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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彝家新语》

作者:杨解
发布时间:2007-12-27投稿人:杨解


3. 《彝家新语》
    
     (彝) 杨解
    
     (笔者搜集了300多篇彝族近50年来的“新语”,现选几首以飨读者。)
    
     《新语》之一
    
     合作化时期,有一年岩下矮山地区闹灾荒,岩上主产洋芋、荞子的高山地区却获经年不见的大丰收。某夜,守仓库的保管员梦中被屋顶上朦胧声音惊醒,立刻挺身下床查看,知道是有夜贼入库偷粮,就以彝族特有的方式大喊抓贼,叫醒村人一起点火把追贼,贼慌忙逃跑。当时家父是社长。多年后他说:“第二天去查看脚印,发现林子里,血迹洒成了一条长线,许是慌不择路,被尖锐的竹桩刺穿脚板心了!那人可能没命了!多可怜!当时,如果不去追他,让他偷点去就好了。”这桩往事,父亲不知讲过多少次了,每讲一次,都是连声叹息。
    
    
    
     《新语》之二
    
    
    
     四川烂泥箐(属盐源)马海阿普颇有些牛羊家产,临死时,儿孙们缠住他赶快说遗嘱。马海阿普沉吟了半天,才缓缓地说:“子孙后代们,以后雨天千万不要在裸露的树干上走。滑!”说罢便咽气。
    
     子孙们目瞪口呆,许久才知收尸哭泣。
    
     马海阿普说的树干当然是横卧于地的,彝族地区多的是这些。夏天一下雨,有的也会结出朵朵香菇。
    
    
    
     <新语>之三
    
     我小时候,经常看见一个矮小结实,双眼圆鼓,螺旋腿,头扎帕子,身披羊皮坎肩的中年男子走我家来。他一来,爸爸便笑着说:“阿散又来了!煮猪肉给他吃吧!”妈妈便忙去张罗。我小时侯身体瘦弱,从未沾过肥肉。所以,吃猪肉时,妈妈都特别照顾我,尽选瘦的给我,实在没有瘦肉了,我便吃他们吃剩的猪皮子。听说阿散谷坡是能吃完一整条肥猪肉的。我便常常站在一旁,呆呆地看他狼吞虎咽。有一年过年时,阿散谷坡又来了。妈妈便端了一盘猪肉给他,他低着头,不停地吃。妈妈问他有啥感觉,他说,是甜的,越吃越想吃!吃完后抹抹嘴便说:“啊哏!海甘嫫这个女人吗,光长得漂亮,却是最吝啬的。明明看见她家竹墙上挂着猪鞭、猪尿包,她却说今年过年不杀猪!”妈妈便笑了。海甘嫫是妈妈的外侄媳妇,说与她听,也不恼的。
    
     一般说来,能吃能喝就能干。阿散谷坡干活也特别行。集体化时期,遇到抬不动的木头,只要说一声“阿散,上!”他便会轻轻地扛上肩。
    
     阿散谷坡有一个令人不耻的行为就是:有时参加烧尸队伍,急了,他会将荞芭和牛羊肉放在烧尸火炭上热了吃。
    
     有人说,阿散谷坡是“屠煞”鬼附体才那么能吃的。据说,“屠煞”是一种专吃家畜的贪婪的鬼,全身灰白,似猫,常在夜间出没。
    
     在我家乡,如今“阿散谷坡”这一符号已等同于“饕餮之徒”,遇到嘴馋的人,人们便脱口而出“像阿散谷坡”。
    
     尚未等到包产到户,阿散谷坡就死了。这么能吃的人未能长寿?不过也好,像他这样的性格,包产到户时是未必能自理的。
    
     我二哥也叫阿散。小时候一吵架,我们便加上“谷坡”骂他,使他伤心落泪。如今这些也都成为历史,只存在记忆中了。
    
     <新语>之四
    
     盐源县橄榄河村黑彝瓦章果体家,以夫贤妇惠,在村民中口碑很好。可惜中年后仍无儿无女。在彝族社会,只要没有儿子,即使有一大群姑娘也会被认为是绝后而备受歧视的。绝后的人死了,尸体被抬上山时也不能放在抬者的肩膀上。如今,瓦章果体夫妇无儿无女,自然是件悲哀的事了。
    
     “阿普,还是娶一个吧!?” 一次妻子恳求说。
    
     “我俩如此恩爱,像兄妹一样,娶她干啥?”
    
