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时间:2007-12-27投稿人:杨解
越千里比大叔
一
越千里比大叔是我们寨子里唯一的汉族。
越千里比很小就被土匪抓来卖与达呷阿普家做家奴了。
用于男性的“越千”、“越达”和用于女性的“杜果”“杜萎”是凉山地区旧社会对奴隶娃子的通用性称谓。也就是说,任何一个男性奴隶都有可能被赐予“越千”、“越达”之名;同样,任何一个女性奴隶也都可能冠之以“杜果”“杜萎”。
因此,当年清剿土匪的彝民军来到寨子时就编了这样一首歌谣“我们是为解放越千、越达而来的;我们是为帮助杜果、杜萎而来的。”
“里比”则是“大脖子”的意思。老人们说,可能是水土的原因,加上盐巴稀贵,只有逢年过节才能吃到一点,当时患大脖子病的人特别多。
在我的印象中,越千里比大叔已经没有大脖子了,说是喝了什么地方的水后才消失的。
达呷阿普是我大舅娘的父亲,姓阿瑟,因过于勤俭近乎吝啬而闻名。达呷阿普的本家亲戚都在盐源,不知什么缘故,他一个人就到盐边来了,显得孤单单的。
听说,越千里比小时候很调皮,而达呷阿妈又很泼辣尖酸,因此经常“蜀!蜀!”地骂越千。有一次达呷阿妈犁地,小越千牵牛,许是小越千心不在焉使牛忽上忽下的缘故罢,达呷阿妈便火了,吼天吼地骂开彝族奴隶主常用来咒骂奴隶娃子的经典话语:
“断子绝孙的蜀!得绝症该死的蜀!腰杆该挨石杵揍!脑壳该挨石臼扣!死时裹你山羊皮!”
小越千也火了,索性甩掉牵牛绳,跑到林子边,爬上树戏逗自己的女主人:“来!来!你有种爬上来!”达呷阿妈气得不住发抖,脸青一块紫一块的,像疯了一般。而达呷阿普在一旁呲呲吸烟,若无其事的样子。
后来越千稍大,达呷阿普家的羊子便交与他放。一入冬,高山的羊子都要赶到岩下去放,彝语叫“窝子搭”,其实就是汉语“搭窝子”的借词作了一下语法改变。
“窝子搭”的目的,一则为了换草场,因为高山一到冬天,草已完全枯黄,矮山却不然,尚有四季常绿的草诸如艾蒿之类的;一则是奔水源和温和的气候而去。
小越千的盘差都是达呷阿妈为他准备的。小越千嫌给的猪油少了,便趁女主人不注意,悄悄在羊皮口袋里塞了些香肠。这是常有的。
达呷阿妈虽然为人尖酸刻薄,但对丈夫却相当关心。遇到达呷阿普外出,家里宰鸡或者煮香肠什么的,她总要留一份装在羊皮口袋里等丈夫回来。有时达呷阿普在外耽搁久了,家里的羊皮口袋也就鼓了。小越千的勾当没有被女主人发觉,要是发觉了,达呷阿妈可能要心疼死。
二
解放后,达呷阿普和达呷阿妈两夫妇都相继去世。我奶奶是个大方贤惠女人,很富有同情心。越千里比大叔就经常住在我们家。在我们印象中,他就是我们家一成员。有时里比大叔走什么地方去,我们还闹着要跟他去。我五六岁的时候,我奶奶去世了。我父亲天生不会唱哭丧歌,即便是他的母亲去世也是如此。听说,我奶奶死时,越千里比大叔哭得很伤心,以致有人以为就是她的亲生儿子。我奶奶死时,有两个从不会哭的人为她而哭,一个是马海阿亘,一个是越千里比。
马海阿亘高大英俊且力大无穷。在旧社会,经常做些滥事。某家黑彝管辖的地方呆不下了又逃到另一家黑彝管辖的地方,这种行为彝语叫“波” ,这个词用汉语无法准确翻译。彝语又说“三年不喝一口井的水” 。有一次阿亘在云南黑彝布约地区又出了事,就跑到我们热廓黑彝地区,在我奶奶家附近搭了个草棚,一家几口人在我奶奶家噌了好几年的饭。多年后,有一次我遇到阿亘的大儿子——已经做了老板的马海企布,酒醉之后他说:“……很多人都认为那时我们家白吃你们家的饭,其实是你奶奶聪明,利用我父亲敢说敢做的威信保护自己……”
三
由于身份特殊,越千里比大叔终生都是光棍。合作化时期,我们社一姓毛的媳妇守新寡,越千里比大叔曾趁夜色摸入寡妇家,刚到床沿边,没有料到寡妇从床头操起一把菜刀,明晃晃的发出冷光,吓得越千里比魂飞魄散,就是彝语所谓的“屎洒裤裆头”了。
第二天,寡妇哭哭啼啼向社长诉苦,社长只有命令越千打酒杀羊,赔礼道歉。这也许是越千里比大叔一生中想尝试风流韵事的唯一举动,却失败了。还弄得他很长时间在村里抬不起头。
多年后,人们还拿此取笑他,他只是笑笑。我也曾好奇地问他,你怎么就敢这样?
