬手可抚的蓝天,俯瞰氤氲成景的峡谷,心里瞬间涌来了一种壮志凌云的冲动。环视四周一座座直插云霄的峰峦,凝眸眼前一条条深不可测的沟壑,我想,生长于此地的人,要么成为叱诧风云的强者,要么成为闲情逸致的道士。

后来,从翻阅到的资料上,证实了我当时的定论。

全国人大副委员长陈昌智,青年时代在金阳这些山水上工作生活了整十年;如今为生物芯片北京国家工程研究中心主任,中国工程院院士,清华大学教授、博士的程京,竟是从金阳中学走出去的------

那么,这次的金阳之行,将给我带来什么呢?我毫不犹豫地自信了:即将动笔的长篇小说《仔祖仆乌》一定会取得成功的。因为,神灵启示了我,祖先护佑着我。这种启示和护佑,是站在纳吉乌萨祖墓上时的那一刻获得的。

那一刻,我无意间看见了对面的一座山峰上苒苒升起的一缕青烟。这一刹那,我仿佛觉得,那就是我的始祖阿普蓦木,洪灾过后坐在土尔山上用烟杆烧起的那缕青烟。我凝眸细视四周时,已分明望见了一代代、一位位的祖先,或站或坐在远远近近的山头上,正笑纳和关注着我的到来。原来,我早已投进了祖先的怀抱和护照中了。在祖先的怀抱里,我还担心什么自己的肉身安危呢?我羞愧于刚才上来时的惶恐。

于是,在原路返回的下山道上,目睹座位下的车轮不时擦滚在悬崖边上,我却有了一种凌空飞舞的惬意感。注目路下的陡坡上,我的同胞们如履平地般地侍弄着洋芋荞子,我心里涌来了由衷的敬意。如此直立的山峦,深邃的沟壑,不仅造就了大地的雄奇和秀丽,更是锻打了彝人的顽强和刚毅。这样的生存环境,冶炼出了我们彝族不畏艰险,迎难而上的性格。这种性格代代传承着。

祖先也把这种性格传给了我。所以,我才不顾汉族同事们的嘲讽,在还没有学会说汉语的前提下,毅然搞起了汉语言文学创作。眼下,置身在本民族的专家学者中,我并不以自己初中的低学历自卑,反不屑高学历们的漠视。我明白,他们虽有理论的鲜花,却少了生活的泥土;我虽缺了理论的滋育,却拥有泥土的芳香。因此,总有一天,自己的作品是会被他们捧上书柜的------

享受着祖先的庇佑,我轻松快乐。任越野车载着奔驰在阿伙史日大峡谷中的沟底山梁。

我们去游览了那片油绿无垠的青椒基地。徜徉在青椒基地里,我看到了金阳领导们的谋略和当地彝人们的勤劳。那一颗颗、一簇簇碧翠的青椒粒,变成了一张张、一叠叠红蓝的钞票,流进了当地彝人们的衣包里。我也从青椒基地里,捧回了满腹的清香。

我们去拜望了那座横跨天堑的通阳大桥。行走在通阳大桥上,我怀念祖先们迁徙渡越这条大河时,救下我祖先生命的河岩那丛“日日”。如今那丛救命的绿草,已被雄伟的通阳大桥取代了,然至今它还无法替代地延续在我们彝人的招魂道事上。站在大桥上,我禁不住哼出了揪心的赞歌。

我们去观摩了那堵斧砍刀劈的红崖子。伫立在红崖子脚下,我感受了人在自然威力前的渺小。可发现从红崖子左侧隐约向上的羊肠小道时,我又意识到人类在征服自然时的伟大。这堵炫目的红崖子,留下了我扯不走的眷念。

我真想爬上红崖子顶上的那个山寨坐一坐;我真想顺着河边峭壁上的栈道走一走;我真想走进江岸临崖而居的人家屋里睡一睡。可仁慈的祖先,不愿我再去奔波和劳累了,他用夜幕收敛了我难捺的兴奋和无尽的欲望。我们的车队变成一条鲜活的灯龙,满载我们的留恋,沿江迤逶返回金阳县城了。

