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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夏散文第8期/短笛横吹/刘元举等9篇

作者:华夏散文月刊文章来源:华夏散文第8期/短笛横吹/刘元举等9篇
发布时间:2011-10-11 05:04


 

 

罗温萨的人性光芒

刘元举

听罗温萨演奏是舒心的享受。他自然而详和,一切都是在不经意间发生着,如同一位内心空灵、神清气爽的仙人。如诗如画、诗有诗意、画现画境、出神入画,将这样的词汇一块堆给他似乎还不够。

他开场曲子是门德尔松的《四首无词歌》,对于好高骛远的年轻人而言,或许是不起眼的小品,然而,这些“小品”却在罗温萨的轻揉细捻下,犹如从泥沙中剥离出的一颗一颗、一串一串的珠宝,不停地闪着异彩。而我却宁愿相信他是位毕生都在追求意境的画家——写意派的画家。他分明为我们绘出了四幅意境深远的小画,越品越具神韵。然后,他弹的是肖邦的三首叙事曲,接下来的又是一个《四首即兴曲》,舒伯特的。每一首都能打动你,不是打动你的听觉神经,而是打动你的心灵。你会感觉到岁月与艺术积淀的力量与神奇。美伦美奂,自然温润,他简直是在向我们不紧不慢地展示着他的诗画。结果,他越是淡雅着,温存着,就越是赢得了令人瞠目的剧场效果。

观众拼命为他鼓掌,鼓得真实饱满。而这位步履细慢的谦和长者显然不会拒绝,但是,在他一次次返场之后,我们终于不忍心再难为他了,怕把这个外国瘦老头累垮。

令人惊异的是突然出现了这样一幕:演奏结束了,却搬上了桌椅,放到台中间。坐上来三个人:一位是演奏者,一位是钢琴教育家大卫.杜巴,另一位就是翻译。这是一次别开生面的现场采访。杜巴这位钢琴作家曾以神奇的方式采访过当今世界许多钢琴巨匠或大师,诸如霍洛维兹。他的著作《键盘上的反思》等在上海已经成为业内的畅销书。他出语不凡:“今天晚上我们听到的每一个音符都闪耀着生命的奇异光彩。我想知道这样一个巨大的曲目量是如何装在你那伟大的头脑之中的。”

罗温萨的回答更是充满睿智:“你的话让我想到了古希腊一位哲学家苏格拉底,他在接受审判时的答辩词,他说,你们强加给我的其实都与我无关。”

台下又是一片掌声。听智者交谈是一种享受。这天晚上,应该是这位七十三岁的老人的节日。那么多的鲜花和他的琴声一样弥散芬芳。老人的面颊红润起来,他不断地向热烈的观众抛撒飞吻。

其实,这位长者已经以他的渊博学识与祥和神态在几天来的钢琴讲座中,赢得了所有听课的人们的拥戴,他已经无需再去用演奏为自己添彩了。然而,聆听了他的演奏之后,几乎所有人都被他释放出的巨大的人性光芒所笼罩。那是一种被音乐浸泡多年方能呈现出的生命特质。这种特质在以后的几天里,更加令我们感动。

临时被抓来作翻译的是来自加拿大的一位钢琴教育家。因为他给罗温萨作翻译,与这位长者建立了深厚友谊。他说了一个细节:有一次他们正在聊天,突然,一向举止斯文的罗温萨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赶忙起身出去了。过了好一会儿,他回来了,面色沉郁。他坐下来之后,深长地叹了口气,才说,今天是他三岁的孙子的生日,他差点忘记打电话祝福了。他说这话时,显出沮丧的样子。贤杰说,你不是想起来祝福他了吗?你怎么还情结不高呢?长者无奈地摇摇头说,我应该在早晨给他打电话才对。原来,孙子接到他这迟到的电话后,不高兴了,小家伙不屑地说,反正已经晚了,何况你还在那么远的地方。

罗温萨是非常具有人情味的老人。他是这次大师班中年纪最大的一位,而最小的一位便是八岁的牛牛。牛牛大名叫张胜量,是福建过来的琴童。他非常幸运地在汤蓓华门下学钢琴,而且,他能够坐在头一排聆听大师讲座。他与罗温萨的相识就是在大师班的课堂上。有这样一个感人画面:罗温萨在第一排端坐着看谱子,而坐在他后边是一个活泼可爱的儿童将脑袋凑近他,隔着他的肩头也够着去看谱子,罗温萨觉察到了,马上将自己的谱子往儿童视线可及处移了移,这一老一少对视而笑。

可惜我没有能够将这个珍贵的画面拍摄下来。历史上的钢琴天才或神童们,在他们有幸见到颇具名望的大师时,因为其初露的天才而赢得了大师深长一吻的场景,我从书中不止一次地看到过。那是神童后来也成为钢琴大师的动力。这是一种馈赠,但愿牛牛能够珍藏。从这一吻中,我体会出了罗温萨至少有三种情结:其一,他想到了他的孙子;其二,他对中国钢琴事业人才辈出充满欣悦;其三,也有着他这位人情味十足的慈祥老人,对于即将结束的中国上海之行的依依惜别之情。他曾感伤地对主办人说,回去可怎么办呀?