“白天试探她一下,似乎是有意的。”他沉默了半天才说。说完又“吧嗒吧嗒”地抽他的兰花烟。
那寡妇叫阿青。与我父亲以兄妹相称。我们叫她巴检姑姑。后来寡妇与她的表兄阿肯阿国私通,生了个儿子,叫尬卜荏。包产到户后,寡妇举家搬到盐源奔亲戚去了。听说,不到几年,寡妇就死了。尬卜荏在那儿也呆不下,又回来认他的父亲阿肯阿国,在屋后修了个叉叉房子。一次与同父异母的阿肯尔史吵架,阿肯尔史毫不客气地说:“有你不多,无你不少!”尬卜荏受此侮辱,只好又搬家。这次是去投奔嫁与勒格家的同母异父姐姐去了。
四
越千里比大叔有一绝活就是能不停地打出响屁逗孩子们开心。
彝族是个忌讳放出响屁的民族。有很多人,特别是妇女因不慎在众人面前放出响屁而吊颈身亡。这种荒唐的禁忌在越千里比大叔身上似乎是失效的。我们更惊奇于他身上放不完响屁的特异功能。有时越千里比大叔神情泰然地坐着酝酿响屁,稍后便用手指比作手枪向空中不停鸣放,说是打飞机。这样,越千里比大叔挪一下左腿,放一个,挪一下右腿,又一个。在不停的交替中,我们已忘记数到底放了多少个,只有咯咯的笑声响彻空宇。
五
有次我们家延请毕摩做法事。当毕摩念完经准备吃饭时,越千里比已喝得醉眼朦胧。毕摩摸着越千斑白的头发说,可惜呀!你可能已吃过狗肉了,不然,你应该是有灵眼的,能看见鬼神的。越千里比似乎信以为真,不停摸着自己的头,很得意的样子。在火光映照下,眼中射出奇异的光芒。
“你还记得被抓来时的情景吗?”毕摩又问。
“我只记得一片火光照亮了整个漆黑的天空。母亲的白帕子溅满了鲜血。对!还有狗叫声。随后,我被塞住嘴巴,装进一口袋……此外什么都不记得了。”
六
晚年的里比大叔似乎也很颓废。每有死人,里比大叔都喝得酩酊大醉,躺在停尸棚火坑边上,敞开了胸膛睡觉。第二天,死者被抬上山了,他还陪着孤独的火堆躺着。细弱的青烟时断时续,凌乱的废弃物在被践踏过的草坪上默然静卧。寒风吹来,偶尔也打起几个叹息般的小旋风,随即没入深沉的大地。
最后一次见到里比大叔是我上大学的时候。有次暑假,我陪一朋友到老家去。要到他们家时,路旁就坐着里比大叔。我已经认不出他了:满身肮脏不堪,人瘦成了皮包骨。这俨然已是家乡一株被烧糊的矮树桩了。只有“波波”的吸烟声还释放一点生气。
朋友说,里比大叔已老了,行动不便了,也就不怎么走家串户了。再说像他这样无亲无靠的,又是个汉族,村们民们担心他死了变成汉鬼赖着不走就麻烦了。
不久就听说里比大叔死了。几个小伙子给乡上报告,领了点丧葬费将他烧葬了。
彝族有谚语说“死的痛苦远不及活着痛苦”但愿死对里比大叔来说是一种解脱。
里比大叔还是个编竹蔑的行家。他编的簸箕、筛子乃至彝族妇女装饰用的竹颈圈,质量都是上乘的。如今,我的老家宝石瓦拖村民几乎都还留用里比大叔编的簸箕和筛子。我们家虽然搬到很远的地方来了,来时丢下很多家具。但里比大叔编的簸箕和筛子却带来了。我母亲也不时叹息说:“这是人家里比的手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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