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时间:2007-12-27投稿人:杨解
五
也许大人们以为小孩是永远长不大的。沙马波吉在我面前从来不顾忌什么。她曾随意撩开裙子,蹲在翻犁过的荞麦地上小便,旁若无人。
密密树林里,幽幽山洞间,洪水哗哗而下,淹没了干渴的尘土,也淹没了我的视线;蛇形的鸿沟在日光下咝咝鸣叫,任七彩的水泡方生方灭 。
秋日的阳光依然火辣辣的,海滩边沙子似的泥土灼痛我的脚丫。
我渴望一阵飕飕的凉风,一口清澄的泉水。
“沙马波吉,我渴,我想喝水。”我小声说。
“哪儿有水?要不,你喝我的尿吧!”沙马波吉朗朗笑着说。笑声在山林里久久震荡。枯黄的树叶瑟瑟飘落,铺天盖地向我们飘来,像一群翩翩的蝴蝶飘附在我们身上,掩没了我们。
对面坡上传来女孩的哭啼声,许是玩家家的伙伴们又不小心惹“出嫁”的乌嘎嫫们生气了。伙伴们每天都玩家家游戏,乌嘎嫫们已不知“出嫁”过多少次了。可她们“嫁”她们的,却一次也没有“嫁”给我。
我想跟沙马波吉说我要去玩家家,却不敢说出口。
我思来想去,心中便滋生了一个伟大的计划:逃!
我绕过沙马波吉的视线,穿过山林,在那条羊肠小道上飞跑,像一匹野马驹。
伙伴们欢欣雀跃,手舞足蹈——热烈欢迎我这位新王子的到来。
“选吧!选吧!你自己选吧!”伙伴们热情地撺掇着。
我选了年龄和我相仿的阿嘎长英嫫。
阿嘎长英后来成为我的小学同学,可惜小学也没读完就嫁人了。多年后,我每每回故乡,总止不住频频回望路边那间破烂的小木屋,遥想那个曾经给过我欢乐的美丽姑娘——这是后话,不提也罢。
伙伴们便忙开了:男的劈树枝搭棚作“新房”;女的给“新娘”梳妆打扮。机灵的阿杜热自告奋勇要当伴郎。大家同意了。一切就绪,阿杜热轻轻巧巧背“新娘”进“洞房”。伙伴们前呼后拥,笑着,跳着,唱着。静静的山林欢腾了!
阿杜热一路狂奔,像一匹尥蹶子的骡子,颠得背上的“新娘”剧烈摇晃,末了却不忘占点便宜:狠狠掐了“新娘”大腿一把。许是掐痛了,阿嘎长英嫫便哭哭啼啼的,说不玩了。
我的心隐隐的疼,有一种冲动使我想跑上前去拭干她眼角的泪水。姑娘们围着阿杜仁边骂边打边笑,把这个不受规矩的侵犯者赶出圈外方罢。
我在伙伴们的簇拥下进了“洞房”,坐在“新娘”的上方。山歌唱开了,袅袅地在空中漂浮。我正想伸手肆意摸摸“新娘”的身子,另几个伙伴已抱来一块石头,用衣服裹着,叫嚷着说是我们的婴儿!
“抱孩子!抱孩子!让孩子吃奶!”伙伴们大声叫着。阿嘎长英便拥“孩子”入怀,轻轻摇着,呢喃地唱开了摇篮曲。曲声似溪水潺潺。我便想入非非,仿拂正投入一片汪洋大海,消融于绵绵波浪中。
六
暮色四合,小猪儿们吱吱闹着吃奶,闹着回家。
一只乌鸦在枯枝上聒噪,沙马波吉便“呸!呸!”吐口水,嘴里念念有辞,诡秘而忧愁。听说沙马诸颠——我应叫他沙马鸥果——是会解乌鸦语的。我便盼望能学会这一奇妙的技艺,破解神秘的乌鸦语,未卜先知地告诉村里人祸福吉凶——那该是多么了不起的事啊!