他不爱回美国,至少,他不希望这么短的时间就回去,他希望多呆些日子。他在上海感受到了那么多荣誉,那么多的友爱,那么浓烈的钢琴氛围。他对于上海这座日新月异的城市非常看好,如果上海需要他留下,可能他会高兴地留下来的。

罗温萨走了,我们恋恋不舍,从他身上弥散出的人性的光芒甚至超越了其艺术上的造诣。

刘元举,辽宁省作家协会副主席,原《鸭绿江》杂志主编。 

 

 

                         庵 房

                                       佛石

 

上到山高处,天扯开了细雨,大家游兴未减,没有回家的念头。平日里都忙,凑在一块不容易,本来是无目的走一走,况家就在山下,几滴雨不算什么。你看,城里的高楼,星罗棋布,一放眼,能挪到脚下似的。

天闷声不响,雨更大了,路一泡,软了,一下脚,就搅成了泥。黄泥之坂,上来容易下山难,得寻个地方避一避。近处有村庄,不愿打搅人家,土崖下怕坍塌,还真愁人了。去年大地震那天,山上黄土飞扬,震塌了许多土崖,几个村庄滑坡压房,心有余悸。好了,找个庵房歇脚。

我和另外一个朋友,自小生长在农村,熟悉庵房。农村里有果园和菜园,在园子的要口或高处,砌一个简易的小房子,供看园人用,我们都叫它庵房。于是,到果子和蔬菜成熟时,有人路过,总有一个精明的老人,警惕地盯着你。“李下不整冠,瓜田不纳履”,大概就是这么来的。果落菜歇后,一直到来年接茬前,庵房废弃,成为狐兔的安乐窝。记得生产队时,正是农业社的天下,满河湾都是庵房,我那时还小,看了有关抗日的电影,把它看做为鬼子的岗哨。其时一川都是桃园,秋天里,玉米、高粱正长得欢,把桃园分隔开,桃香从园里送来,忍不住起了贼心。约了伙伴,装作去拾猪草,若无其事荡来荡去。风一吹,庄稼叶子一股劲“唰唰唰”地响,总疑心看园人跟了来。有时刚动手摘几个,就听园那边有人喊起来,一拨人兔子似地潜入高粱杆里。我真佩服看园人无处不在的眼睛。

我们行过一个村头,碰见一位正要回家的老人,问附近有没有庵房,老人指了指一个高坎,又用诧异的目光看着几个狼狈的城里人。大家顾不得许多,直奔岗上,果然有个不错的庵房。废弃了大半年的庵房,内外坚固,也不漏雨,只是一面墙壁洞光直入,后檐透天,正好可以通气。天造地设,是一处非常理想的野营地。

雨越下越大,周遭水汽朦胧,每个人都是湿身单衣,避雨就是挨冻。庵内有现成的柴火,遂生将起来,那漏洞,便是天然的烟道。一堆火,几个朋友,无限温情,烟雨高岗,其乐如此。细心的朋友,给我们备了美味,一瓶好酒,一只烤鸭。本来想的是艳阳天,摆在草坪,午餐中晒腹赏光的,现在正好,拿出来围火助兴。我不胜酒力,数巡过后,咳唾落九天,胡言乱语之后,便醉眼迷离,任凭大家吃肉喝酒,争三论四,添柴加火。近来读到什么书,似乎有人说,水是有情绪的,江河湖海,飞瀑流泉,全都纵论了一番,而其情绪不佳的原因,皆因当今环保问题所致。眼前呢!这堆火舔柴而上,也不论庵内的枯木,庵外的湿枝,抑或是斧斤所弃的木疙瘩,全然接纳,胃口很好。火势柔而刚,仪态万千,风姿绰约,活活而旺,使人想到了杜诗中舞剑的公孙大娘。它是有生命,有感情的。在陋庵,在大雨滂沱的旷野,是不是因了这几个能呵护它,喜欢它的人,而兴高采烈,献出它的灿烂,它的热情呢?

有情之火快燃尽的时候,暮色逼近,大雨变本加厉,没完没了。没有停的盼头,我们该下山了。找一条什么路呢?家在烟雨迷离中,条条可以通下去。我们横下心,雨变成刀子,也挡不住回家的心。

雨中的山林和雨中的高楼,都是一样的心情。

杨清汀,笔名佛石,一九六四年生,甘肃省天水市人,为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甘肃省作家协会会员,甘肃画院、书法院签约书法家、评论家。在多种刊物发表散文、随笔、小说、书学评论等200多篇。

 

                                 

                                       山盗

                                            吉布鹰升

   

写下这个词,我毛骨悚然起来。在我的想象里,山盗者,不仅剽悍蛮性,更如鬼魅虎狼。偷牛盗马者出没于山野森林,隐蔽于夜晚或白天我们所不知道的某个角落。他们当然是些普通的人,但是这些普通的人成了偷牛盗马者,他们就比普通人多了几分诡秘和野性。他们使我们普通人感到危险不可接近,尤其在黑夜。

