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来源:《人民文学》2011年2期副刊
发布时间:2011-09-14 12:04
连绵起伏、蜿蜒曲折的千里彝山如一条受惊的巨蟒,在这里腾空跃起,便有了这巍峨挺拔的洛漠扎峰。洛漠扎峰是老虎出没的地方的意思。传说,远古时代,彝人的祖先爬出葫芦以后,就在这老虎出没的地方撵山狩猎,男人磨平了脚掌,踢秃了脚尖,脚趾不长指甲,女人被倒钩刺挂得胸脯上伤痕累累,娃崽为找不到奶头而整日整夜哭泣,娃崽的哭声割得大人们耳根发疼,他们感到,有必要换一种方式生活。经过七七四十九天的痛苦思考,他们决定定居下来,又经过九九八十一天的艰难寻找,他们来到洛漠扎峰山脚,搭起了窝棚,盖起了垛木房。男人的弓箭换成了弯刀,女人的麂哨换成了梭子。这就是最早的洛漠寨。男人们的弯刀砍出了一坡又一坡的苦荞花香,女人们的梭子织出了一匹又一匹的粗白麻布。苦荞花香和粗白麻布吸引了那些还在深山里和野兽赛跑的弟兄,他们背着猎物来换苦荞和麻布,山外的汉人也挑着盐巴来换熊胆和麝香,寨子里一下子热闹起来。有人还学着汉人的样子,盖起了土木结构的闪片房,洛漠寨不知不觉成了洛漠镇。
鸡
两扇古老厚重的门板紧咬在一起,关得严丝合缝。
门前挤了许多人。浓浓的夜雾,裹了眼睛,什么也看不见。但人们分明看到,那座年代久远的古大门,正盛气凌人地贴在自己的鼻尖前。于是每个人脚杆很直,脖子缩得尽量短。凉阴阴的浓雾,争相钻进麻布衣裳。在身上舔,立时起一身鸡皮癞。清鼻涕沾在木木的唇上,怕弄出声不敢擤,用袖子横着一揩,袖子上滑腻腻的粘物,冰凉地糊在脸上。
“喔喔——”公鸡拽弯了脖子歇斯底里,高亢悠长的声音撕开了天边的黑幕,露出一抹亮光,亮光慢慢溶化了浓浓的夜雾。古漆斑驳伤痕累累的大门赫然扑进人们的眼帘。人们的脸色愈加恭敬。
“格——咕——!”厚实沉重的红椿树古大门,在坚涩苍老的声音里缓缓打开。
红眼、白眉、皓首,一个和大门一样古老的老者步出大门。
人们僵直的脚老弯一软:“扑通”,膝头硬硬抵在潮湿冰凉的地上。“老祖——”,每个人都这样喊,但没有声音,只是麻木的嘴唇嚅了嚅——那两个字卡在了喉咙里。
老祖一笑,点点头。雪白的扫帚眉下,那一对红眼珠左右一动,每个人都感到有电光从脸上掠过,一激灵,停止了哆嗦,刮骨的寒意顿然消逝。
嗖,嗖,寒风并没有停。老祖的一头长发高高扬起,又飘飘落下。在人们的记忆里,老祖至少有三十多年没剃头了。老祖辈份太高。同辈人早死光了,小辈不能动老辈的头,老祖的头便无法剃了。几十年来,都是头发长得行走不便,老祖才自己用砍柴刀剁去一截。
老祖一任长发飘飘扬扬,径直走到枣红马跟前,左脚踏上马镫,右手按在马背上,回首向众人一望。“老祖——!”不知谁先喊了一声,“老祖——”“老祖——”“老祖——”……卡在喉咙里的那两个字终于吐了出来,心胸为之一畅。
老祖又是微微一笑。又点点头。
“老祖,快回呀,我们等着您撕鸡头呢!”
