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时间:2007-12-27投稿人:杨解
浸透阳光的梦
一
四围的群山倒插进湛蓝的天空,白云在天井般大小的空中轻轻掠过,偶尔虚挂在山尖,稍作休憩,旋即隐没于山林之间;粉红色的罂粟花漫山遍野竞相开放。几只豺狼攀在一群黄牛身上,跳来跳去;黄牛在山脊上狂奔,豺狼死抓不放……
这无疑是一幅美妙绝伦的画。
多年后,妈妈在描述这一动人画面时,外婆说:“哎呀!真奇怪,那时你还在襁褓中哩!我们在地里薅草,把你放地头躺着哩! ”
总想在霜叶红于二月花的时节逝去的外婆,已经去世多年了。苍天最终没有让外婆遂了自己的心愿,外婆咽憾而往。
外婆死的时候正是炎炎夏日,遗体不能久放,很多亲戚朋友都来不及通知便送山了。
一路盛开的鲜花多少能弥补外婆的遗憾么?
如今妈妈也老了,不时也生发“狐死首丘”,“叶落归根”的感慨,总担心子孙们不孝,留她一人孤苦伶仃,与寂寞丛生的荒野为伴。
“宝石瓦托啊,莫色阿普留在那儿了,莫色阿妈也留在那儿了!我死后也要和他们在一起。只是你们能办到么?……”妈妈絮絮叨叨地说着,继而沉浸在吟唱的幻象中:
山间竹笋皮剥落了
篱笆园子里的圆根萝卜呀
枯黄了叶子
人人皆有一大债务呢
那就是死啊
冷不丁哪天叫你还……
妈妈的故乡在遥远的北方,是毕摩指路经上提到的一环,是宝石瓦托人死后灵魂必经之路 。后来,由于说来话长的原因,外公他们便搬到宝石瓦托来了。宝石瓦托,这一立于西部南高原一隅的净土也便成了我的故乡。
关于故乡,我的记忆不知从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开始。好象故乡原本就浸润在我心中,甚至在我出生以前,便已与我的魂灵合二为一了。有关故乡的遐想,恰似故乡的细雨密雾,飘飘洒洒,舒舒缓缓,弥漫,充塞于天地之间。时空交织中的故乡,一如佛祖伸开的神掌,齐天地,覆万物。命中注定我永远无法跳出她的掌心,也不愿跳出她的掌心。
我本是故乡怀中一株不起眼的蕨茎草,一只辛勤筑巢的鸠龙鸟?或者一块刻满伤纹的鹅卵石,一?历经风雨的黄色尘土……
我反复吟咏经典,苦苦思念故乡,终于有一天豁然明白:那浑身栖满各种动物的第一个彝人雏形的象征意义,不正是先祖们热恋故土的永恒的倾诉吗?
我在珍藏故乡的记忆中渐渐成熟,愁苦,坚强;故乡在我的记忆中越发丰满,温柔,多情。
于是,满载故乡珍贵记忆的长大后的我和在故乡胸脯上撒野的那个小男孩,其视角交叉密织,已模糊了界限。我的呢喃自语,是童年的我,抑或我的童年,已无法说清,也不用说清。庄周梦蝶,蝶耶?庄周耶?我梦故乡,故乡呼?我呼?