对于山盗,村里人没有好奇,更多的是害怕,是提心吊胆。只要山里有人一提到山盗出现在村里某个地方,这个消息一会儿就会传遍整个山村。这个晚上,甚至几天,大家都会议论防备着我们谁也没有看见过的山盗。山盗行盗的时候,可能是一人,但一般是几人通力合作。他们趁着黑夜,进入某个村庄,这个村庄可能是他们几天前或几个月前行盗的目标和预谋,或者他们路过一个村庄山盗突然萌生行盗的意图。

据说,他们一人越墙,撬锁,进入马圈牛羊舍,用盐作为诱饵,赶快牵出马,赶出牛羊。另一人手持石块放哨,随时观察身边的动静。山盗迅速赶着牲畜,要赶在破晓前把那些偷来的牲畜赶到自己要到的那个村庄。那个村庄,或是他们居住的村庄,或是另外一个村庄。当然,如果有人撞见了,他们就会说那些牲畜是他们买来的,或者说是他们自己家的准备赶到另外一个地方去卖。偷来的牛羊们,有的被贩卖到几百里外的异地,有的被宰杀食用。

山盗们偷走牲畜的第二天,那家失主起来准备放牧的时候,眼前只剩下空荡荡的马圈牛羊舍,大吃一惊:这些牲畜被盗的昨晚上,自己竟没有一点察觉。山民以农牧为生,现在丢了牲畜,失了财产,一家人心痛不已。亲戚们分头去找的时候,一路上却希望渺茫。山野茫茫,你不知道山盗往哪个方向走去?有的失主,为解恨,请来毕摩念经诅咒。山盗被查出来,是通过民间调解的,盗贼买酒宰牛道歉,被罚赔钱。山盗,露出原形的时候,会受到村人的道德谴责。此时,像狼影鬼魅的山盗现出了原形。但是,更多的山盗无迹可寻。

前几年,我的一位族人说,他做过几次山盗。一次是被人家的狗撵出来的,一次是人家的羊被他和他的幺叔偷出来赶回家里宰杀吃了。他三十岁左右,相貌一般,从他身上,你看不出想象中的山盗的形象。一个平常的人,一个我熟悉的人,竟然会做出令人吃惊的事情。

吉布鹰升,彝族,笔名流水 ,曾在<<人民文学>>等刊物发表散文,著有散文集<<昭觉的冬天>>(2006年作家出版社,被收入中国图书网),诗歌散文集<<彝人笔记>>(2008年<诗刊>编入<诗刊文库>,大众文艺出版社出版)。

 

家乡三题

                                            王虎玮

 

山·景

回到家乡,又看见这些山。
    家乡的山大抵都是这个样子:苍黄的面孔直向上天,条条沟壑扯破了平整的肌肤,厚实的腿脚牢牢地踩着大地,静立不动,一站千年。家乡的山就是这样的普通,可它又有些不普通。据说这山中曾有一条巨蟒,一米多宽,两三里长,修炼成仙四处治病救人,被称为蟒仙。至今山上还有蟒仙庙,而且香火很盛。年少时我曾经探寻过蟒仙昔日的洞居,果然发现很大的洞口,可惜里边早已坍塌,探寻只得作罢。传说终归是传说,其真实性已无从查考,不过,山上落日之奇美却是真实的,无可辩驳的。不羁的风纵情天地,以绵厚的手掌挥动掌风,将一整片山野的树木和庄稼都摇醉在蓝天下,远处的云彩也被它的手掌抚送到落日面前,接着被撕扯成一抹抹的轻纱,染成红粉,映在天边,笼在山野,那轮残日此时已退尽了红色的外衣,又准备着做夜的使者。半个圆盘与它周围的云朵融合在一起,似乎这当空的白云便是另半个圆盘化成的,而天边的抹抹红粉,正是残日褪去的衣物。天之蓝,地之苍,云之彤,林之绿,再加之无形无影的风和朦朦胧胧的月置身其中,我由衷地赞叹自然——这个造物主,瑰丽而神奇。
    入夜了,水淌蛙鸣,叶喧凉吹。这些山还伫立在那里,俯视着它们围着的村庄,守护着千百年亘古不变的宁静。

花·树及其它

在村子里,家家都有自己的院子。小的只有一进,大的也有三进院子的,但大部分是两进的,前边是房屋,后边是场院。
    回乡后,我住在姑姑家,也是前屋后场的格局。前院东西南北都盖起了瓦房,是纯粹的民间四合院。院子东北角原来有片空地,这次回来发现已种满草莓和葡萄。草莓倒是常见,只不过见的都是市场上卖的,从来不知草莓在种着的时候是什麽样子的。现在才知道这种草本植物栽种在一块,一片片叶子都会用力地撑起来,把果实牢牢地遮护在下边。对这些叶子而言,联袂成阴似乎是比较恰当的比喻。边上的一排葡萄也因昨夜的细雨而沾满水珠,青绿的葡萄加上晶莹的雨露,恰似大的珍珠又孕育出小的珍珠。
    正屋前的窗台上总是摆着一排花,也是表现着主人的志趣吧。有君子兰、仙客来之类的普通花草,也有翠绿的箭一样向上窜的芦荟,剩下来的我就叫不来名儿了。小小的几盆花,每天也是蜂蝶簇拥,让我驻足欣赏好一阵子,难怪有人说,花是美的最好诠释。
    院的中间也没闲着,长着一株奇特的果树,矮粗矮粗的,一边挂着紫红的李子,另一边结着橙黄的杏子。一棵树,两种果,看着都眼馋。
    后院的树就要多一些。有桑树、枣树、榆树、槐树。尤其是那棵槐树有十几米高的样子,听老人们讲,这棵树起码也有五六十年了,这一点从它将近能遮住一半后院的枝叶就能看出来。每年夏天葱郁的枝头便挂满了黄白色碎碎的花,一丛丛,一簇簇,缀在树上与暗绿色的叶子配在一起,让人以为是潜在暗色苍穹上的繁星。时不时有千万朵花一起往下坠,洋洋洒洒,向不同的地方飘落。这种景象恰似柳絮因风起,绝胜冬日雪飞花。这儿不是刮着风,而是刮着花;这儿不是下着雨,而是下着花。
    花朵们落在地下与泥土融合,滋养着院子里的生命。