“放心,我去两天就回!”老祖灿然一笑,露出满口漆黑的牙齿,在晨曦的映照下,黑闪黑闪地发光。
鸡头,只有德高望重的人才配啃,那是彝家待客的最高礼遇。老祖是彝山专啃鸡头的人,在彝山数他年纪最大辈份最高。没人知道他到底有多少岁。问他,他总是笑而不答。六、七十岁的白发老头都要管他叫“老老”。人们从没听说老祖生过病,偌大一把年纪,还耳聪目明,瞧势头,再活一百岁也不成问题。鸡头不归他啃,谁啃?不管谁家有大小事情,都要恭请老祖到场,尊他坐上八位。鸡头一上饭桌,就由当家人给老祖作一个揖,下半跪双手捧上鸡头。老祖总是连连摆手:“不行不行,老刀不砍刺,老人不管事,我不行!”于是主人固请,老祖固辞,反复推让半天,老祖才勉强受下。接过鸡头,老祖的神情一下子庄严肃穆起来,提提袖子,理理两撇扫帚眉,才动手用鸡脚刺样的尖指甲撕鸡头。鸡头是圣物,到处藏着神的意旨。鸡舌软骨看财运,上嘴壳看财门,下嘴壳看口嘴(即是否吵架),顶盖骨最有名堂,劈成两半,左主右客,那上面能看出近期内主边客边“走不走人”(即死不死人),有无病痛、六畜顺否、有无火灾、能否出行等等许多名堂。老祖边撕边指指点点地讲解:喏,大旗舒展,可以上山(即狩猎);前仰后合,神很喜欢;右有煞气,客边有凶。噫?怎么红线不过关,主边财运不通呀!你们家没开财门吧?……老祖的四周挤了许多人,前面的睁圆眼睛,半张着嘴。清口水从嘴角流到下巴也不知道;后面的努力踮起脚尖,脖子拽得象长颈鹿,拼命往人圈里挤。说到吉祥处,大家都喜笑颜开;讲到不吉利的地方,人人都把眉头扭成“川”字,满脸忧虑的神情。逢到老祖不能亲自到场,主人便要把鸡头、鸡脚、鸡翅膀、鸡尾巴(代表“全鸡”之意)一起送到老祖的家里,请老祖指点迷津。老祖只撕鸡头,脚、尾、翅仍让主人带回去。如果偶然有一个鸡头没让老祖啃,这将成为主人家的一块心病。
彝山的人们常把老祖挂在嘴上:老祖说了,最近不能上山;老祖说了,最近要有火灾。老祖长,老祖短,言必称老祖。某人说一句:“要走人了。”别人便会瞪他一眼:“别开破嘴!”那人也理直气壮地把眼一瞪:“这是老祖从鸡头上看出来的。”骂的人便会马上改变态度:“真的呀?唉!不知又要轮到谁了!”老祖的话错不了,何况是从鸡头上看下来的呢?
在嫩嫩的晨光里,老祖那灿然一笑,格外鲜亮动人,山民们木木的脸上也跟着挤出几缕僵硬的笑容,但每个人的心里仍是空空的,煞白一片茫然。老祖真是要出远门,到山外去?老祖几十年没出过彝山了,他曾说到死也不再走出彝山。前几天,来了个干部,说县上搞了个编写地方志的培训班,想专门请老祖这个“活史书”去给大家摆摆古。听说摆古,老祖一下子来了兴致,爽快地应了下来。老祖要出山的消息震惊了千里彝山,各寨子派代表连夜来到洛漠寨,要劝阻老祖,可见了老祖面,人人都怯了,没人敢开口劝阻他。眼睁睁看着老祖上了枣红马,摇摇晃晃出山去了。山民们的心全都悬了起来,跟着老祖在马背上晃啊晃……
老祖晕晕乎乎地被枣红马驮进了县城,大街上川流不息的人群就像彝山忙忙碌碌的蚂蚁;那些帽子仰掉还看不到顶的高楼大厦投下歪歪扭扭的阴影,老祖站在斜斜的阴影里脸上不动声色,心里暗暗嘀咕城里真是他妈的日怪!大冬天的,这些城里婆娘却都光着白亮亮的大腿,只在腰间围一块巴掌宽的黑布,把磨盘似的大屁股裹得轮廓分明,扭来扭去,猪蹄叉似的鞋后跟敲得地面笃笃乱响。老祖深怪这些女人不该睛天白日的裤子也不穿就到人群里来乱挤,该有人出来管一管才是。老祖扬了扬手中光滑黑亮的百年拐杖,面对彝山的山民肃然起敬的百年拐杖,城里人竟然无人理会,行色匆匆的人们不断用诧异的目光来打量老祖,那眼神分明是彝山的男女围观刚捕获的狗熊时才会有的。老祖一下子感到针芒刺背,浑身不舒服,枯瘦的手臂一软,百年拐杖戳到了地上。老祖说他累了,不想再逛街,陪同人员便安排他住进招待所。老祖刚住下,就来了一位西装革履的中年人,他自我介绍说,他是一位专攻“现代派”的新潮作家,近年来走入了死胡同,写不出好作品,想返璞归真,写点乡土小说,最近才回到县城。听说县里请来了“活史书”,很高兴,想向老祖挖点素材。作家的话老祖不怎么懂,只知道作家也想听他摆古。这很好,他想。