可是沙马诸颠住在别的社里,很少能见得着。只在美女阿解日姆嫫出嫁的时侯来过我们社一次。
我听说沙马诸颠还是有名的吹“玛布”能手和即席演唱的行家。在美女阿解日姆嫫的出嫁仪式上,我看见他翘起二郎腿,鼓着腮帮,于小小的竹管“玛布”流淌出美妙的旋律,感染着所有在场的男女老少;更妙的是他现编现唱的歌谣,词曲幽默诙谐且切合主题,与庄重幽雅的古典歌谣形成反差,不时引起一阵阵哄堂大笑。
沙马诸颠是个多才多艺的民间歌手,给村民带来了无穷的欢乐。这是真的,我已亲眼目睹。可是他真的会解乌鸦语吗?回家的路上,我迫不及待问妈妈。
“小孩子家不要胡思乱想!”妈妈断然说,给我当头棒喝。这和上一次我说我要当一个巫师时遭到斥责一样。我便有些困惑,于困惑间,我也发现了一个秘密:大人们佩服巫师通天晓地,知神明鬼的同时,却并不期望自己的孩子成为巫师,正如他们尽情欣赏沙马诸颠的艺术之余,心里却无不轻蔑。
在我,这是一个很长时间解不开的谜。
我隐约记得关于沙马诸颠的一些故事。一些如同写在风中般飘渺,经书般发黄的故事:“诸颠祖父名克达。娶西村史家女为妻。夫妇皆勤劳机敏,善操持家业。过十年,家庭殷实富足,远近闻名。至其父乌散,因嗜鸦片如命,家道始中落。有道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及而诸颠一代,兄弟五个,五杆烟枪,祖宗家业,消耗将尽。自此之后,一蹶不振,惟卖田卖奴以维持其烟。然田奴有限,终以自卖其身为奴,以待时日。族中人以此为耻,不与之往来。唯将其小孩分而养之。”云云。
所谓“族中人”正是沙马波吉夫家人。
民主改革时期,诸颠却以奴隶的时髦身份早早参加革命。一身戎装,一杆步枪,南征北战,好不威武,惹得村里的男人们眼红女人们做梦了好一阵子。可惜好境不长,有一次站岗,他将步枪倚靠在墙上,偷偷与女人约会于麦垛之下,回来却丢了枪——这可不得了!至少革命战士是干不成了。最后便领了这个带有浓浓所地口音的女人回老家。
那枯枝上乌鸦的叫声却无从知道其神秘的隐喻了,沙马波吉的口水能抵御乌鸦带来的噩耗吗?
七
美女阿解日姆嫫是摩珐达卡唯一的女儿。摩珐达卡当时是我们社的小组长,一个矮小而精干的人。那个时期,每天天未亮,社员们都在小组长催命般的哨声中惊醒,嘟嘟囔囔埋怨着起床,拿起斧头、锄把或者别的什么工具,陆陆续续走出家门,睡眼朦胧地在晨雾中走向工地。
有一年闹地震。晚上,社员们都被组织起来到山上露宿。摩珐达卡组长吹响哨子,召集社员紧急结合,然后学着红卫兵们的语气和姿态,慷慨激昂地用汉语说:“向鹰勾鼻山进攻!”
于是,在我们村,很长一段时间,“向鹰勾鼻山进攻!”便成了流行语,人们纷纷无不讥讽地学说着这句话。
有关摩珐达卡的最经典的传说莫过于“不吃鸡肉”典故了。听说,摩珐达卡小时候是孤儿,被沙马波吉娘家人收养,便跟着养父姓,姓史。稍大后,黑彝刘硕摩看中他精敏勤快,便招为保镖。那时候,摩珐达卡腰撇双枪,如影随形,半步不离主子,因此深得主子的信任和欢喜。黑彝刘硕摩经常出门,一出门,自然少不了有人杀鸡宰羊招待他。不知始于何时何处,黑彝刘硕摩就说:“我的达卡是天生不吃鸡肉的!”自此之后,达卡真的就不吃鸡肉了。直到解放后,还是不吃。在我老家,“摩珐达卡不吃鸡肉”始终是一句有名的话。
改革开发后,摩珐达卡举家跟随远嫁云南的女儿阿解日姆嫫,搬过去了。不知到了那边,是否还坚持不吃鸡肉。仅仅为了主子的一句话,大半辈子割舍一种口福之欲,这代价未免太高了罢?我一直有个小小的心愿,希望他在一个陌生的环境里能够卸下一切,大吃特吃鸡肉的。鸡肉实在是彝族地区少有的一种嘉肴哩!
然而,摩珐达卡有个美丽的女儿阿解日姆嫫,对社里很多小伙子来说,这就够了!“岳父”少有的这种禀性,使年轻人多了一层随便出入的自由。
只是如今,美女阿解日姆嫫就要远嫁他乡了。
伊人远去,弄得不知有多少年轻人在心中默默吟唱《我的幺表妹》聊泄私情呢!