沏一壶茶水,觅一处凉荫,在这闷热的午后不失为一种不错的选择。
    坐在庇护着我的树荫下,端起茶杯,吹去茶末,呷一口茶。听着树上阵阵叽喳,迎着丝丝柔风的轻拂,我不禁一笑,凉荫、鸟鸣、清风,这都是大自然的恩赐啊。
    我站起身来,抬头看树上的鸟儿们,有麻雀、斑鸠,这都是最常见的,还有一些披着鲜艳外衣的不知名的,一群群立在枝头上,不遗余力地叫着唱着。这棵树就好像放音机一样,由这些鸟儿们奏出美妙的自然之声。
    眼前的景象令我陶醉,而低头看地上,不知何时竟落下一只鸟。
    这只鸟孤单地立在地上,它的沉默与树上的形成了对比,像是怀着什么心事。我缓缓走过去,原以为它会逃也似地飞走,没想到它竟动也不动,仍然呆在那里。我停住脚,蹲下身子,凝视着它,灰色的身体和灰白相间的长尾,乌黑的小眼珠透着灵气,它没有要飞走的意思。于是我伸出了手,希望它可以像童话里那样一下飞到我手掌里,然后开口用悦耳的声音和我说话。可这毕竟是童话里的存在,他对我的举动并没有什么反应。过了一阵,便蹦跳着走开了。我还有些不甘,又随了过去。我看着它,它的小脑袋也转过来,一双小眼睛也看着我,那眼神似乎要跟我说话,可最终它什么也没说,我们就这样对视着。过了一会儿,它扭过了头,眨了下眼,终于抖动翅膀,缓慢地飞了起来,它打着旋儿,周围的空气托着它,那姿态让我想起了冬日的飞雪——片片雪瓣也是这样忽悠忽悠地打着转儿落下来,轻灵无痕。它又落在了地上,我没有再走过去。生命都有自己的空间,我能做的便是尊重它。
    我返了回来,回到树下,端起茶杯,再呷茶,这才发觉茶早已凉了。   
王虎玮,男,23岁,山西原平市人,就读于某大学英语专业。学业紧张,少有作文,偶尔也在报刊上露露面。

 

一朵久久不愿离去的云

 

  黄义福

 

站在我这个角度,目光越过对面的屋顶,像每次仰望月亮一样,就看到了一朵漂浮在空中的云。此时,面对这件缥缈的云裳,我要不作一点遐想已经很难了:说它像一匹骏马,因为它有着高高昂起的头;说它像一块镶着花边的长形白色围裙,因为它的边角上明显地飘舞着两条乳色的系带。我隔一阵子去看的时候,它依然静待在对面的屋顶上,看不出要急着离去的样子,只是形状又有了一些变化,最后简直到了想什么像什么的地步。不过,我最后还是愿意把它想象成一只驯良的绵羊,它此时正眷恋着它周边的草地,眷恋着放养它的主人。

这样的羊本来只有一只,后来就有了两只、三只,再后来就成了一个不小的群体,游荡在似乎触手可及的空中。当然,这些都是在我下楼走进空旷地带的时候开始出现的。因为视野的逐渐扩大,我能见到的天空不再是一块或一角,极目所望,我获得了在原野上眺望的宏大视角。也就是这个时候,羊群开始出现了,相拥着游荡在那片绿得发蓝的草地上。

我相信那只羊的脖子上一定套着一根无形的缰绳,不,就是那整个羊群,也都套着这样的缰绳,要不,羊群恐怕早就跑走不见了。九月的天空看似悠闲、自在,没有什么起伏,但在我看来,其实正在酝酿着一件什么大事,其主题首先应该是牧羊。也就是说,有那么一些牧羊人,应该要勤快一点,早点儿让这些羊儿吃饱,好赶在寒冷的冬天来临之前,把它们顺利地送进温暖的羊圈。此时,大地也早已忙碌开了,一层又一层地褪去成熟的外壳。我看见,河边原先绿成一片的丝瓜蔓,此时也谢了幕,正蔫在杂乱的瓜架上,有一两个熟过头的丝瓜正横躺着,外皮与藤蔓一样,都变成了红褐色,正等待人家的取用。具体要怎么用呢?依我看,它的籽粒晒干后应该是明年的种子了,而瓜嚢呢,那可是极好的刷锅洗碗的抹布。当然了,还有一种可能是,它并未被开膛剖肚,而是被主人艺术化了,在秋天过后的许多个日子里,它以完整的形态,被悬挂于显眼的墙壁上,用于宣示大地上的季节和收成。