作家把老祖请到家里,并亲自下厨露了两手,花花绿绿的菜摆了一桌子,看得老祖平生第一次眼睛发花。他们边看电视边吃饭,作家专拣着鸡腿鸡脯往老祖的碗里夹,鸡头却一直搁在菜碗里,掀去掀来也没夹给老祖。电视里,一个漂亮得一塌糊涂的女人,正面对一块花哩糊哨的挂图大口马牙地预测明天的天气说明天有雨。那样一块尿布模样的东西就能预卜未来?老祖睁大眼睛困惑不已。奇怪的是,作家对这种毫无根据的信口雌黄竟然也信了,他对七、八岁的儿子说:“冬冬,明天有雨,上学别忘了带雨伞。”老祖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作家终于夹起了鸡头,老祖急忙扬起筷子,正想照例客套“老刀不砍刺”,却见作家将鸡头往儿子碗里一扔,说:“小孩子牙齿好,啃这个大骨头吧。”老祖一下子愣在那里,扬起的筷子僵了半天才放下。作家的小儿子将鸡头骨嚼得格格吱吱碎响,老祖的心随着鸡头骨的碎响声阵阵颤抖,就好象在嚼老祖的心,眼睛忍不住直往那破碎的鸡头上打量,老祖凭着丰富的经验和鹰一样锐利的眼睛,他发现鸡头天窗明净,火塘透亮,明天根本不会下雨。鸡头管三天,羊膀管七天,三天之内都不会下雨。老祖的两撇扫帚眉耸了耸,嘴角一弯,一丝轻蔑的笑意爬上老祖皱巴巴的脸上。
回到招待所,老祖总感到心里堵得慌,自己在彝山撕了一辈子鸡头,今天却眼睁睁瞅着别人把鸡头当作耗子头嚼。不过,那个愚蠢的作家竟相信明天有雨,又使他心里有些快意。软咪塌稀的弹簧床始终不如家里的硬板床好睡,老祖翻了半夜的煎饼才迷迷糊糊睡去,梦见自己还在彝山撕鸡头。早上起来,天空睛朗,老祖自负地笑了:今天看愚蠢作家的洋相了。就在老祖捉摸着该摆什么古时,突然刮起了大风,天上乌云滚滚,接着就下起了雨。老祖心里一沉,脸上就起了一层灰,脸也拉长了许多。文化馆的人来看望他时,他脸色阴沉地要求:马上回洛漠寨。大家都愣了,不是说好要摆古的吗?怎么才来就要走?老祖很固执,执意要走,县长赶来也没留住他,只好派人冒雨把他送回洛漠寨。
谁也弄不懂这是为了啥,只道是他人老了脾气古怪。
老祖回到洛漠寨脸色很难看,把那两扇厚重的古大门一关,谁也不理就径直走进自己的房间躺了下来。家里人问他,只是摇头。
第二天,老祖没下床,端到床边的饭一口没动,大家才意识到:老祖病了。
老祖也居然会病?没人敢相信。
山民们抱着鸡提着蛋,像蚂蚁搬家一样挤着来看望老祖,问长问短。老祖什么也不说,大睁着一双失神的红眼睛,直直地看着漆黑的楼楞。
山民们第一次发现:老祖老了。
老祖在床上躺了六天,变得神志不清。他痛苦地扭动着身子,含混不清地呢喃道:“头……头……鸡头……”
人们面面相觑,谁也弄不懂老祖要说什么。
第七天,老祖意外地清醒过来。他深深舒了口气,叹息一声:“真累!”接着用狐疑的眼光,把屋子里的人都审视了一遍,又昏了过去。并且再也没有醒来。
老祖终于死了,死后眼睛没闭。亲戚朋友轮流用热手掌从他的脑门向眼睛抹下来,一遍又一遍地祷告:老祖祖,我们很好,你安心去吧,只是不要走得离我们太远。但老祖那双平时很少有人敢正视的红眼睛。还是大大地瞪着……
洋
“狗日的扎土,咋就发啦?”面对拔地而起的一幢两楼一底钢筋混泥土洋房,小镇的人们一下子,眼珠全错位了。
扎土嘴巴咧到耳巴根,一遍又一遍地给人们传带把烟。两颗把门大金牙,映着两轮亮闪亮闪的白太阳,刺得人们的眼睛花了又花,凭空生出许多敬畏感来,带着谦恭的微笑,点头哈腰接过带把烟。心里却恨恨地骂道:杂种!
先前的扎土,不过是个二流子。不打猎,不种地,整天游手好闲,老人看不惯,姑娘不喜欢。三十老几还娶不到媳妇,姑娘们不要他去串,他却硬要往人家姑娘房里挤。一次,被一个姑娘推下厩楼,跌在羊厩门口的石坎上,磕掉了一对门牙。他一生气就出山去了。
不想,两三年回来。竟发了,还盖起了洋房。连那对门牙都镶成了金的。
人们都向他打探发财的奥妙,扎土却笑而不答,莫测高深。小镇的人们越发感到扎土是个谜。
小镇一溜过来都是垛木房。只有扎土的一幢是洋房,便分外引人注目。特别是山外的汉人,一到小镇,总要在扎土的洋房前驻足品评:阿咂咂,驴日的扎土,瞧他折腾的,怎么在洋房前面还修这样一堵照壁?这算什么建筑风格?
