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火把节前，留居故乡的二妹，打来电话告诉我，她要托人给我拉来了一只绵羊，让我家用来转脑壳祭祀祈福过节。家人听了都很兴奋。想着可以美餐一顿来自故乡的绿色食品了。妻子磨快了刀子。

我是在火把节的傍晚时刻，接到绵羊的。我看见，盘角上拴着麻绳的绵羊，被人拉下车时，一面惊惶扭头环视，一面“咩咩”哀叫起来。我把它牵到手上后，绵羊又仰头对我“咩——”了一声。

起先我没有在意。可绵羊继续“咩”叫着，好象是无意中，它的盘角轻碰了一下我的膝盖。我不禁凝眸细视。便发现了绵羊后腿上的那簇白毛。脑里瞬间便不由自主地打捞起了记忆。

这时候，绵羊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时而望望故乡的方向，时而对我“咩咩”直唤。

我浑身一震，心里突然涌来了异样的感觉。

一年前，我去故乡采风，吃住在二妹家。晚上我就整理收集来的材料，白天就跟着牧羊老人去放牧。

在放牧的山上，我发觉一只小绵羊，常遭壮实老羊们的欺凌，经常抢不到鲜嫩的绿草。我心生怜悯。问放牧老人这是谁家的绵羊如此命运不幸。放牧老人告诉我这是我二妹家的。我听后愈加同情这绵羊了。从绵羊攀不到的岩上，扯下绿草喂它。

傍晚回到二妹家，仔细一看二妹家牧归的羊群，果真是有这只遭同类欺凌的小绵羊。回到自家里，这小绵羊也同样得不到同伴们的尊敬。我替它有些不服气了，特意搅出盐水来喂它。

受到我如此特殊的关照，与它朝夕相处了几日后，这只小绵羊，似乎已对我产生了一种情感。白天在坡上，不时抬头对我“咩”几声；傍晚牧归回了家，进圈前也经常用盘角来亲昵地轻触一下我的膝盖------

我的亲友们都相继搬离了故乡，留下的只有二妹一家了。所以，故乡的山水和牲畜都替代了我迁离的亲戚们。我对故乡的一切都异常的亲热。特别是对这只与之建立了情谊的二妹家的小绵羊。我采风完成离开故乡时，对它已恋恋不舍了。

日后，在我创作的岁月里，这只小绵羊就时时浮现在我脑际，勾起了我对故乡的不断思念。

可没想到，眼下二妹家给我送来火把节做祭牲的，竟是这只跟我建起了人畜情感的小绵羊。尽管这小绵羊如今已长得肥硕变样了，可我还是从它的那圈盘角和后腿上的那簇白毛上，依然认出了它。看样子，这绵羊也认出了我，不停地对我“咩咩”哀叫。叫声是如此的凄凉，那样地揪心。

目睹绵羊久久注视着我的眼神，从它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我捕捉到了它离开家乡告别同伴时的痛苦，被拉越千山万水走向异地他乡中的绝望，如今在陌生地里遇到我后的意外、亲切和希翼。从它对着我的声声叫唤里，让我重拾起了对它日渐淡薄的记忆和情感。望着绵羊那个疲惫憔悴的模样和向我哀求的神情，我万箭穿心。

家人高兴地喊来邻居要转脑壳杀绵羊了。我却没有任何言语，解下羊角上的麻绳，把绵羊吆进了屋后的那片草丛中。绵羊一边慌忙而逃，一边回头不住对我“咩咩”直叫，似乎是在感激我对它的放生------

至今，家人都确认一定是我的大脑出了问题，准备请个毕摩来给我撵一下附身的疯鬼。但我感觉自己是愈来愈文思泉涌了。只是无法把绵羊放归故乡，不知它如今命丢何处的自责，时时堵塞我的文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