对于天上那些随意飘浮而过的云朵,我一开始就没有准备进行多少宏大的叙述。我其实只是想问,天空到底有多少可能,一朵飘浮的云到底对天空意味着什么,它们对我会有怎样的心理暗示。我想这还得从一棵庄稼在大地上的诞生、成长和繁衍说起。有一天,一只不知名的鸟儿在飞翔中无意间从嘴角掉下了一颗庄稼的种子,这颗种子刚好落在了一片土地上,几场雨下来,它开始由一颗种子变成了一棵禾苗,庄稼长成后,种子又撒在了周边的地上,又经过了多少场雨,到了后来,这里就有了一片让人们意想不到的庄稼。也就是说,云朵其实和庄稼并没有什么两样,它们可能是鸟儿撒在天空中另一种庄稼的种子,刚开始也是一棵两棵的,到了后来,它们也像庄稼一样,魔术般地变成了一片云的田野。可以肯定的是,这里是另一种庄稼的长势,这棵的大,那棵的小,有些还是茂盛的,有些早已衰败,就像秋收尾声的大地,顶多只剩下这边一撮那边一丛,看过去风起云涌的,但实际上稀稀拉拉。这时候,它们已经有别于春夏两季的云,正以风卷残云的姿态,证明了天空中一片另类田野的衰败,证明了这里也已开始了季节的转换。

那时候已进入深秋,作为一个喜欢四处游荡、寻东问西的人,我经常要站在院前观望天空。我要看天上的云到底从哪里来,最后又隐身何处。我还看大地深处的秋收季节,看那些渐渐褪去色泽的果实如何烂在枝叶上。说实话,我要看云朵对于大地是否有什么不可告人的暗示。可是,云始终都在天上飘,似乎都无来由,似乎都无结果。

后来,天气渐冷,田野上的麦苗开始泛出了一层新绿。这时候,天上的云朵基本散去了,天空褪去了铅华,基本可用洗练来形容,但是我抬头再去认真找寻的时候,仍然在天的最边上发现了一朵小小的云,像什么已经并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它还以“秋云”的名义守在季节的边缘,就像被人牵着的一只风筝。毕竟,地上的庄稼一茬也就一两个季节的光景,而秋云就不一样了,它们想要在天上的田野再次茂盛起来,那就只能等待来年了。来年到底会怎样呢?来年飘过来的云朵还会是往年的吗?来年收获的庄稼还能充盈粮仓吗?来年会有多少个可能?来年简直大而遥远,来年简直令我们头昏脑胀,整天昏昏欲睡的样子。我现在从这个角度看云,跟那时的情景应该是一样的,我和那时的“我”也应该是一致的。站在秋空渐远的大地上,总是依依不舍,总是浮想联翩,总有一种难言的空茫涌上胸来。

福建省莆田市涵江区文联  黄义福       

 

                        遥远的歌

                                        静子

   

那歌声的确遥远了。唱歌的人,上天堂已六年了。六年前的一个中午,无疾而终。去时坐在炕桌边,嘴里含着毛豆的一角,拇指和食指捏着另一角,似乎听到了遥远的歌在召唤她,匆匆地追着歌声远去了。帮着入殓的人都那样说。

追着歌声远去的人,我叫她三奶奶。记忆里一直梳着个朵头,抹得油亮油亮,用黑线网罩在脑后,像只老烧油的黑铁勺头,半大小脚爱笑寡言的老太太。她似乎没有年轻过,可也一直未见老。四十多年里,我只听她唱过一回歌,之前,之后,再也没有听到过。

那时我还小,刚刚会到村外的野地里拔兔草,小小的柳条篮子,拔多拔少家里并不苛求。记得那是一个下午,天下着连阴雨,地上水汪汪的,冒着连阴泡。没法下地的女人们,坐在我家炕上,算是歇雨工。六七个女人,说说笑笑,天上地下,比一台戏还热闹。不知说起了什么,有人提议让我三奶奶唱一段,三奶奶羞涩地笑着,不停地用手抹光着不能再光的头发,欲唱未唱,嘴半张着,像只呼哨。我悄悄地问妈妈,三奶奶真会唱吗?妈妈努努嘴笑了:那可会唱着呢,正经经了师的。

三奶奶清了清嗓子,终于开唱了,是难得一听的<<五哥放羊>>。屋里半明半暗,玻璃将雨帘隔到窗外,那歌声就像花开的声音,柔婉而深情。三奶奶的眼闪着泪光,慢慢地结成了泪花,凝成了泪珠,滚到红了的颊前。她没有擦 ,还唱着。歌,弥漫了整个屋子。