扎土不管人们骂他还是称赞他,一律慨然接受,还昂着头,在小镇上洋洋得意地走过来,走过去。
对洋房的议论渐渐少下去,扎土便感到有些寂寞,不知从哪里弄了只猫来。并说,这是只波斯猫,外国进口的。
小镇的人们都争着来看外国猫,扎土的洋房里又热闹起来。那外国猫果然与本地土猫不一样,毛色雪白,柔软发亮,眼睛呈玻璃彩色,却晶莹透明。大概波斯猫从没见过这么多打着酒嗝的陌生面孔,惊得东躲西闪,上下跳跃,敏捷异常。扎土用一根山草绳将它拴了夹膀,也几乎被它挣脱。
扎土说,这外国猫有许多古怪,睡觉不打呼噜,不吃耗子,却是耗子的克星,听见它的叫声,耗子就屁滚尿流,逃之夭夭。它不吃饭,专吃鱼,喝牛奶,还要天天洗澡……
人们听得一愣一愣的。
以后,果然天天看到扎土骑着铃木,四处为猫弄鱼。扎土说,这猫十分讲究,不吃死鱼,只吃活鱼,吃到只剩尾巴,鱼尾还一摆一摆的,猫就特别高兴,不停地来主人身上蹭。
于是,当扎土牵着套银项圈的波斯猫从小镇上走过时,人们便很尊敬地问:“吃过了吗?”“吃过了,吃过了,这外国猫真难侍候。不洗澡,它不喝牛奶;没有鱼,它就绝食。”
“嗨呀?”婆娘媳妇们夸张地惊呼,脸上是怪怪的表情。
扎土的一对大金牙越发的光彩四溢,跟在欢奔乱跳的波斯猫后面屁颠屁颠地去了。
外国猫在扎土活鱼、牛奶的滋补下,越长越大,又肥又胖,街也懒得去串了,整天呼呼大睡,扎土试着硬拉它去溜街,但它赖在地上,死活不动弹。把尊贵的洋猫在大街上拖着,有伤大雅,终归不好强猫所难,只好由它睡去。吃的却还得是活鱼、牛奶一类贵族食品。吃了睡、睡了吃,有时连给它洗澡,它也赖得睁眼睛。
圆滚滚,胖墩墩的外国猫,有狗大,却比狗胖,象猪,又比猪尊贵。小镇的人们越发惊讶于外国猫的古怪。
有人疑心,不仅耗子见了它魂飞胆散,就是洛漠扎峰的麂子也恐怕不是它的对手。
正好,小镇鼠患严重,一农户特来肯请扎土带猫去他家叫上几声,以借猫威,震慑群鼠。
扎土欣然同意,就去掀猫,洋猫正沉醉在深沉的梦乡,掀去掀来不愿动弹。费好大劲才抱起来,只见嫩红的猫鼻子上,缺缺丫丫许多古怪。那农人眼尖,早看清猫鼻子上是许多细密的老鼠牙印,忍不住惊叫道:“猫鼻子咋被耗子咬啦?”
这一喊,不要紧,一下子围了许多人。
“什么?猫还能让耗子咬了?”
“日怪,这真的是猫吗?”
“扎土,可别弄错喽。”
……
人们指着扎土抱着的外国猫大惑不解。
扎土尴尬地将猫放下,那猫竟然又沉沉地睡去,呼噜打得比猪还响。
“噫?扎土,你不是说外国猫不打呼噜吗?它这是在干啥呢?”
“嘻——,日怪日怪,猫比人古怪?”一个少妇放肆的笑声。
扎土无地自容,照着外国猫就是狠狠一脚,“哇——呜——!”一声惨叫,叫声分明是正宗的猫声气。
就在女人们把扎土议论得一丝不挂的时候,扎土又从山外弄了条狗回来。这不是一般的普通狗,而是条洋狗,据扎土说是德国良种狼狗。高脚大棒的,象小牛犊,走起路来虎虎生风,叫起来,声如洪钟,鼻腔共鸣很好,浑厚深沉的声音极有震慑力。这洋种狗,可比波斯猫好喂多了,不挑食,无论是猪肉、牛肉、羊肉,只要是新鲜的,它都吃。扎土也喂得刁,他接受养猫的教训,不让狗吃得太饱,随时保持饥饿状态。完成一组规定的动作,奖赏一块骨头;把小镇上的某个路人追得面如土色,奖赏一条精肉;若是把女人的百褶裙咬起转她个晕头转向,奖赏精肉三条。于是,大洋狗对追赶女人乐此不彼,小镇上也就随时听得见婆娘媳妇们夸张的惊叫声。小镇的人们对扎土敬畏有加,生怕他的大洋狗来开自己的玩笑。
先前对扎土的波斯猫嘲笑最多的多比,经常被大洋狗追得五官变形,脚后跟翻筋。有一天,实在气愤不过,多比照着追来的大洋狗一脚踹去,结果,大洋狗衔住多比的脚杆,顺势一甩,把多比摔了个扎扎实实,眼冒金花。扎土脸色一变,心想,坏了,闯祸了,不想,多比爬起来,一颠一拐地过来,咧着嘴,笑得比哭还难看:“哎哟,扎土,你这狗日的狗还真厉害。”
