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红山茶》之三：彝家山寨出的第一朵“大鸡纵”庆贺

8月20日，成材家为成材考取云南大学办的庆祝宴会如期举办了。

头一天，成材爹妈就邀请了村寨里的本家兄弟姐妹来帮忙。年轻的堂兄堂弟们帮助杀猪，杀羊，刮鱼。成材家杀了一头大猪，三只山羊。

一大早，如玉爹就牵来了三只羊，干儿子考取大学，如玉爹也很高兴，觉得脸上增光。

年轻的嫂子妹子就来帮着上山扦青绿松针，用花篮担回来铺松针席，摆松针宴席，或者在厨房里帮忙做菜，洗涮蒸笼碗筷，炸酥肉，蒸蒸肉，择菜，洗菜。

如玉爹也可以算是乡村里不错的大厨师，负责在厨房里掌勺，该炸的酥肉，豆腐渣拌和剁肉的圆子，油炸排骨等等，都得头一天就炸好或者准备好。这些事情，不用亲家母、亲家公安排，如玉爹自己就会像在自己家做事一样考虑、安排和亲自动手。

成材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建盖新房，修补屋檐，老人生病，哪样事情，如玉爹都会像急自己家的事情一样，早早到来，替干兄弟李青家计划，安排，并亲自动手。

如玉爹张锡才，年纪比成材爹李青大一岁，而且因为李青长期在城里上班，李家的哪样事情，如玉爹都放在心上，甚至比自己家的事情还放在心上。

很多时候，李家有事，如玉爹妈都来帮忙。如果如玉在家，也跟着爹妈一起来帮忙。栽收二季，栽秧，撒小麦种，点种油菜，摁蚕豆种，收割，张家人都尽量把自家的活计压后，来帮李家。

有时，成材爹妈于心不忍，也把自己的活计压后，去帮助张家。当然，成材在家的时候，照样很高兴的跟着去。

种庄稼要抢节令节气，所以事实上谁家也不愿意后种。后种的庄稼，有时只要差距一天，晚种一天，人家先种的长势很好，而自己家的无论怎样精心耕耘和施肥，无论怎样浇灌和管理，就都可能长势大不如别人家的。收成当然也就很差。

但是这两家人，都愿意牺牲自己，成全对方。

正式宴客这一天，如玉心情很不好，时间接近正午了，才不得不磨蹭着来了。她不能不来。要是以前，李家有事情，就数她最积极，最热心。但是现在，情况明显不同了。她明显感觉到，成材阿哥大喜的日子，好象恰好是她的悲哀。

成材阿哥大喜的日子，本来应该是娶她的，应该用花轿来迎娶她的，敲锣打鼓，热热闹闹把她迎娶进李家的门。现在，这一起却都与她无关，本来应该双双对对开心的日子，却只有成材哥一个人开心快乐。

如玉想起了自己见过的村寨里的姑娘出嫁的喜庆场面，大红的喜子，大红的盖头，胸前还挂着大大的镜子，坠着新新的锁，长长的娶亲送亲队，长长的松针席铺到了村口，满村寨都洋溢着松香、肉香、酒香和欢声笑语。如今，这一切都没有。将来，有人这样迎娶自己吗？大概不会有的吧？就算有，除了成材哥哥，自己还会喜欢谁呢？

心思恍惚、心不在焉地帮着成材家忙碌，如玉像生病了一般，不是砸了碗，就是泼了菜，好不容易熬到日薄西山，她饭也没心思和胃口吃，跟干老爹和干爹干妈还有成材哥匆匆打了声招呼，就逃出了李家院子。刚出院子，哇的一声，她就哭出声来了。

在这样的日子，谁也没有再拿她和成材哥开玩笑，说他们是小两口，什么时候发喜糖办喜酒喜宴，大家都在回避这个话题。而以前，她每次到成材家来，人家总是会这样拿他们开玩笑取乐的。看来，大家都已经认为他们不可能再成一对了。

看见如玉饭也没吃，急匆匆就走了，而且脸色很不好，成材就追了出来。出了院门，正看见如玉蹲在路边山坡下的一株高大的山茶花树下哭。

成材就赶快跑过去安慰她。成材知道是为什么。

“妹妹，别哭了，哥不会不理你的。”

成材搂着她，让她在自己的胸口上尽情地哭和擦泪水。如玉的泪水不断线的流淌，流尽了，哭累了，问他：“你怎样理我呢？”

成材愣住了，觉得实在不好回答。怎样理她呢？自己倒确实没有想过，而且真的究竟怎样理她呢？以前嬉戏和玩笑的时候，成材倒是说过要娶她要一生一世爱她，但是现在如玉是在认真的问他啊。

