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时间:2008-02-29投稿人:余继聪
彝家娃成材在云南大学(小说《山茶花》之四)
成材读的是云南大学中文系。他已经到了学校。
在刚入学的迎新生晚会上,同学们都知道彝族能歌善舞,知道他是来自楚雄彝族自治州的彝族同学,就极力邀请他表演一个节目。他本来为人腼腆,又是刚刚来到大城市昆明,显得很羞涩,不过,盛情难却,他就给大家唱了一首彝族民歌,是一首情歌《送妹》,“……送妹送到橄榄坡,摘把橄榄妹揣着。吃个橄榄喝口水,橄榄回甜想小哥……”。
他跟老爹李阴阳学习过吹奏树叶和小闷笛等乐器,会吹奏和唱很多彝族民歌。他乐感好,嗓音又好,加上想到以前在家乡经常送阿妹如玉和阿芳,还有他们送自己的情景,他就把这首歌唱得很动感情,声情并茂,于是深深打动了在场的人。大家纷纷一而再、再而三地要求他再表演一个。于是他又给大家唱了一首《高山顶上茶花开》和一首《正月十五赶猫街》。晚会散场前,大家纷纷手拉手,要他教大家跳彝族左脚舞。他一边喊着节拍,唱着歌曲,一边耐心地指点大家跳脚。
从此,成材的大名在中文系传开了。由于多才多艺,加上他在楚雄二中当过学生会干部,组织管理能力强,就被云大中文系选拔为系学生会主席。
在这一年年底云南大学的迎新年文艺晚会上,他又代表中文系表演了节目,还是唱那一首彝族民歌“送妹送到橄榄坡”,由于在昆明已经待了四个多月了,不再感到陌生和拘谨,但是却更加思念家乡、亲人和如玉、阿芳,所以这一次他唱得更加自如和动感情,博得了全校师生的热烈掌声和普遍好评。
也就是在当晚的晚会上,他引起了一个女孩子、校学生会文艺部部长爱新觉罗·格致的关注和好感。
这女孩也是一年级的新生,外语系,由于多才多艺和出色的社交、组织管理能力,入学不久就被选拔为校学生会文艺部部长。她其实不是云南人,是东北齐齐哈尔的满族姑娘,由于她父亲去年由齐齐哈尔调任云南省财政厅副厅长,她才来到了云南。
她早就看过电影《阿诗玛》,对彝族和彝族生活、彝族文化很感兴趣。
晚会上,她被李成材的淳朴、英俊和才气迷住了。
这之后,格致就经常到中文系男生宿舍来找成材,向他请教彝族文化、彝族生活,与他探讨和争论有关彝族、其他少数民族和云南的问题。
她对彝族的服饰文化,对彝家山区漫山遍野的山茶花和橄榄很感兴趣,对彝家山区的野生菌特别是鸡纵和干巴菌也很感兴趣。她甚至急不可待地请求成材带她去他的家乡采摘山茶花和橄榄,请求成材带她去彝家山区找菌子特别是那个什么鸡纵、干巴菌和香喷头。
成材看过沈从文和汪曾祺等大作家写云南的文章,他告诉她,沈从文和汪曾祺等大作家对云南的菌子特别是鸡纵、干巴菌、香喷头和青头菌很钟情呢,称它们为“人间至味”。
因为格致这个“外省姑娘”、满族姑娘对彝族,对楚雄,对楚雄的山茶花、橄榄和野生菌很感兴趣,本来成材也知道有关的很多知识,但是为了对她负责,他就又去图书馆查阅过有关山茶花等的资料。
他告诉她:山茶花又名茶花,其茎叶四季常绿,花朵硕大而艳丽多姿,丰盈端庄,高雅纯洁,可以不畏严寒傲然盛开,花期很长,从11月一直开到翌年4月,具有较高的观赏价值,为我国传统十大名花之一,也是世界名花之一。