     “不娶,老了无人照顾啊!”
    
     “老到不能动时,一起喝毒药!”
    
     “这样,被蚂蚁吃掉怎么办?”说完妻子就抹泪。
    
     “被蚂蚁吃掉也好,被蚱蜢吃掉也好!反正我不会再娶!”
    
     <新语>之五
    
     我们家邻居李约哈与我父亲是同辈,我们都喊他李二叔的。因旧社会曾有过寄食我爷爷家的因缘,李二叔一直对我们家好。李二叔有两个特点:一是属于生理的,就是老都要老了,鼻涕老挂着;一是性格使然,听人家议论某事总是毫无主见,看谁占上风便顺着谁说。我想这是懦弱。李二婶母性格和个子都与丈夫截然不同。个子上,丈夫伟昂,妻子矮小;性格上,李二婶母却是个敢说敢做近乎泼辣的角色。彝族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夫妇一方死了,另一方心理再痛苦也不会哭的。万一哭了,人家就会笑话。有一次妇女们在劳动时不经意触及这个话题,李二婶母便大声说:“啊呀呀!去他的老祖宗!什么规矩!什么面子!我才不管 !将来我家约哈死了,我是要哭的!”
    
     姐姐回来时就给妈妈摆这事。
    
     “哏喔!还不知道谁先死哩!人啊人,‘不知何时死,只知无尽苦’啊!”
    
     后来听说李二叔得肝癌死了,不知李二婶母兑现自己的诺言了没有。
    
     <新语>之六
    
     2004年“五。一”节和好友毛阿散去共和二哥家耍。安顺兵招待我们。席间安讲一个笑话,说的是某家人宰了只鸡外加点猪肉招待客人,恰好有个人来蹭饭。主人对他说,吃点猪肉吧!这个人却不知趣,硬着脸皮说,还是鸡肉好吃!
    
     以前,彝家做客规矩:用两只脚的(指鸡)招待,客气的客人是一般不会吃两砣以上的。我老家有个日火毕摩曾带了他的小女儿到我们家来做法事,吃鸡肉时,小姑娘不懂事,吃完两块,正要去夹第三块,她父亲便吼道:“够了!哪有做客吃鸡肉吃两块以上的?你这样吃,人家主人吃啥?”我父亲火了,说:“你这个日火斯里也是!小娃娃多吃一个又咋啦?!”
    
     安顺兵边讲边夹鸡肉在我们碗头,诙谐地说:“还是鸡肉好吃!”满桌充溢快活的氛围。二嫂要添饭与我,我顺势说;“不要!不要!还是啤酒好喝!”又是一阵大笑。共和之行,除开旅途疲劳,是愉快的。
    
     <新语>之七
    
     模范达卡是宝石瓦拖核桃村人。解放前,曾是黑彝刘说孟的贴身保镖。每次跟随主子到别人家作客,杀鸡作食,主子都说:“我家达卡是不吃鸡肉的!”自此他便真的不吃鸡肉了。直到解放后,达卡已成家,还是如此。包产到户后,举家随远嫁的女儿搬到云南去了。之后就不曾见过面了。他的女儿阿解日穆嫫是村里公认的美女,也没有见过了。如今已是几个孩子的母亲了罢?!
    
     《新语》之八
    
     玛海克呷原是盐源人,现搬到攀枝花同德住。一次与来自宁蒗的日火尔古去城里找妓女耍。日火尔古说:“冷水也可灭火,热水也能灭火。要十块钱的就行了。” 玛海克呷不同意:“一生就那么一次,豁出去了!就要五十的!”事后玛海克呷在村里炫耀说:“真是多见了个太阳。”
    
     上次我回去时恰好遇到玛海克呷死了。我送了点丧礼,弟弟说,这相当于是在大河里撒盐了。弟弟的意思是说玛海克呷的独儿子吸毒,不能指望有所回报了。
    
     《新语》之九
    
     “挺住!挺住!”七斤妈坚定地命令道。昏暗的灯光下,儿媳克狄嫫已无力挣扎了。汗水湿透了被单。
    
     七斤躲在隔壁,心急如焚。
    
     七斤爸在火塘边点燃了烟,石头般呆坐着。
    
     婴儿响亮的哭声划过夜空,像一颗流星。
    
     “拿酒来!死在哪儿啦?”七斤爸吸完烟斗里最后一缕烟,正要往锅庄头磕掉残烟渣子,七斤妈绝望而哀怨的吼声吓破了老人的胆。只觉天旋地转,眼冒金花,险些栽在火炕里。他强作镇定,缓步移向里屋,取下那瓶早已备好的酒。酒瓶在手中摇摇晃晃的,很多梦的精灵正向幽暗的深渊飞逝而去。
    