小镇的人们更加惧怕大洋狗了。只要大洋狗从瘦长的街道上雄赳赳地跑过,小镇的土狗也都夹着尾巴,远远避开。由于大洋狗的雄风,小镇上的娃崽们的哭声也都收敛了许多。
忽一日,来了几辆警车,把扎土一铐,关进囚车,鸣着警笛走了。警察说,扎土出山去这两年没干好事,专在瑞丽至昆明的“黑色走廊”里替人贩运毒品,最近,他的几个同伙落网了,把他也供了出来。洋房属非法所得财产,贴了封条。人们慨叹不已:狗日的,我就说他富得日怪。
大洋狗却不知主人已身陷囹圄,照常在小镇上调戏妇女。这还了得,反了你?扎土都下狱了,你这瘟狗还在这里欺压百姓。大洋狗成了千夫所指。
多比第一个跳出来不服气,这一久他已被这洋种狗追得人不人,鬼不鬼,日子比旧社会还难过。现在,他要出掉这口窝囊气——追狗。多比倒提着火枪,一副鬼子进村的模样,追了半天,才将大洋狗撂翻,狗肉美美饱餐了几顿。狗皮加工成狗皮领褂。多比穿着狗皮领褂神气活现地从小镇上走过,逢人就讲这狗皮领褂的妙用:一可保暖,二可医治风湿病,三还可以驱鬼避邪。人们听得点头哈腰的。
多比穿着狗皮领褂从小镇瘦长的街道上走过,威风绝不亚于当初的大洋狗。人们的眼光一碰到狗皮领褂,就有一种无形的力量把你的头硬往下按,狗们更是怕这狗皮领褂胜过洋种狗。远远嗅到气息就夹着尾巴灰溜溜地逃,嘴里还呜呜不已,既不情愿,又很无奈。
深秋的一天,太阳出奇的大,正当多比唾沫横飞地向人们讲狗皮领褂如何驱妖避邪时,“汪——”的一声,腿肚子上挨了一嘴,回头一看,一条本地土狗早已一溜烟跑远了。腿肚子生疼生疼,低头一看,咬得好狠,殷红的血正汩汩地往外涌……
日
叭,哒!叭,哒!两把磨得只剩巴掌大小的片锄互相挤着,挖得有气无力。一对和两把片锄一样衰老的老夫妇紧挨在一起,喘着沉重的粗气,都想尽量替对方多挖点。山地里全是膝头深的杂草,仔细辩认,才能看出在密匝匝的杂草丛中,稀疏地夹杂着几棵焦黄的包谷苗。别人的包谷三道草都薅完了,他们还头道草都没挖。
“今天太阳真辣。”男的搔了搔灰白的头发说。
“嗯,是很辣。”女的也跟着理了理同样灰白的头发。
“再挖几锄去歇歇。”
“嗯,再挖几锄去歇歇。”
“反正苦死也就这么回事。”
“嗯,就这么回事了。”
“嗯,是不能晒太阳。”
男的吐了一泡浓浓的口痰,又用破烂的衣袖揩了揩淌在胡子上的鼻涕。女的知道,接下去他就要说:“你有病就息着去吧,身子要紧。”她将回答:“没事的,我陪着你吧。”这些话,他们都重复过无数次,提上句,她就知道他下句要说什么,但他们还是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重复。他爱说,她也爱听。不说这些,叫他们干什么呢?
果然,他揩完鼻涕,又接着说:“你有病就歇着去吧,身子要紧。”
她照例地回答:“没事的,我陪着你。”
“你总是不顾自己的身子。”
“你也一样。”
一朵淡淡的棉花云与太阳失之交臂,太阳复又变得暴烈无比。贼毒的太阳咬得死声怪气地叫惯了的蝉也有气无力,它那丝丝缕缕、断断续续的呻吟声使湛蓝的天空分外高远,寂聊的山谷格外空空荡荡。一只饥饿的雄鹰在高空孤独地盘旋,一双锐利的眼睛在荒凉的乱石山岗上反复搜刮,连拉屎都不生蛆的荒山野岭让雄鹰看得眼皮发酸地面浮肿还是一无所获,只好失望地耸耸肩向远处天边徐徐滑去,一下溶入天边那一片瓦灰色的迷茫之中。包谷地里,老夫妇拉风箱似的喘息声传得很远很远,男的被杂草藤绊了一下,打了个趔趄,女的急忙做了个扶的姿势,但没扶着,男的已自己站稳了。女的还是上前一步,拍拍男的手臂:
“扭着了吗?”
“没事。”
“你有脚气病。”
“嗯,脚气病。”
“好些了吗?”
