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时间:2011-08-27 01:01
作者: 来源:凉山日报 (2011-8-26)[阅读: 次]【字体: 大 中 小 】
童年,我用山石构筑我的世界:道路,桥梁,亭台,楼阁,宫殿。我和山石造就的这些东西厮守,说话,做梦。
每一次我捡起山石用力一甩,呼啸而去的山石都延伸和拓展了我飞翔的梦;每一次我脚踏山石深入悬崖对峙的峡谷,我都背叛了平淡无奇的庸碌人生;每一次我都努力攀着山石登上一座座峰巅,我都远离了苟且偷生的停滞不前。
我是大凉山的神灵,大凉山是我的傲骨和魂魄。24年前我孑然一身入海,奋战太平洋。我挺立在浩瀚无边的惊涛骇浪中,撼天动地的狂风巨浪随时在拷问我:你是否真有大凉山的傲骨和魂魄?
哦,狂风巨浪,你拷问吧!大山,深谷,我。我走出莽莽苍苍的大凉山,什么也没带——不不,我带走了一样东西,永生永世不可抛弃也无法抛弃的一样东西,那就是我的山性。
每次返乡,大凉山总是倾尽所有而待我。当我在直插云霄的山顶上,即便我身边只有羊群、绿草和森林,群山的高度也会让我随时拥有天地主人的浩气、胸襟和神采。
我的双足张开十趾的根须幸福地吮吸着群山的精气,我感觉到全身筋络舒展的咔咔声,我感觉到每一根血管里冲撞着一排排黏稠然而流动着激情的浪头。
唯有此时,我可以和刚刚拱出地皮儿的荞麦苗私语,可以得到烤洋芋扬来的芬芳,可以喝到阿普(爷爷)和阿达(父亲)递过来的转转酒。
这时候,我能把目光的线扯到那巍巍大凉山的极处,看云起云飞,进入一种美妙的境界。我想我变成了大凉山上根植并且眺望的树,一棵不分四季迎着风霜雨雪的树,一棵昼夜有阳光和星星在欢呼雀跃,有鸟在歌唱的树,一棵高大挺拔的青松树。
我想我的一生会永葆大山的翠绿本色,力挺不屈的刚直性格。我想我可以燃烧,在地上成炭,在地下变煤。抑或被人砍下了,也成为建设好家乡的一根梁柱,让和平、宁静、富足的日子,永远栖居在由我筑起的那个温暖小屋里。
带着大凉山给我的足够的营养,我离开了故土,东北肃杀的冰雪封不住我挺拔的脊梁,西北沙漠的烈日炙不干我黑褐色的肌肤蕴藏的油性,东南汹涌的海涛击不垮我那山性的沉稳,南方潮湿的气候霉不烂我坚硬的天性……
有时候,我枕着山,枕着海,闭上眼睛想到的却是大凉山博大的胸怀,想到儿时睡过的暖暖的羊皮大氅。
我为此心旌摇荡,依稀看到大凉山上跋涉而去的祖先,哦,支格阿龙的弯弓拉成满月,“海到尽处天是岸,山登绝顶我为峰”;哦,山坡上的牛羊如云,铺满梦中的天堂,“晨牧寒露夜赶星归”;哦,刚伐光的原始森林沟谷,如今又有新的退耕还林幼苗密密匝匝地破土;哦,群山把彝人的英雄结举到天尽头,那里,一人,一犁,一牛,共同较量着耐力和韧性。
犁着,耕着,走着,没有一点声音。我的大凉山就是这样一部悠远的,雄性的,神秘的充满着内聚力和向上力的不朽的经典。
当然,在大凉山的岩石深层,也埋藏着古战场鲜血锈蚀的剑,也抛落了亡国之民的遗骸,也有过拼搏,绞杀,屈辱和失败。即使是失败,我的先民也是屡败屡战,不屈不挠。
大凉山是何等的博大啊,兼容着火山与水岸,天池与地泉,针叶林与毛毛草,荞麦苗与洋芋花,野性与柔情,爱情与仇恨,严峻与温馨,粗狂与粗疏,自强与自私,寥廓与孤寂。
大凉山既有长久的四季轮回,又有美妙绝伦的冬暖夏凉,既有群山的巍峨,又有平坝的坦荡,既有高大又有幽深,既有宽广又有褊狭,既有宁静又有躁动,坦诚而又神秘,神奇而又绝妙,富丽而又贫瘠。
我的大凉山,我对你的爱也是又宽阔又褊狭,又坦诚又神秘,又神奇又绝妙的。我品读着你,想念你,又无限地敬畏你。我也渴望走出“山重水复”,穿破固垒,渴望超越。
当我远离故乡去生存,拼搏和拓荒数年后,终于明白有一种东西是不可超越的,那就是大凉山所给予我的生命原汁,一生不倒的做人——正气。
是的,读懂大凉山这部博大恢弘,悠远深邃的自然,历史和人生的巨卷,需要时间的穿凿和精神反刍。
如今,我头上的野草荣而渐枯,年已而立,似乎才领略了她的一点教诲。她从我呱呱坠地那一刻起,就用日出月落、阳春严冬和风霜雨雪教导我。她要我生来就成熟,就懂得什么是沧桑,什么叫坚韧,什么叫忍耐,什么叫不屈。
彝族创世史诗上说,创世之初,天上落下一块铁石,三天燃到黑,三天燃到亮,神人用它造成山,将天高高地擎举起。大凉山给我山一样挺拔不屈的脊梁和傲骨令我受用无穷,也就铸成了我终生的山性。
不可改变,我大凉山的山性。因为,自我落生的时候,大凉山就给我打上胎记。我的大凉山铸成的傲骨和魂魄不可改变。
因为,我不能选择也不愿意改变我的根源。我为此感到荣耀与荣幸——当我走在异乡异域的时候,人们会顷刻间认识我和我的内涵:中国,西南,大凉山,彝人。
文章编辑:陈全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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