     不知什么时候,七斤爸的烟斗在火炕中欢快地燃放,拼命照亮墙的一角后随即熄灭。只有烟斗形的火灰停留了好一阵子。
    
     《新语》之十
    
     .盐边县岩口乡有个叫杉木湾的地方有一姓日火的人家,生有七女,都因漂亮而远近闻名。其中一个远嫁云南西营盘。刚到夫家,丈夫想与她交欢,不从,且惊惧地说,我以为嫁人只是做砍柴汲水喂猪养鸡的事,没想到还要这样。于是跑回家,终身不嫁。
    
     《新语》之十一
    
     我奶奶是云南人,因慷慨大方,善良贤惠而闻名。一次客来,待客人坐定,打完招呼,奶奶便在火坑边张罗晚饭,不慎放出一屁,客人们都很不自在的样子,奶奶急中生智说:“尊敬的客人们,大男子们,今晚不知能否有四只脚的招待你们,我这儿先招待你们一坛酒了!”客人们大笑,拘谨之态全消。事后客人们吐舌交谈,赞不绝口。
    
     《新语》之十二
    
     李家即勒尔家,是大坪子大户人家。解放前,李丁强是个远近闻名的人物。据说是马骑得相当好,摔交也不错。我母亲小时候曾见过洼落阿谢朵布“活丧场”,(古时彝族富贵人家人老了常举行的仪式。即人未死,却预演死时的隆重丧葬仪式。)见李丁强骑快马抓拿放于地上之布匹、白银等。只见李丁强在马背上躬身、翻越、仰面,身轻如猿,似是没有骨头般柔软。北方大凉山地区曾来一个五大三粗的摔交能手,自称打遍天下无敌手。用红布系着,耀武扬威,不可一世。李丁强被叫来比试。对手看李瘦小,轻蔑地努努嘴。结果被李摔在身下。按规矩,摔了三次,都如此。最后一次,李丁强使足了劲,将对方摔了个倒插葱。过后,人们发现,对方的脚已将屋梁上的火灰扫下来了。
    
     丁强有一儿,叫日木惹。憨痴,了无其父遗风。丁强曾伤心地说:“不是我勒尔丁强绝后,而是日木惹绝后啊!”当时的人都认为他说得有理。日木惹是李丁强的独儿子,爱学毛驴叫且学得神似。每每应过往客人的邀请叫几声,以满足他们的好奇。应了他父亲的话,日木惹终身取不到媳妇,自然也就绝后了。
    
     《新语》之 十三
    
     某人死,奔丧者甚多。第二天,当林子边小土丘上青烟袅绕,成群的乌鸦在树梢间盘旋,客人们都分得各自应得那份牛肉正要要散去时,一位七十多岁的老人站起来,手一挥,大声说,诸位稍等,我还有一句话要说!大家都奇怪地回头看他,只见他左手持杯,右手不停挥舞着,双眼红肿,正要说什么,其大桶裤却缓缓落下而不自知。大家都低着头,红着脸“刳刳”窃笑,羞不自胜,空气凝固达数十秒钟。正时,一个年轻貌美的姑娘赶紧起身,将老者裤子系上。当时很多人都以为老者出丑臊皮,而大加赞赏姑娘的胆识气魄。
    
     老者是格萨拉岩上人,也有不少人说是温泉人,终不可考。
    
     《新语》之十四
    
     解放前,莫色眉窝和另外一些人偷了一条牛在林子里杀了吃。当时,还有几个小孩和他们在一起。他们便砍了些竹子做成扫把和锅刷,将斧头藏在扫把里打死牛后,又将匕首藏于锅刷间割牛肉。事后牛主人来查找,遇到这帮小孩便问他们。小孩们如实说牛被宰杀了。
    
     “拿什么杀的?” 牛主人问。
    
     “拿扫把打牛,拿锅刷割牛肉。”孩子们又如实说。
    
     牛主人摇摇头,走了。他们认为孩子们所说有悖常理且孩子的话不足为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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