“老毛病了。”
“要当心,脚是用来走路的。”
“嗯,是用来走路的。”
“所以,要当心。”
“嗯,是要当心。”
一只离群的小山羊在山梁上长声吆吆地叫唤,叫声充满了焦虑和委屈。男的用右手在脑门上搭了个凉棚,仰头缩脖,脚杆弯弯地向山梁上观看,女的也用同样的姿势手搭凉棚脚杆弯弯地跟着男人看。远远看去,包谷地里两个弯脚弯手的老人就好像两只老猴的剪影。
看一阵,男人首先拆下凉棚,“呸!”地一声往手心吐了口唾沫,女的也跟着往手心吐了中唾沫,两把衰老的小片锄又开始捣腾出单调的锄地声……
狂热的太阳耐不住单调的寂寞,磨磨蹭蹭地向西天边挪去。山下寨子里各家的草房顶上陆续升起了袅袅的炊烟,寨子外的小河里一群鸭子发着牢骚互相抱怨着往寨子里拐,寨门口热比家的大红公鸡竟然厚颜无耻地拦住尤诺家的竹斑母鸡反复调戏,一条瘦得豺狗见了也要淌眼泪的瘦灰狗坐在小河边,莫名其妙地对着湛蓝的天空象唱歌一样哭。包谷地里,老夫妇先后停住了锄头,先深深地看了寨子一眼,家家房顶都有淡淡的炊烟,只有他们的茅草房还是冷冷清清,他们都各自在内心轻轻叹了口冷气,又互相对视一眼,男的说:
“不挖了?”
“不挖了。”
“回呀?”
“回吧。”
他们又不约而同地望一眼地里密密匝匝的杂草,不知还要再挖多少天?禁不住各自又都悄悄叹了口冷气,便扛起锄头一个紧跟一个缓缓地回家去了。远远的,他们就看到自家养得很乖的小花母猪,慌里慌张地在院坝中乱跑,是女的先看到,接着男的也看见了。
“它在寻我们哩。”
“是在寻我们哩。”
“它恐怕在哭哩。”
“是哩,我都听到它在哼哼哩。”
“它饿哩。”
“饿了它一天哩。”
“委屈它了,乖乖。”
“是委屈它了。”
老夫妇加快了步子。他们喘嘘嘘地赶到家,院坝中却不见了小花母猪。女的边找边问:“噫?乖乖呢?乖乖,乖乖哎——”男的放下锄头:“会不会去后阴沟了?”两夫妇边喊边绕到后阴沟去找。后阴沟也不见小花母猪,男的一捞大裤脚哗哗地尿了起来,女的条件反射,一脱裤子也蹲了下去。
他们回到院心,小花母猪也拖着娇滴滴的抱怨声回来了,它在主人的胯下钻来蹭去,哼哼不已,似乎在诉说一天的委屈。女主人急忙给它端来了食物,但它拱了两拱,又来人身上蹭。男主人蹲下来给它挠痒痒,小花母猪“扑通”一声睡下,四脚朝天地享受,女主人也急忙蹲下来跟男人一起给它挠痒痒,小花母猪舒服得哼哼唧唧地闭上眼睛。挠着挠着,细心的女主人“咦”了一声,男人用探询的目光看着女的“咋啦?”女的又看了一眼小花母猪的胯部:“乖乖发情了哩。”男人古铜色的脸上便有些喜色:“是哩是哩,我真是老花了眼,刚才怎就没有发现。”女的提议:“我们得去借个种猪。”男的说:“就借热比家的吧。”
热比家的种猪是头黑不溜秋的巴克猪,可它却自丑不觉,拿捏着架子,死活不来。老夫妇一个前面拉,一个后面吆,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它弄到家,一见到漂亮的小花猪,巴克马上收起了癞皮相,嬉皮笑脸地缠了上去。小花母猪开始还有些羞涩,躲躲闪闪的,后来经不住巴克的猛烈进攻,便也就半推半就地依了。
看到小花母猪哼哼唧唧比给它挠痒痒还舒服。眼里腾起一片亮晶晶的水雾。老夫妇出气便有些粗,耳朵发烧,深灰色的耳巴根泛起一抹淡淡的红晕……
他们把种猪送回去,天就黑下来了。女人就着松明子的火光在火塘里烘苦荞粑粑,男人蹲在火塘边烤他的百抖斑鸠茶,他们的晚饭就是苦荞粑粑下茶。男的烤好茶以后就呆呆地看着女人烘粑粑,女人把烘好的一个先递给男的,男人说我不饿你先吃吧,女人说我正忙你先吃,男人接过粑粑,先给女人倒了一土碗茶,再给自己倒了一碗。
吃完苦荞粑粑下茶,他们都感到有些累。收拾一下就睡了,睡下以后又都睡不着,女人喃喃道:“再过四个月,到九月,我们就要添一窝猪娃了。”男的高兴地说:“是哩是哩,那时我们就有一窝小花猪。”女的说:“全都象乖乖一样漂亮。”男的说:“也象乖乖一样乖。”说着说着,他们又想起了巴克和小花母猪交配的那一幕,男人的气又粗起来,他粗糙笨拙的手就伸过来抚摸女人,女人把他的手推回去,想了一下,又把他拉过来。男人摸着摸着,气就越喘越粗,后来就有些哮喘。女人伸手在男人的两腿间探了一下,平安无事没什么情况,她的手便在男人身上游走,又停在男人胸口上轻轻地揉,男人渐渐平静下来,呼吸均匀。女人又在男人的胸口上轻轻地拍,拍着拍着,男人就睡着了,并打起了鼾声。女人越拍越慢,拍着拍着就不拍了——女人也传出了均匀的鼾声。两夫妇一高一低,一长一短,有节奏地唱和着。