我似乎听懂了,似乎不懂,想着,谁是那个让三奶奶牵挂的五哥呢?这是我第一回听如此回肠荡气的<<五哥放羊>> 。那时,除了秋后看几天豪情万丈的革命样板戏 ,哪里去听这些禁唱的民间小调呢。只是偶尔在深夜里,村子里老光棍二长栓吼几句<<光棍哭妻>>,狼嚎似的,带着哭腔,揪心裂肺。妈妈又不让我听,只是叹息:这灰鬼,还在叫魂呢!叫谁的魂,妈妈又不说,只是撩起窗单一角,似乎在看下房三奶奶的屋子。昏黄的灯还亮着.三爷爷骂骂咧咧,摔摔打打,三奶奶一声不吭,只是幽幽地哭。我悄悄地装睡,怕发酒疯的三爷爷。三爷爷喝多了酒,盛酒的白瓷水缸举得老高击着炕沿,天响,怪吓人的。破锣嗓子二长栓的歌声愈来愈远,我睡着了。

三奶奶笑了,抹去了颊上的泪珠说,反正闲着没事,再唱一个吧。没等人催促,边衲鞋帮边唱起来,还是<<走西口>>呢,几百年的老歌了:

“哥哥你走西口,小妹妹我泪蛋蛋流......''

三奶奶望着雨濛濛的窗外,似乎陷入了悠远的沉思之中,不像在唱,倒像叙说自己的故事。这时候的三奶奶仿佛年轻了许多,个朵头梳得油亮,杏核油香飘散着,好像站在粉花飘飘的杏树下,目送着西口道上远去的五哥,泪眼盈盈,依依不舍,又充满期待。钢蓝对门布衫上落满粉白的杏花瓣,随花飘花落,漫飞如蝶。

“走路要走大路,不要走小路,大路上人儿多,好给哥哥解忧愁......''

多少年后,我问过妈妈:那个下午,下着雨的下午,三奶奶为啥唱得那么深情动人,没完没了呢,歇雨工的三爷爷那会儿哪里去了?妈妈说,你三爷爷就在不远处听着,还有一个人也在不远处听着。说着,妈妈叹了口气:这是命。你三奶奶做姑娘时喜欢上一个人,被他的歌声迷住了。后来家里反对她嫁给那个爬场猴,她也没法子,哭了一天一夜,唱了一天一夜,就嫁给了你三爷爷,成了你三奶奶。后来又遇到了那个人,命啊。

我只记得,那天傍晚,雨停了,天黑漆漆的,地湿漉漉的,散发着泥土和禾苗的馨香。三奶奶下房的油灯亮着,但没听到三爷爷摔瓷缸的声音和叫骂,也没听见村口西羊道上二长栓破锣嗓子的歌声。

静子;山西大同市人,在报刊杂志发表过诗文. 

 

去她的村庄看电影

陈再见

学校就在她的村庄,一放学,她只要走出校门,然后往左一拐,就可以消失在那曲曲折折的巷子里去了。我记得她的书包是橘红色的,有米老鼠的图案。而且,那书包显然不是她买的,很大,几乎能把她的整个后背遮住。那应该是她姐姐或哥哥的书包。那时的孩子都这样,不但是书包,衣服也是。

我看见她走路的样子总是那样的小心翼翼,也从不和人搭伴。大概成绩好的人都这样不怎么爱理人的吧。是的,她每次考试差不多都能拿满分。而且,她还那么地漂亮。

我只能偷偷地看她,一切都只能是偷偷的。我害怕被她知道,更害怕被同学们知道。有一次,陈宜莫名其妙地朝我笑。我当时就被吓了一跳,心想死了,他知道啦?结果是虚惊一场。

陈宜是整个五年级和我最好的同学,他和她是一个村上的。陈宜的家在村北数起第四条巷子。她的家在第三条。课间时间,陈宜会领着我到他家去喝茶,途中要经过她家的巷子,我就会禁不住地望几眼。我想,我要是也住在这个村里,该是多么好的事情啊!

我的村庄在学校的西面,几里路,骑单车要十几分钟。

那时我们的村里隔三岔五就会放露天电影,虽然反反复复都是那些个片子,《少林寺》《黄飞鸿》《方世玉》,轮流上。但我们还是会一个村子一个村子跟着看,夜夜如此。

村里有电影,早上我就知道了。我跟陈宜说,今晚来我村看电影。我故意把声音提得老高,希望她也能听到,希望她也能来。

然而每次我都失望了。我甚至怀疑,她下了课是不是就被藏起来了。我只能在学校里才能见到她。听陈宜说,她不爱看电影,自己村里的电影她都不出来看。为什么?她要干活。陈宜是这样回答我的。

第二天晚上,电影就轮到她的村里,我当然跟着去。

记忆中好像都是在夏天,星星布满了整个天空,有凉爽的风。未进村,我就能看到电影洁白的银幕了。陈宜在村口等我。其实,每次去她的村庄看电影,我最想看的不是电影,是她。

一天夜里,我又去她的村庄看电影。电影至今还记得,是《黄飞鸿》。正看着,坐在陈宜给我准备的凳子。突然,她就从我的眼前走了过去,还是那样的小心翼翼。我看到她了,她也看到我了。可她就那样走过去了,连个招呼都没打。她显然不是来看电影的,她在找人,找谁呢?总之,不是找我。那晚,我伤心极了。我终于明白我和她是没有结果的。

