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时间:2011-10-07 09:05
埋葬住的村庄
彝人古镇是楚雄倾力打造出的一个集商用、休闲和旅游于一体的仿古村镇,是展示中国彝族民居文化、服饰文化、饮食文化等等的彝族文化大观园。由于它是建设在我们村庄一带,埋葬住了我们村庄以及周围几个村庄的许多庄稼地,埋葬住了一条我很熟悉的、连接着我美好童年的河流龙川江,所以我一直对它喜欢不起来。
现在,由于彝人古镇已经被炒热了,炒出名了,要进一步发展它,推进二期建设工程,所以要彻底杀死我们的村庄,埋葬住我们的村庄了。
我和我们村里人很恐惧,像一头即将挨宰的水牛一样股憟不止,除了年轻的一辈,我们心里都很仇视、很痛恨节节逼近的城市,痛恨彝人古镇、万鹤鸣制药厂等等城市侵略军的先头部队。
我很念旧,很怀念贫穷饥饿但不乏美好回忆的乡村生活时光。我的童年、少年和青年时期,整整十九年时光,大多数的日子,我都生活在这个被杀死、或者不如说活活被埋葬了的村庄里,生活在这个被彝人古镇埋葬了的乡村世界里。
彝人古镇埋葬住了一条曾经奔腾咆哮的河流。河流叫龙川江,是金沙江的一条支流,它流经中国恐龙之乡禄丰县,然后在中国热带亚热带蔬菜之乡、元谋猿人的故乡元谋县流入金沙江。
古河流龙川江由北向南流经楚雄坝子西部,河西河东都有大片的庄稼地,河西其实是河滩,泥沙淤积地,表层有不太厚的沙泥土,底下就是厚厚的沙石。我生活在村庄里的那些年时光,河西的庄稼地,秋季种小春,种的是油菜蚕豆小麦,但是大春却不能种植稻谷,因为水稻田里要经常泡着水,沙地里一有水泡着,就彻底化了,固定不住稻谷根。就是说河西的泥沙地没法做水田,没法种植稻谷、茨菰和莲藕,而只能种植苞谷和黄豆。
这一条古河道,给我留下无数美好难忘的回忆,它像一缕血液,注入了我的脉管里,一直汩汩流淌到如今。
多少年,我都经常和我的外公外婆小舅舅小姨一起,在河西的地里忙碌,点种苞谷、豆子、洋芋,给地里松土除草,给庄稼压粪草肥料。我经常陪外婆到河西地里,摘豆子,或者摘辣椒,或者擗苞谷。我经常陪外公,把水牛放牧到河西的河滩空地里,那里潮湿,多青草,也多水花生和其他杂草野花。各种各样的蜜蜂,和蝴蝶,忙碌在河滩空地里,野花杂草丛中,各种各样的白鸽、乌鸦和水姑姑鸟等水鸟,忙碌在水牛周围前后,一些黑黑的水鸟,悠闲地,在水牛背脊上,起起落落,啄食水牛背脊毛丛中的虱子虮子和其他寄生虫。
这些情景,也纷纷如一缕缕血液注入了我的脉管,在我的脉管里汩汩流淌到如今。
我爱和外公外婆到河西去,他们做事情的时候,我就到河滩里去,翻寻肉红色、粉红色的香甜野草莓,或者野地瓜吃,或者到地埂上,摘黑刺莓吃。外公坐在地埂或者高坎上,取下腰间别着的水烟锅,悠闲地卷裹草烟,吧嗒吧嗒,很惬意地吃,不时地瞅一眼在河滩里吃草或者在河里洑水的水牛。我就忙碌自己的事情,或者捉蜜蜂蝴蝶,或者捉浅水滩里的沙岗鳅和石头鱼,或者在河滩里掏好看的小石头,掏细柔光滑的沙子,让它们从指缝间滑落,体验指头上那种细腻迷幻如滑过少女肌肤的感觉。
这些情景,也纷纷如一缕缕血液注入了我的脉管,在我的脉管里汩汩流淌到如今。
雨后两三天,水沟里的水不大不小,更好捉鱼。而且雨后初晴,往往月亮很明亮,不用照手电筒,到那时候,看到鱼儿很多,捉鱼兴奋狂喜,我和舅舅,谁也顾不上照手电筒的。我和小舅,在明亮的月光下,赶往河边的一条条水沟。一挨近河边水沟,就可以听见鱼儿们在水沟里噼里啪啦,竞相奔上水和觅食的声音。四顾无人抢先,我们一阵阵狂喜,不知不觉小跑起来。忙碌半个时辰左右,可以丰收到整整一小桶甚至两桶大小不一的各种鱼儿。