成材正在安慰如玉，这时候，阿芳也追出来了，正好看见两人相拥相抱，如玉还在哭和往成材胸口上蹭，阿芳就愣在了大门外。

以前，她也曾经听说成材家和如玉家处得好，却不知道是怎么个好法，偶尔在成材家碰见，大家也是有礼有节的，没有什么明显更亲近的行为。如玉也一样，知道成材家与阿芳家是至交，偶尔碰上阿芳和她家人，却也不知道阿家和李家关系亲密到什么程度。

阿芳虽然也仍然处在悲观绝望中，处在自己没有考取大学的羞愧和绝望当中，处在明显感觉到极其有可能从此失去与成材哥相好的伤心之中，但是考虑到自己是成材哥的同学，又是成材哥的好朋友、恋人，不能不来祝贺，于是天一亮，就早早赶来了，送来了两只大红公鸡，两只大白鹅，然后帮着做菜，洗碗，铺撒青松毛（松针）席，一直忙碌到现在，本来也没心思和胃口吃饭，打算差不多忙完了，也就回家了。看见如玉和成材都脸色很不好地跑出来，她也就追了出来。现在，她明白了，伤心绝望的不止有自己，还有如玉。她更加难受了，也跑到路边，埋头大哭起来。 

客人来得真不少，彝家山寨出了第一个大学生，不容易，大家都要来看看，来祝贺。成材爹邀请得很广泛，很多乡邻都邀请到了，当然还有的是自己主动前来道喜祝贺的。彝家人淳朴善良，成材爹考虑不周到，没有邀请到，他们不以为意，照样主动赶来祝贺，有的捉来大红公鸡，有的送来一箩山芋，有的带来半袋豆子，有的扛来一袋板栗，有的直接给点祝贺礼。彝家乡下人豪爽，在成材家院子里的松毛席上盘腿而坐，开心地喝酒，划拳，大声地说话，都羡慕和敬佩这一家人。

这一家人，祖祖辈辈都是不得了的端公。端公在乡下人、彝家人心里比官员更可敬畏，他要是给你家选中了一块风水宝地，你家就可以兴旺发达，可以人丁兴旺，可以富贵发财，可以出人才，出读书成器的人，为官做宰；他要是不给你选中风水宝地，你家就很难发达兴旺；甚至你要是得罪了他，他有心破坏你家的风水，那么你就是纵然有通天的本事，也定然家庭衰败，前途完蛋。

几十年前，当家人李青又当上了兵，那是个当兵光荣得很的年代，回来后又做了官。现在更不得了啦，成材这毛头小伙子更是创造了彝家山寨的一个奇迹，考取了云南省的最高学府云南大学。大概除了旧社会时彝家人的土官土司外，谁也没有去过省城昆明，现在，这娃娃却要去昆明读大学了。不得了，这大学，在当时的彝家人心里还是和戏台上唱的戏曲里的状元郎一样，很可敬畏的人物，大概可以做个大官呢，手持尚方宝剑，钦差大臣。 

宴席摆了四五十桌，摆了三行，每行二十来桌，一行人吃罢，收拾了碗筷，洗涮干净，从新在原来的松毛（松针）席上铺撒一层新鲜松毛，从新摆上碗筷酒肉蔬菜，另一行客人就坐。好在农家院子都很大，这样摆松毛席，解决了一下子找不到那么多桌子凳子的问题，而且整个农家院子甚至整个村寨飘逸满清香的松香味道，加上酒香肉香飘逸，显得欢快热闹，节日喜庆气氛就很浓了。铺撒到后来，每一席的青松毛就都很厚了，松松软软的，坐在上面十分舒服。当然，这是秋季，如果是冬季，开席宜早，因为到了晚上，坐松毛席就很凉。不过，这一点，整个喜宴期间的“总理”和主人都会考虑。

“茶官”提着大茶壶，端着大茶盘和茶壶茶杯，恭恭敬敬地给客人敬奉姜糖茶水。生姜，红糖，纱布包着一小袋茶叶，放进大茶壶，沏上滚沸的水，飘溢着暖暖的独特茶香。客人大多远道赶来，路上可能着了风寒或者中暑，辛苦疲惫，喝上一杯或者一碗姜糖茶，寒气或者暑意以及疲惫尽销。

厨房里拥挤繁忙，就在院子一边也用土坯简单地搭砌了长长一溜简易灶坑，煤火烧得很旺，一只只的巨大陶锅和大铁桶炖在火上，里边的排骨鸡肉等等炖得直冒高高的热气，滋啦啦直响。

成材和他爹挨席给客人敬酒，他挨个给客人倒酒，他爹则恭敬地给客人敬酒陪酒，说着感谢、礼节不周、蔬菜简单、怠慢了、慢慢喝之类话。大家都是满脸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