八
荞麦花开的时季,坡地上也开满了五颜六色的花。蝴蝶翩翩,群蜂嗡嗡,有音有舞,音舞交织。树草丛中,虫鸟欢快的鸣奏成天价响着;地里洋芋窝开了裂,仿佛也能听见洋芋“滋滋”猛长的声音。大地上的一切散发出野性的繁荣和生机。这是野地一年四季中唯一的一次狂欢,一次盛大的宴会,谁也不愿缺席。
这个季节,野草莓是放猪娃最佳的午餐。我们挽衣襟为兜,弯着腰,在草地上穿梭,看谁摘的多,像几只啄食的小公鸡。
故乡的草莓果实椭圆,比后来我所见的市面上的小得多;色灰白,也毫无显眼之处;味道却酸少甜多,实属上乘。可是也有不愉快的经历,倘若不慎入嘴的是一颗“捕斯斯虫”光顾过的,那味道又臭又麻,令人欲呕,实在不好受 。因此,虽然采摘时是变阿婆采洼旮菜——毛毛草草,享受时却须经细细辨别,慢慢品味的。
除了蜜蜂,故乡还有“哺井”蜂会酿蜜。“哺井”蜂体形比蜜蜂大,全身黑红黄相间,装饰倒也不赖;只是总觉缺乏警觉,是一种蛮笨拙的蜂。
“哺井”蜂蛰人也不厉害,至少比马蜂差远了。 其鸣声却挺大,像安了喇叭似的。彝族谚语云:“四季豆不饱满却装饱满, 哺井蜂没多少蜜却装有”是取了“哺井”蜂喇叭似的鸣声以比喻某些人自夸自大,非常形象。
我们常常连接草绳,拴在“哺井”蜂后腿上,远远地跟着跑,希望找到它的巢,却很少如愿。“哺井”蜂的巢一般安在地下。掀开来,会看见外层围一团草,里层垫棉花状的絮,蜂蜜被裹在里层,不会很多,却可解馋。吃的时候须小心翼翼,一层一层剥开,否则搀进泥土或粘上绒毛便吃不成了。
不过吃不成“哺井”蜂蜜也不必太难过,野地的丰饶决不会让你失望。倘若勇敢点,可以去烧蜂包——只是须等到黄昏或夜间才好。这时,所有白天四处忙碌的野蜂都归巢了,省去四面楚歌的麻烦,很容易将其一举歼灭。故乡的野蜂大大小小至少有十来种,筑巢的方式和地点也各具特色。最有意思的莫过于体形硕大的黑蜂和黄蜂了,它们一般将窝悬搭在树枝或岩壁上,远远望去像个褐色的球。有时它们也别出心裁,选择哪家屋檐下安家——这样反而安全得多,主人家决不会加以伤害,说是可以避邪。
找一些干竹竿?林子里多的是?或枯艾蒿点燃,正对着蜂包眼烧,蜂子们无路可逃,全被闷死或烧死在里边了。如果是黑蜂,可要小心一点儿啦。黑蜂警惕性特高,一有风吹草动,便会在树杆上爬行巡逻,稍不小心便遭攻击。更惨的是钻入你的裤腿,找你最嫩的皮肤下手。若是搭在矮树枝上的蜂包,那更容易,只是得要两个人,一个拿一密实口袋敞开了袋口在下面接着,另一个悄悄爬上树,用菜刀轻轻一划,便落入袋中了,末了立即封住袋口,带回家放入甄子一蒸便算大功告成。
蜂蛹有成形,近成形和未成形等几种。近成形者最佳,既没有成形者的坚硬难咽之苦,也没有未成形者的挤了屎才可吃的麻烦。蜂蛹补人是明显的。吃了后第二天便可见眼皮和手指都肿了。
记忆中美女阿解日姆嫫下巴支在锄头棒棒上平静地逗她母亲说,“你们瞧,我妈眼皮都肿了,定是我爸昨晚给她什么吃了!”地里干活的女人们笑弯了腰,笑得直叫肚子疼。
“这个死丫头!胡说八道!昨晚我们吃蜂蛹呢!孩子他爸烧了一个来。”日姆嫫妈妈红着脸说。
“人家日姆嫫没说谎嘛,是给你东西吃了嘛!”女人们笑着说。
九
我从没见过像故乡那么密的雾了。雾气氤氲的日子,伸手不见五指决不是夸张,是写实。
相传曾有个外乡人来我们家乡,回去时恰遇大雾笼罩,便迷了路,碰到一具狐狸尸体,绕来绕去,一日之内见了七次同一具尸体。出去后便向同乡人夸耀说,在宝石瓦托,我一天见了七只死狐狸呢!
雾里放猪,在我是一件愉快的事情。
我们在野地燃一堆篝火,随意于哪家洋芋地里挖一堆烧了吃——在我故乡,放牲口的在野地挖洋芋吃是不算偷的。
我们围着沙马波吉,边吃洋芋边听她讲悠悠的故事。蒙蒙细雨,无声无息。只见黑披毡不知不觉已沾满玲珑剔透的露珠,星星点点,悄然凝集,悄然坠落。这些可爱的小机灵,正默默享受心里宁静而空灵的快乐哩!