夜,本来就很宁静。
野叫驴
石榴开花一大朵。
没得老公来嫁我。
一阵粗犷轻狂的歌声,随着起伏的大山从远处传来。歌声被一根细细的线牵着,在高山上盘旋,在峡谷中回荡……
正在磨砍柴刀的热比一听见歌声,脸色立刻一变,拔出旱烟嘴,“呸!”地吐了一口馊痰,虎着脸对婆娘尤诺说:“滚进去,野叫驴又来了。”说完,又埋头磨他的刀,烟嘴被咬得格格响。
正蹲在水沟边洗菜的尤诺肩头一颤,脸唰地一下红了。她狠狠白了丈夫一眼,没吭声。野叫驴,名叫石牯,有满肚子的山歌,走到哪里唱到哪里,象叫驴一样遍山十里到处乱叫,大家便叫他“野叫驴”。
石牯的山歌有一种特殊的魅力,听到他的叫声,女人们便情不自禁地脸热心跳。他不管走到哪里,周围总围着一群婆娘媳妇,缠着他要听歌:“野叫驴,叫两声嘛,再叫两声嘛。”石牯摆摆手:“不唱了,不唱了,悠着点劲,晚上还要收拾你们哩。”“噢——,短命鬼!”女人们一阵兴奋的惊叫,一双双形状不同的手,纷纷向石牯身上伸去。你捏一把,她掐一下。石牯抵挡不住,只好又唱,直唱得嗓子发哑,女人们还不饶。女人们听着听着,有的便把持不住,跟石牯不清不楚起来。尤诺与石牯的暖昧关系几乎是半公开的,热比是个酒鬼,把酒看得比命还金贵,经常醉得一塌糊涂,醉后常发酒疯,把婆娘往死里打,尤诺常带着满脸青肿,哭哭啼啼去上山,石牯见了便给她唱一些“马儿怪,哄着骑,丈夫怪,想宽些”之类的山歌,来安慰她。当人们注意到时,他们两人已经好得没办法了。几天不见石牯的面,女人们便会心欠欠的:“野叫驴怎么还不来呀?”那痴迷的样子,常使男人们疑心自己的婆娘也跟石牯有一手,但又抓不到把柄,于是,男人们常常被气得咬牙切齿地骂:“野——叫——驴!”
石牯整天唱些花哩糊哨的情歌,弄得名声很坏,提到石牯,老年人总是厌烦地一翻白眼:“骚!”总有一大群婆娘媳妇围着他转,却没一个姑娘愿意嫁他。于是,三十五岁的石牯还是光棍一条,石牯成了彝山男人的一块心病。男人们常见自己的婆娘挖空心思地缝一件衣裳或一条裤子,满心欢喜,以为是缝给自己的,但总不见拿出来,后来才发现已经穿在石牯的身上了。石牯走到哪里,哪里的男人便心里不踏实。只要听说石牯要来,男人们都要反复警告自己的婆娘离那个叫驴远点;石牯一走,马上就搞三堂会审,仔细盘问。最叫男人们苦恼的是,婆娘生下来的娃崽,越看越象石牯;气愤头上,免不了把女人们往死里打,但似乎打死也没用。
今天,芭蕉寨的多比娶媳妇,野叫驴又叫着来了。看到女人们不安分的样子,本来就心里很不踏实的男人们,一下子又凭添了许多危机感。
石牯一进寨子,就被一群光屁股的娃崽围住了。娃崽们咬着手指,圆溜溜的小眼睛贼精精地直往石牯的衣袋上溜,顽皮大胆的娃崽已经等不及了:“石牯大叔,给我们买糖了吗?”石牯乐呵呵地拧一把这个娃崽糊着鼻涕的脏脸,拍一下那个娃崽的光屁股,摇摇头,叹一口气说:“唉!看大叔这记性,又给忘了,下次再买吧!”娃崽们一下子满脸失望,石牯却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抓出两把水果糖,往地上一撒,大喝一声:“兔崽子们,快抢吧!”娃崽们“欧——”的一声欢叫,光屁股朝天直往地上钻。石牯站在一旁,嘿嘿地直乐。石牯就这德性。他那衣袋里常装着些糖果、雪花膏之类的东西,见到娃崽们就抓一把糖果,见到脸开裂的女人就甩一盒雪花膏:“心肝,拿去搽搽吧,看你那屁股脸,鸡脚裂开得比嘴巴还大!”女人们拿着雪花膏象得了宝贝,但看见石牯还穿着破衣服,心里又好生惭愧:“叫驴,看你衣裳穿得绺打绺,裤子穿成马笼头,还有闲钱给我们买这玩意儿?”石牯挤挤眼睛:“我嘛,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只要屁股不露外面就成,心疼你们这些肉肉心肝哩。”女人们便红着脸“啐”他一口。
