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来源:云南楚雄网
发布时间:2015-11-12 02:34
我的父亲编了一辈子的篾。
那个时候还没有现在流行的各种装东西用的塑料制品、编织带制品和铁制品。在农村,用竹子编的篾制品是不可缺少的重要家什。背粪草要用花篮子、背笼;打谷子要用海簸、簸箕、筛子;抓谷子要用篾耙;婴儿睡觉要用摇篮;去做客要用挑篮、提箩;家里装米装面要用箩筐等。那个时候的人们认为,学门编篾的手艺可以养活自己和一家人。所以我的父亲从小就拜师学艺,学成后给家人和别人家编篾。
在我朦胧的记忆中,父亲的腰上总是挎着一把篾刀。那是一把很普通的刀子,样子和砍柴刀相同,但又有些不同。刀把前的一截被父亲弄得很秃,父亲划篾片时就用右手紧握住秃刀的部分,那样可以很好地把握重心,划出的篾片又细又均匀。我的父亲视那把篾刀为他的心头宝贝,从来不准我们小孩子动用。每当农务或是到别人家编篾回来,不管多苦多累,父亲洗完脚后总是要用洗脚水把他的篾刀磨锋利,然后把它擦干水后放在刀挎里规规矩矩地挂起来。
在家里,我排行老二。那时的我长得瘦小,父亲特别溺爱我。每当有人请父亲去编篾,他总是带上我。那时篾匠在农村里是人们很敬慕的师傅,不管生活多么困难,到晚餐时都要体面地煮上一碗肉。遇到有些富足的人家,还会发一两颗水果糠或弹子糖给我,让我含在嘴里甜上半天。
父亲是个乐善好施的人,村里有困难的人家请他帮忙编篾,他总是不要他们的工钱。农村里篾具用久了很容易掉底或烂口,遇到哪家把篾具用坏了,父亲总是很乐意帮他们修补。利用空余时间,拿来家里备用的篾片,或插或箍,一袋烟的工夫,就把乡邻们的篾具修补得扎扎实实。因为父亲编篾的好手艺,父亲成了村里人缘和口碑最好的人。
父亲在农闲时节,很多时候都在外村编篾,一篾就是三五天或半个月。只要他回到家,我们就能看到父亲喜气的脸庞,因为他的兜里又装着家里急需花销的零花钱。如果遇到村里的人请他编篾,他就把时间安排在晚上,从来不占用白天农务的时间。那时,我们一家子常围坐在火塘边,削竹筒、拉篾丝、削竹片……分工协作,嘴里说着不着边的话,爷爷和奶奶还教我们唱着山歌,山歌悠扬,篾丝飞舞,篾针叮当,碎竹片乱射,倒也其乐融融。生活虽然艰辛,但是难不住我们一家人。我们知道,只要勤劳能干,日子终究会好起来。
父亲编篾的技术在当地首屈一指。篾具看似简单,但形成的过程却不容易。选竹子就得费些心思,竹子得选成熟质好的,虫吃、断头、开花的不能用。编一样用具要十几道工序,先把竹子砍来去除青皮,把竹截削滑溜,断成几筒,再把竹筒劈成四片,然后把竹片劈剥成薄如刀片、宽度均匀的篾丝。劈剥出来的篾丝薄而锋利,即使父亲划篾的手艺再高,他的手也难免会被篾丝划出一道道血口子。特别是冬季,伤口发炎,很难愈合,父亲因此常遭受疼痛的折磨。尽管这样,父亲对编篾的活计还是一丝不苟。
在我读中专时,是我家经济最拮据的时候。在我们那个穷乡僻壤的小山村,山高箐陡,土地贫瘠,没什么经济收入。再加上我家兄弟姊妹几个同时读书,家里常常捉襟见肘。为了供我们读书,父亲到处买竹子,日以继夜地编篾。到了街天,母亲就背着篾货到街上去卖。假期时我和她去卖过几次篾货,天亮就起床,走很远的山路,街上篾货堆积如山,遇到运气不好的时候,尽管把价格压得很低,但到了下午还是什么也没有买出去,我沮丧到了极点。母亲买了一个馒头让我嚼着,但她自己却饿着肚子背着沉重的篾货往家赶。一路上,不管卖完与否,母亲总是一脸的笑容。在我看来,母亲的笑容是那么慈祥,那么灿烂,洋溢着乐观与坚强。每当在学校里收到母亲寄来的信件,说家里的篾货又卖了好价钱,让我不用担心,不要老省着,让我多打几个肉补补身体,用着父母亲辛辛苦苦编篾货寄来的钱,我的心里总是有一种难言的酸楚。
后来,我们兄妹几个参加了工作,家里的经济慢慢地好转了起来。然而,编了几十年篾货的父亲,依然放不下手中的篾刀。经过几十年岁月的洗涤,如今我的父亲已不再年轻,脸上的皱纹在加深,白发布满两鬓,满是老茧的双手不再灵活。每隔一段时间,父亲会编出一两样篾具,精心地把它挂在屋檐下,然后看着篾具沉思。我知道,在父亲眼里,那些篾具是父亲心里最本真、最质朴、最善良、最原始、最从容、最淡定的东西,因为那些东西,让我从中感受到了它带给父亲一生的追求、快乐与幸福。
文章编辑:陈全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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