二
我曾跟一群比我大得多的男孩,在社保管员夫人沙马波吉带领下放过猪。那是我梦牵魂绕的童年时光。记忆深处赤着脚丫走过的痕迹,随着岁月的流逝而日久弥新,历历在目。
早上吃过饭,便赶着自家的猪儿在大街上与集体的会合,是每天必做的功课。背一黑色布包,手握一竹条,边啃包里的荞粑粑,边挥动竹条,吆喝着猪儿向前赶。
大肥猪身后长长的尿线,在尘土飞扬的大路上执拗地延伸。太阳公公尖利而灼热的针脚刺得我们眼花缭乱。我们不住弓着手掌,放在额前挡着光线,看通向远方的路灿烂辉煌。
荞粑粑是不能吃完的,得留一点给公狗瓦力吃。沙马波吉说,瓦力会转着圈儿守猪儿,能抵十个放猪娃的。一到半路,我们便集中起来,纷纷给公狗瓦力呈上各自节约的一份午饭:或荞粑或洋芋;或大或小。公狗瓦力津津有味地吃,不住摇尾,舔嘴;我们目不转睛地盯着,或蹲或立。口水往喉节边下滚,一鼓一鼓的。
瓦力是沙马波吉家的狗,灰白色,身子比一般的狗大且壮。大人们都说它像只狼。
“没有见过狼的,看看公狗瓦力,想象它的眼珠更绿幽幽一些,更凶残一些就是了。”
——大人们如是说。
可惜我未曾见过真实的狼,直到现在。
有一次,我们在林边空地上放猪,突然一只猪儿声嘶力竭,充满绝望的叫声直向林子深处划去。
沙马波吉大惊失色,慌忙站立吆喝:“?——嗷——?——嗷!”并不停地催促瓦力:“吓——吓——吓!”
可公狗瓦力耷拉着脑袋,趴在草地上,鼻尖顶着沙马波几断了线的纺轮,充耳不闻。沙马波吉便破口大骂,骂出粗野的话,像训斥一个不争气的儿子。
可怜的呼救声渐行渐远,渐远渐弱,最后消失在林子尽头,另一座山的脚下。
天,一下子黑了下来。树林里的一切噤若寒蝉,默默见证这一幕弱肉强食的惨烈表演。
“是……狼……”沙马波吉长长吁了口气,有气无力地说。像是从幽深的林子传来的低沉的呻吟。
我们也松了口气,怦怦的心跳渐渐趋于平静。开始顾得上跑去看聚集在凹地上的猪群,担心自家的哪只猪儿遭了殃。
劫后余生的猪儿们嗷嗷直叫,充满本能的恐惧,不停用嘴相互触摸以寻求慰藉,显得那么脆弱,无助。
一阵风轻轻吹过竹叶,一切又归于平静,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我隐隐感觉大森林吞吐容纳一切的能耐,心中掠过一缕莫名的敬畏。那片林子是我想象中小白兔和黑狗熊一起煮笋子吃的地方。那个令人啼笑皆非的“响屁”一直在林子里悠然回荡。如今却缠绕着一只狼的模糊的身影,飘旋着一只小猪儿惨烈的尖叫声,撕扯着整个美丽童话舞台的和谐。
由于小,平时我总是掉队。沙马波吉便呼着我的乳名警告我说:“快点儿!有狼呢!”我以为那不过是吓唬吓唬我而已,并不当真。现在却不敢了。即便我的腿再短,即便累得气喘吁吁,我也拼了命跟上他们。
我仍有一丝丝遗憾,无缘一睹久违了的狼。我想,大人们的说法也许是错误的,至少是不确切的罢。虽然只听到其所捕猎物的惨叫,那迅疾如风的敏捷,不顾吆喝的勇猛以及伺机而动的智谋,是公狗瓦力所不可能具备的。
沙马波吉所谓公狗瓦力“以一顶十”的神话在我小小的心中轰然倒地。
三
到了目的地,伙伴们照例分守四方。我也很想跟了他们去。他们三三两两的,虽然辛苦却有很多快乐的游戏,令我羡慕不已。可沙马波吉说,你小,跑不动的,还是留在我身边吧。
我无所事事,便在山地上修我蜿蜒盘旋的“小公路”。日复 一日,没完没了。撅起嘴巴“呜——呜——嘟——嘟”学车叫,一任自己的思绪附在手中的“石车”上自由地飞翔,飞向山外,飞向远方,飞向支格阿鲁射日击月的地方……