草丛间传来刚出巢的雏鸟稚嫩的叫声和鸟妈妈急切的呼唤 。小伙伴汉甘惹猫着腰寻声潜入草丛,抖落一径露水,拨开一团白雾;身后,解放了的小草挺直身子,不住欣然点头;裂开的雾团旋即聚拢合围,密不透风。
一眨眼工夫,汉甘惹便捏着一只小吉紫鸟站在我们面前,浑身湿淋淋的,不停地捋小鸟的绒毛,一脸神气的微笑。我们都欣羡地望着他,很想摸一下他的战利品。汉甘惹却泥鳅般在人群中滑行,怎么也逮不住。
吉紫妈妈翻卷着翅膀,在地上扑棱棱飞滚,像疯了一般,全无往日的恐惧。
“放了吧!放了吧!”沙马波吉说,“你逮了她的孩子,鸟妈妈会急死的,也会咒你的。”
“小鸟怎么会咒人?” 汉甘惹不服气地顶了一句。
“石头都会咒人,小鸟怎么不会?!” 沙马阿妈吼道。
汉甘惹还有些舍不得,却迫于诅咒的威力,也碍于沙马波吉的情面,只好红着脸放小吉紫鸟于草丛中,让鸟妈妈带它远离我们而去。
沙马波吉便又继续她的故事,雾气弥漫中,每一句话都缓缓落进了我们湿湿的心田:从前,有一家人,生了七个女孩。有一天,这七个姑娘发现树上有个洞,洞里栖着一窝啄木鸟。她们便伸手去掏鸟窝,从老大到老七,一个不落。第一个伸手进去时,手被“啄”了一下,缩回来。第二,第三……一直到老七,都伸手进去了,都被“啄”了一下。后来她们的手迅速肿大,死了。她们都以为洞里是啄木鸟 ,原来是一条毒蛇!
在沙马波吉娓娓的叙述中,空气凝固了。我们呆呆地坐着,心里好象都被毒蛇“啄”了一下,不禁颤抖起来。
捕鸟的勾当,我们都是干过的!捕鸟的工具不一而足,或弹弓、或马尾毛和麻线搓成的套圈、或粘性的果汁捏成的粘块、或诈板罩等等。最紧张刺激的莫过于脱下帽子,罩住正在孵蛋的鸟。眼睛死死盯住鸟窝,屏息敛气,蹑手蹑足朝鸟窝移动,能清晰地听见“扑通扑通 ”的心跳……
一阵寒风刮过,我们嫩嫩的皮肤不觉起了鸡皮疙瘩。雾气笼罩的朦胧世界便渐渐烟消云散,阳光的细脚于云雾间斜斜地伸展开来。
荞麦地头,林子边,一条彩虹将尾巴挂在树梢上,伸长脖子,将头没入草丛,正贪婪地饮水!
天地静穆,我们静默。
“哎呀!沙马阿妈,刚才尔迪惹用手指点彩虹呢!看你不弯了你的手指!”有人担心地报告说。恍若隔世的声音陡然而起,陌生而刺耳。
我们一嚷嚷,艳丽而叫人畏惧的彩虹便渐渐隐遁了。一群黑猪浑身光滑湿润,冒着白烟,齐刷刷从彩虹饮水处,神秘的蕨草丛中纷纷奔来。
“回家?!回家?!”孩子们的叫声响彻了空寂的天宇。
彩虹回家了,鸟儿回家了,太阳也回家了……
一切都回家了,只留下一股青烟在林子边孤独地缭绕——它的家在哪儿呢?红红的火炭在风中忽明忽暗,眨巴着星星般的眼睛,幽怨而神秘。
夜里,林子里的精灵会围着火堆继续我们的游戏么?
十
空阔的天幕下,黑猪儿们静静地散落在草坪上,像长满苔藓的石头,默然坐卧,亘古未语;偶尔有几只云雀旋飞着向天空鸣去,婉转地传递天上人间永世未了的恩恩怨怨;洁白的葩青花在微风中摇曳,轻轻诉说生的灿烂美丽和短促易逝。
凝聚的白云浸满金色的阳光,烧成一团团绯红的晚霞,梦一般随风而逝。只有巍峨的黑山群以巨大的身影逼进黄昏的大地,开始无言的对话,或许正酝酿一场剑拔弩张的战争?
放猪婆沙马波吉已坐化成一株黝黑的矮树桩,定格在那棵青杆树旁。或者郁郁葱葱的青杆树已老成一截矮树桩?
那些玩家家的伙伴们却不见了身影,只有咯咯的笑声在林子里流淌,泛出脉脉余辉,令人心碎。
哪儿去了呢?我的伙伴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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