第二年,六年级,她辍学了。我拐弯抹角地打听到,她打工去了。

之后,好多同学都相继辍学,到外面赚钱去了。其中包括陈宜,还有郭跃。几年后,陈宜从上海回来,见到我,第一句话竟然是:她嫁人了。

我无语。原来我一直以为密不透风的暗恋,知情者不仅是我一个。最遗憾的是,自始至终,我没有和她说过一句话。

 陈再见,现居深圳市

 

                          捡剩

                                             黄荣才

捡剩是我童年的主要农活之一。捡剩虽然让我们增添了许多游玩的成分,让我们简单的童年在充满汗水的时候也充满欢乐和笑声,但对于大人来说,捡剩绝对不是可有可无的游戏,而是正儿八经的农活,甚至有很明显的指标考核。捡多了大人自然高兴,捡少了不仅仅是劳动果实的不够丰厚,还很容易催生大人们“一样养小狗却咬输人”的挫折感,这对于讲究“输人不输阵”的大人来说足以很生气,生气的后果要么孩子挨骂甚至挨打。

在稻田或者麦地捡稻穗或者麦穗是我们开始的捡剩劳作。收割之后的土地承载了我们热烈的搜寻目光。空旷的土地喜怒哀乐取决于我们目光之内的收获,看到等待捡拾的稻穗,我们奔跑的脚步绝不拖泥带水。在稻草堆里,我们的翻找急促而且有规则,稻草是要照样码整齐的,否则大人的骂声肯定在屁股后面响起,甚至会劈头盖脑扔过来一束稻草,虽不至于伤筋动骨,但那份恐吓已经足够让我们惊怵地遵守“游戏规则”。  

我们知道我们的捡剩劳动不能影响大人的劳作,也不能增加大人的工作量。繁重的体力劳动让大人没有太多的耐性和包容之心,生活让他们急躁,让他们无法心平气和。在捡剩的过程中,很容易催生划地为营的思维或者说自私的思想。谁发现稻穗比较多的稻草堆是不吭声的,默默而迅速地收拢稻穗。容易为发现一个稻穗欣喜不已,也容易为一个稻穗争夺、翻脸甚至动手。往往是两双小手同时伸向一个稻穗,争执之下或者各得半穗或者某人独得。曾经有两人争一个稻穗,有一个执住稻穗不撒手,另一个用力抽夺,结果是抽夺得人赢了稻草,不撒手的人却是在争夺中握紧拳头把所有的稻粒撸下了。得到稻粒的人很有成就感地把稻粒放进自己的小娄子,另一个人却恼羞成怒,冲过去把他摔倒在地,架由此打开,最后两个人浑身都是泥巴。不过这样的打架却不会让仇怨结得太久,经常是几天不说话或者互不理睬之后,慢慢地重归于好。童年是比较容易消解仇恨和怨气的年龄。

捡稻穗或者麦穗是捡剩里比较轻松的活,毕竟那只需要目光锐利,勤跑动。如果是在地瓜地里捡剩,那可是需要力气的活。带一把小锄头,在挖过的地瓜地翻刨土地,期待能找到一些漏挖的地瓜。要么是小地瓜,要么是被锄头截断的残块,要挖出完整的大地瓜是有相当难度的。有经验的捡剩人总是带着工具,在地上逡巡一遍,发现哪里土块相对集中或者隆起,赶快开挖,或者是找地头地角、沟沿等边边角角,比较有希望获得丰硕的果实。国画中大写意地找过之后,就选择一块地,老老实实地从头翻刨,渴望有被漏掉的地瓜或者吃了锄头的残块。毕竟是挥锄劳作,在地瓜地里捡剩不可能像捡稻穗一般密集,大多是各自一块地忙活着,有多少收获各自听凭运气。这样的翻刨土地是很累人的,手上起血泡是很正常的事情,满头大汗基本上是每次劳动必然出现的情景了。

捡剩获得的成果稻穗或者麦穗要么手搓要么摔打之后融进家里的谷堆或者麦堆。地瓜则大多是水煮之后填进辘辘饥肠,作为物质匮乏年代的补充。后来物质相对丰盛了,捡剩依然存在,但大多是一种惯性或者说培养劳动习惯的延续,色彩消淡了许多。捡剩完全退出生活是以后的事情了,不仅仅是长大。捡剩跟年龄无关,而跟我们日益丰盈充实的物质密切相随。当年长起血泡长手茧的地方已经重新长成细皮嫩肉,捡剩自然成为蛰伏的记忆。当我们不再为一个稻穗争执的时候,“粒粒皆辛苦”也就成为书面语言,没有汗水和艰辛,没有深入骨髓的体验,朗诵起来给人的感觉就是一组汉字的排列,轻飘飘地在教室上空飘荡。

 福建省平和县新闻中心黄荣才  

 