金阳的山水是雄峻秀美的;金阳的人们更是热情好客的。还没来得及享受完政府的丰盛招待,工作在金阳县检察院的表弟杨涛早已宰杀好四条脚的等候已久了。

在杨涛的个人盛宴上,我又看见了祖先佑人的影迹和金阳育人的果实。曾经在家乡是一匹野马的表弟,到金阳尚未几年,就已变得稳重和成熟了。筵席上,我感受到了浓浓的乡情:那位医保毛主任的豪爽,那位阿卓子莫后裔的动人歌喉;还有远在乡村医院无法赶来的侄儿的短信问候-----拭去了我坐车颠簸一天后的倦意。

有时祖先的关照是让人无法想象的。仁慈的祖先啊,特意安排我与阔别二十多年的文学启蒙——马金华老师在祖先的怀抱里相遇了。读过八年的书后,最大的收获就是记住了马金华老师讲授的“孔乙已”栩栩如生的形象,也许就在那一刻,我就喜欢上了文学从而走上了创作之路。

这几年,每当遇上了文学上的困惑或收获了创作上的成果时,我就想到了马老师,想向他求解困惑或让他分享成果。可已寻找不到告老还乡的马老师身影了,这已成了我的一块心病。然万没料到,祖先便安排我们在异地他乡的金阳县城意外相见了。

马老师仍是精神矍铄。向后平平倒去的头发托出的明亮额颅,让他不失当年的风采。我们相见后,老人十分高兴。酒宴上开怀敞饮而醉了。我却望着老人热泪盈眶。散席后,老人紧紧地捏着我的手,我小心地搀着老人的身,蹒跚在金阳县城的阑珊夜色中------

金阳县城是个狭窄的天地,可它有个包容的胸怀,养育出了胸襟开怀的金阳人。这是我在第三个夜宴上碰见了金阳县熊检察长时的感觉。

这位熊检英俊沉稳,鼻梁上的眼镜衬出了他的文秀和谦逊。他话语不多,却显出内心的深沉,一看就是位善良正直的领导。这是我到金阳县后见到的第二位儒官。我看出了,就因为这位熊检的公正和任人为贤,才让在金阳毫无背景的杨涛,有了施展才华的平台。我想,这位熊检肯定是祖先给杨涛派来的“伯乐”。为此,不会喝酒更不擅于敬酒的我,破例地端起了酒杯,代表远在南方的父老乡亲敬献熊检,感谢他对异地年轻人的关心和栽培!

金阳的地域是偏僻的,幅员更是狭小。可它因浸润着祖先的恩泽而有着奇异的自然景观和丰富的人为景象。我真想融入这片泥土,可三天的笔会日程结束了。第四天一早,我们不得不告别了这块热土。

客车恋恋地行驶在走出金阳县城的盘山公路上。遥望山脚下汹涌的金沙江,我已没有刚进金阳县城时那位司机的担忧了。相反,在绝壁上弯来拐去的前进中,我却获得了一种回味无穷的惬爽。

客车爬至山顶时,我陶然欲飘了。广袤的大地上是一望无际的五彩索玛花。行进在万花丛中,我有了种凯旋而归的自豪。我突然间发觉,我们的神祖司惹约祖在创造山水时对金阳的偏爱:岩下是雄峻的大峡谷;岩上是辽阔的大花海。金阳富集了人间少有的旅游资源。眼下,高瞻远瞩的金阳决策者们,充分利用了神祖的青垂,举办索玛花节和文学笔会,已经在开发金阳县的旅游资源了。我相信,用不了多久,金阳将会成为凉山地区最热闹和富有的土地。我给金阳留下了深深的祝福。

回首告别金阳的山水,我看见一代代、一位位的祖先,正站在一座座的山头上,向我频频挥手送别。我眼泪婆裟,一行三回头。我也用泪光致意,不停地一一注目回敬着。

再见了,多情的金阳!再见了,慈爱的祖先!也许过不了多久,我还会再来拜谒您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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