沙马波吉选中一块稍高的平地,将破烂不堪的披毡往地上一铺,便坐下捻羊毛。
纺轮在左手上轻快地飞转;白云般的羊毛便抽出雨丝般细细的脚缠在轮柱上。这个时侯,沙马波吉仿佛忘了自己,忘了周围的一切:动作灵动娴熟,神情端庄圣洁,像一尊菩萨,慈祥美丽,至今令人难忘。
有时,沙马波吉轻轻吟唱古典名著《妈妈的女儿》、《阿芝姑娘》或者别的什么歌谣,也很投入。情绪会随之波动起伏,偶尔也落下晶莹的泪花,勾得我也鼻子酸酸的,想跟着掉泪。
我的妈妈和沙马波吉是村里一对少有的知心朋友。
我依稀记得妈妈说过,沙马波吉是抢婚抢来的。
黄昏时分,少女乌吉常常去泉水边汲水。除了睡梦,这是少女乌吉唯一可以大胆释放隐秘灵魂的时刻。少女乌吉哼着忧伤的小曲,自由地想她所想的事,念她所念的人。明镜似的泉水倒映出婀娜的身姿和俊美的容貌。少女乌吉久久伫立,顾影自怜,孤芳自赏。
林子里归巢的鸟雀叽叽啾啾,呼儿唤女。
“回家吧!回家吧!家里人等着弄晚饭呢!”少女乌吉自言自语。
院坝觅食的小鸡啊,你可知道天上的老鹰早已盯上了?!坪子上吃草的绵羊啊,你可知道林子里的虎狼早已垂涎欲滴?!
埋伏在树丛里的沙家五六个小伙子早已火烧火燎,见少女乌吉就要背水回家,立刻跃出树林,蜂拥而上,七手八脚捂着她的嘴,夹住她的手脚,硬抬着她往外跑。
少女乌吉拼命挣扎,咬破了捂她嘴的手——那个后来经常拿此取笑她的小叔子的手。
暗红的血液滴进泉水边黄牛的蹄印里,溶进浑浊的泥浆,渗入一湾圣洁的清泉。少女乌几的喊叫声一如被狼叼走的小猪儿,绝望而凄惨,在林子深处久绕不散。
空空的木桶在风中和着泉水低低地呜咽;被踩成两半的褐色木瓢仰面朝天,露出狰狞的牙齿,写满诅咒的欲望。
我疑心沙马波吉唱的不是别人,正是她自己。
唱她遥远的故乡,唱她的爹娘,唱她住在路边的穷苦的弟弟,唱她有缘无份的情郎------
于是,在抑扬顿挫,凄凄惨惨或婉转优美的旋律中,我依稀看见一个美丽的姑娘满脸泪痕,蒙着面纱;看见她骑着瘦瘦的马向萧瑟的山道缓缓走来,走向我心中,走向无际的时空……
四
晴朗的日子里,沙马波吉在那棵爬满树藤的古老青杆树下织羊毛。
我躲在野火烧过的树洞里摩挲树皮斑驳的纹章,细数倾巢而动的蚂蚁熙来攘往;或躺在草丛间仰望硕大的老鹰越飞越高,越飞越小,飞成一个黑豆点,飞入碧空浩瀚中——天空是可以掉进去的海啊!悠悠白云在苍茫的青天之下集聚,扩散,梦幻般自由变形。我便想引吭高歌,唱一首属于自己的歌谣:
永远坐在月亮大青杆树下
织布的神女啊!
今夜您来不来?
那碧绿的天空中彩色的云朵
可是您织的锦?
十月连绵的淫雨
可是您浸透毡子的泪挤出?
谷才阿氆和谷才阿麻
可受您的派遣?
生亦它死亦它的嘉释娲纳
可是您亲授?
织布的女人啊!
您支起您的经纬线,唧唧复唧唧地织,年复一年地织,
织就东南西北四维上下,八荒六极天地万物;
织就星光灿烂,日月辉煌。
织进您的情思,您的智慧,您的希望,您的通天的梦想。
是您织了英雄和美女,爱情与阴谋。
是您织了生,是您织了死;
是您织了游子身上的衣,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响成一片暖暖的旋律,飘过天涯海角,悠悠岁月,
飘进厚厚的诗卷,润湿了吟诗人的心,一代又一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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