彝家办喜事,都要用青松枝搭一座气派的“青棚”,青棚上披红挂彩,远道而来的客人就在青棚里休息。石牯也被招呼进青棚,很多男人都因为疑心婆娘跟他关系暖昧,心里很忌讳。但好客是彝家人的传统美德,进门为客,即使仇人找上门来,只要他没有恶意,也应该笑脸相迎。因此,大家还是热情地给石牯递烟倒茶,不知谁还酸溜溜地问了一句:“石牯,这一久又在哪里风流?”石牯神彩飞扬地说:“我是走到哪里都风流啊!”男人们骂道:“你个叫驴,还是多积点德吧!”石牯双手一摊,作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有什么办法?谁叫女人们的裤腰太松!”一句话把男人们噎得干瞪眼,石牯却得意地哈哈大笑起来。
女人们给他端来了只有送亲客才能享受的生姜糖水。石牯就有这样的福气,走到哪里都有女人关心。“嗳,叫驴,冲着这碗糖水,你也应该叫上两声才对啊!”端糖水来的女人冲着石牯挤眉弄眼。石牯也不推辞,揩揩嘴巴,又拍拍那女人肥大的臀部:“好吧,心肝,冲着这碗姜糖水,我就吼它两句。”说着就真唱起来:
小郎走了桃花运,越唱山歌妹越爱。
粗犷而又略带点邪气的歌声,一下子搅乱了女人们的心。正在煮饭洗菜的婆娘媳妇,都放下手中的活儿,呼啦啦一下子全挤到青棚里来,嘻嘻哈哈地骂石牯狗东西,老不正经。石牯不答腔,继续唱他的歌:
抬头见妹笑嘻嘻,笑我不是好东西;
人前说我生得丑,背后给我当马骑。
“呸!嚼你的三十六牙!”尤诺先急了,以为在说她,扑过去要掐石牯的嘴巴。石牯头一偏,手趁机在尤诺粗壮的腿上捏了一把。尤诺“欧——”地一声惊叫,慌慌地退了一步,嘴里连连骂道:“野叫驴,野叫驴!”脸上却露出掩饰不住的喜悦。
热比恨得牙痒痒的,但又不好发作,为这样一点小事翻脸,别人会笑话他:不是汉子人!在彝山,还没有一个男人为婆娘跟石牯当面翻过脸。他热比也是彝山的一条汉子,能那么小心眼么?等着瞧,待会儿酒碗上见高低。在酒场上把对方灌得透死烂醉,是彝家汉子报复人的豪爽办法。热比对自已的酒量很自信。
“噼噼啪啪”一阵鞭炮声响,进来两个干部模样的客人,手里还提着个黑匣匣,里面呜哩哇啦地唱着什么。有识货的人说,那是录音机。
两个干部模样的人自我介绍说,他们是文化馆的,来收集民间文学,听说这里办喜事,就凑热闹来了。多比连忙用彝家的礼节对他们表示欢迎。
女人们抛下石牯,好奇地围过来看这个会唱歌的黑匣子。男的唱了女的唱,女的唱了又男女一齐唱。尤诺围着录音机前后看了半天,还是不得要领:“这么多的人,里面怎么挤得下?”别的女人也全都满脸困惑地摇了摇头。
文化馆的那个秃顶老头递给石牯一支香烟:“听说你很能唱,我们给你录两盘如何?”石牯一下子愣在那里。
“是专门请你唱。”“秃顶”忙补充。
石牯傻傻地问:“你们请我唱?”
“秃顶”点了点头。
“还要录下来!”
“秃顶”又点了点头。
石牯看了看那个黑匣子,呆呆地不语。
“如果真唱得好,我们可以给钱。”
石牯一摆手:“要球的钱!只是……只是……我唱的当真能成?”
“秃顶”点头说:“能成!”
石牯坐在录音机旁,眼望天地想了半天,一摇头说:“我想不出该唱啥!”
人们“哄”地笑了:“这叫驴,平时吼天吼地,关键时就软蛋了。”
“秃顶”忙说:“你别紧张,随便唱啥都行,就跟平时一样。”
石牯又眼望天地想了半天,目光有些涣散起来。他说:“给我喝点水”
“秃顶”急忙端给他茶杯。
咕咚咕咚,一杯茶牛饮一般下去,石牯抹抹嘴巴,突然深吸一口气,眉头一扭,作势要唱了。但憋了半天,石牯脸色由白转红,渐渐就青紫了,只是不见唱出。“哧——”一声,那口憋了半天的气,也泄了。石牯面如死灰,青紫的嘴唇就颤抖起来。
石牯接过茶杯,人也抖成一碗水。茶水滴滴淌淌地洒在胸前,只是喂不进嘴。
男人们“哄——”一声,全笑骂开了:
“杂种,门槛猴,拉不出圈门哩!”
“平时牛吼马叫,关键时刻成哑巴啦?”
“狗日的石牯,你以后蹲着撒尿算了!”
……
颓顶尴尬地笑了笑说:看来是有些紧张,吃过饭再唱吧。
于是大家都散了,忙着去摆碗上菜。
开席以后,几个男人端着酒碗遍寻石牯不着,一问,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悄悄走了。
从此以后,人们再也没有听到过石牯唱歌。
文章编辑:阿施莲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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