                                 天堂没有乞丐

                                       韩向科

憨根根姓韩,大约50多岁,真正的名字无从知晓。上至耄耋老人,下至呀呀小儿,人们都叫他“憨根根”。人们只这样叫他,没有人去考究他本来的名字,好像只要能和其他人区分开即可。他好像有一个女儿,不过我从来都没见到过。他是一个乞丐,住在村东的一眼小窑洞里,和大多乞丐不同,他的小窑洞收拾得干净整洁,一些不知道哪里弄来的瓶瓶罐罐摆放得很整齐,擦得铮亮,小笤帚扎成捆。他的衣服不是很干净,但不至于太脏,也不至于太破烂,总体上朴素、不寒碜。他长得胖墩墩的,一张脸红润,鼓鼓的,如同刚出笼的馒头,这在乞丐中是极少见的。他的眼睛总和人保持最近的距离,显得诚恳、亲切,这双眼睛绝不同于其他乞丐的小眼,深藏于莫名的隧洞里,看了阴森。他几乎不言语,以至于我努力搜寻有关他的言辞时竟劳力费神,终成徒劳。

大概是因为憨根根的亲切,孩子们都愿意接近他。见面叫声“憨根根”算是打个招呼,他傻傻地笑,目光追随着我们的背影。有时他手里攥着捡来的小玩意儿,我们理所当然地没收。有时也搜身,大多没什么收获。农忙时,他便随人们劳动换一碗饭吃。憨根根没有牙齿,红白喜事时一大群孩子总围绕在他身边,大约和我一样惊异于他吃饭的方式,也许像我一样暗暗模仿了好多次吧,他吃饭时把两片嘴唇狠劲挤在一起,有点像牛的反刍。那坚韧的油条他竟也能嚼得津津有味,我怀疑他吃的和我不是同一种食物。夏天里,他大抵不回家午休,我们捉迷藏、摸鸟蛋时,在树荫下、破房子里,常能见到他的身影,有时顺便在他身上找找乐。

村中有一口小井,石头碹成。小水坑常年有水,到了旱季,井水明显少了。偶尔会见到憨根根清理水坑。他借用担水人的瓢和桶,先用瓢涮涮坑壁,把泥水晃荡起来,再用水桶把水舀出去。接着,他弓着身子,单膝跪地,一手支撑在水坑沿上,另一只手拃开,把小坑内的淤泥挖出来,在旁边成堆,直起身子垛到后墙上。后墙上有一处小塄,年长日久,淤泥堆积了不少。最后,他再把井水全部舀干。做完这些后,他背着手便慢悠悠地走了。担水人只需抽一袋烟,等清冽甘甜的泉水蓄满。他挖过的井,没有人觉得不干净,我也这样觉得。

 憨根根是那么憨,憨得可爱。有一年,大约是正月,我回到老家,到邻家闲转,见憨根根倒在一家的地板上,鼾声如雷。了解得知,有一户人家办酒席,憨根根当然不请自到。席上是不容许他就座的,不过有好事者王某劝他饮几杯,他来者不拒,总能饮个杯底朝天,王某不住地斟酒,他就不住气地喝,直到人恍惚了,王某人又恫吓他,结果……

他们好像很喜欢拿别人找乐,把让别人难堪、出丑作为自己的本领来炫耀。而我,标榜为仁者,却也不能采取举手之劳、对他来说却是拯救的措施。如果当时有人能阻止,我能提供一点温暖,如果能请来医生……没有如果。人们习惯于用麻木的眼光看周围的人和事,习惯用麻木的思维支配自己的躯体、不做丝毫的改变。

几天几夜后,憨根根到底醒过来了,但是却站不起来了。村长派人给他送饭。后来听说能跑动了,他又去看望自己的女儿,结果,掉在水涮沟渠里,被人们抬回来后,他又成了老样子。

那年秋天,应该是中秋节后,因为我是带了月饼回去的。中午,我正在大门口老枣树下歇凉。秋日的阳光太毒了,容不得一寸的皮肤暴露在阳光下。远远地憨根根来了,他盘腿坐在地上,下面垫着破布缝成的坐垫,四角挂在肩膀上。这让我想起鲁迅笔下的孔乙己,只不过脸上没有伤痕,孔乙己坐的是蒲包,而憨根根是布垫。他双手着地,就这样走来,留下一条长长的痕迹,像蜗牛,也像青虫。他脸上挂着豆大的汗珠。来到近前,我习惯性地拿来两个月饼,一会他就吃光了,我看他意犹未尽,就又取了两个梨子给他,他啃了啃,无从下口。这让我想起小孩子吃水果的情景来。于是,我用小刀切开来给他吃。我也没再给他哪怕是一杯水,或者几个月饼几个梨子。现在想来,当时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施舍,不曾想,也许丁点儿食品对他来说是他最需要的。也许,憨根根在我走后,还期待了好久、好久,最终,带着遗憾走了。

憨根根走了,不是用腿走的,而是用轻盈的翅膀。他再也不需要腿了,也不需要人们的施舍。另一个世界不缺乏食物,酒也不会缺,没有恫吓的声音。倘若能有类似王母的蟠桃盛会,憨根根,你不必立在美味的旁边,你可以大模大样地坐下,悠然品尝,放心吃,放心地喝个够,天堂里,你不是乞丐!

韩向科,山西保德县人。喜欢散文、诗歌、博客。

 

 

文章编辑:阿施莲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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