古河道里的鱼虾,纯天然食品,味道鲜美无比,下点青葱煮清汤,吃起来香甜鲜美得很。那个清贫年代,古河道,以它的这些鱼儿,给我无限的美好记忆。
这些情景,也纷纷如一缕缕血液,注入了我的脉管,在我的脉管里汩汩流淌到如今。
这些情景,也纷纷如一缕缕血液,注入了我的脉管,在我的脉管里汩汩流淌到如今。
一个个村庄也被拆除了,像拔除和砍倒一棵棵庄稼比如苞谷秆一样,一幢幢瓦房被砍倒,一幢幢摩天大楼,像鬼子的洋庄稼一般,得意洋洋地迅速拔地而起,得意洋洋地茁壮成长起来。城市,如同鬼子一样,在得意洋洋地坏笑。
我们村庄里的人,特别是老人们,像老庄稼一般,依恋庄稼地,依恋村庄,舍不得离开祖祖辈辈生活过来的村庄。他们知道,自己一旦离开,村庄就会被彻彻底底活活埋葬。
我的小爷爷成栋爷爷,当了一辈子村长的老干部,思想觉悟应该说比一般群众高多了,可是在村庄拆得只剩下他们两三家的时候,也赖着不准拆,像一个最普通的乡村老人一样耍赖。到了实在赖不住的时候,他就彻底不顾一个老党员、老村干部的身份和面子,像小孩子一样倚皮撒赖,睡在床上不起来,说:“不准拆我支床这一间房,我要最后在这里睡一晚上!”拆除得孤零零、残破破,只剩下他们两三家了,他还是不准人搬走家里的东西,不准拆除他家的瓦房。
觉悟是觉悟,思想是思想,一个老党员,面对城市化,面对发展,面对城市的推进,应该有觉悟有思想,积极支持,但是,在面对着拆迁,即将拆迁自己家祖祖辈辈生活了数百年的村庄的时候,再明理、再坚强的老党员,都变成了一个只讲感情、只眷恋村庄的老人老农民了。
他天天痛哭流涕,逢人便哭着说:“呜呜呜呜!可惜我爹只生了我一个儿子,要是多生得几弟兄,几弟兄也许就可以守得住这个村庄,守得住这片土地了……怎么办?怎么办呢?”
他久久看着供奉家神的神龛上祖宗的牌位和画像照片,涕泗交流,问天问地问自己:“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呢……”
我的成朴爷爷,在他们家的瓦房即将被拆除时,也是像小孩子一般,久久赖着,睡在屋里甚至地上,不起来,不准搬迁,不准拆除。负责拆迁的部门,没有办法,只好请他女儿回家来,把他哄去医院住着院,这样才拆除了他们家的土屋。
村庄整个被拔起,被拔掉,或者说,被埋葬,村庄内外的古树都被拔起,庄稼被拔起,古河流被埋葬,古井被埋葬,瓦房被推翻,山脉被推翻,牛羊被赶走……老农民们心里的疼,心里的眷恋,只有他们知道。
在我们村这些老农民和我心里,村庄是另外一种庄稼,只要还露出一两个头、一两根藤蔓,就可以繁生起来,就可以发攒、抽藤,开花结果,蓬蓬勃勃繁衍出一大片,所以,他们和我,都想像护住最后一两棵庄稼,护住庄稼的最后一根、最后一节藤蔓一般,护住村庄,巴望村庄尚存一息,有希望继续繁衍生息,自己村人一脉也能够靠它们来继续繁衍生息。
没有了村庄,我的这些农民亲人们和我,就觉得自己很像一只小米米、孤零零的虫子,寄居在密密麻麻的洋庄稼一般的洋高楼里,没有了家,我们像丢了魂魄一般,恋恋不忘死掉了的村庄。村庄一死掉,我们都如同爹娘死掉,如同魂魄丢掉,如同自己死掉一般难受。村庄一被埋葬,村庄一死,我们顿时像一棵即将死掉的庄稼,我的爷爷们,就会不顾老脸,痛哭流涕,哭爹喊娘,继而变得彻底蔫吧拉几的了。我自己,也很想与他们抱作一团,一起痛哭流涕,一起哭爹喊娘,一起骂城市,一起骂洋鬼子的娘啊!
文章编辑:彭媛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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