云南山茶花也叫滇山茶,原产云南,其树体较高大,荫浓叶阔,花朵硕大。云南山茶花是我国传统花木之一,已有1000多年的栽培历史。它还是我国西南的“八大名花”中最享有盛名的一种,现在是昆明市和楚雄市的市花。
格致对云南,对楚雄,对千里神秘美丽富饶的彝山更加着迷了,当然她对成材这多才多艺、有知识有头脑的彝家小伙子也更着迷了。
她经常约成材去云南大学图书馆前的银杏道上漫步,约他去翠湖边看红嘴鸥,去圆通山昆明动物园看各种珍稀动物和樱花,一边走,一边与他探讨争论云南和楚雄的问题。
这来自东北的满族姑娘真是很漂亮,有北方人特别是北方满族姑娘的细腻白皙皮肤,高雅气质,高挑苗条身材。
来到昆明,成材就是个外地人了,人地生疏,倒反要这个东北来的满族姑娘给他做导游。格致对他这么好,他不是不喜欢不感动。再说他也很为能认识一个来自那么遥远的东北的姑娘而高兴。正如她对遥远陌生的楚雄感兴趣一样,成材也觉得东北很神秘,对东北和来自东北的姑娘很感兴趣。而且据她自己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她还是满清皇族的后代,几乎可以算是一位真正的公主、格格、郡主什么的呢。
但是,成材一直想着家乡,想着母亲、妹妹、老爹、爹,和如玉、阿芳。十九岁的小伙子,当然更想如玉和阿芳,所以他并不开心,而且一直没有主动去找过格致。就是跟着格致被动地游逛着昆明城,他往往心不在焉。
“唉,要是如玉和阿芳也考取大学,来昆明读书,该有多好啊!”
在与格致一起游圆通山昆明动物园的时候,他第一次见到了珍稀动物老虎、狮子、大熊猫和鸳鸯鸟,他又想到了阿芳和如玉。“要是她们都考取了大学,此时也就可以和我一样看见这些好看的、以前只是在书上读过,在电视上见过的好看的动物了。”
鸳鸯鸟象征爱情和夫妻,他知道。那天,如玉送给她一个枕头套,绣得有一对戏水鸳鸯鸟,她自己还有一个。“这阿妹,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绣的,绣得栩栩如生,很好看。她可能是为自己做新娘绣的呢,现在,却送给了我一个。”
阿芳妹妹送他的是两双花鞋子,几双花鞋垫,一双夏天穿的凉鞋,一双冷天穿的,也都是她亲手缝的,鞋子尖端面上,鞋垫上也都绣了一对鸳鸯,成材同样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绣的。大概这女孩子也是为自己出嫁时准备的,本来打算送给新姑爷的。现在却也给了成材。
这两个姑娘,那天都是悄悄地给他的,带着羞涩,也带着失望。本来应该是在自己嫁给成材哥的那一天才给他的,现在明显不可能等到那一天了,所以很伤心地拿来给了他。
看着圆通山昆明动物园水池里这一对对鸳鸯鸟,成材想:“我将来会与谁一起,像这一对对鸳鸯鸟一样相依相伴一生呢?如玉和阿芳妹妹,以后又会和谁一起,像这一对对鸳鸯鸟一样相亲相爱一生呢?将来陪伴我的,是阿芳吗?是如玉吗?还是别的女孩呢?陪伴她们一生的,是我吗?还是别的什么男人呢……”
见他总是不说话,一直呆呆看着水中的鸳鸯鸟出神,淘气的格致把手模拟成一把刀的样子,嘿地大叫一声,挥到他的眼前,接着又像帮他洗脸一样,假装在他脸前抹了几把的样子,想把他唤醒,叫他回过神来的样子。
“哎!阿黑哥,想什么呢?梦见什么了呢?是你的彝家小阿妹阿诗玛吗?”
成材一愣,她倒是说对了,是想彝家小阿妹,不过不是阿诗玛,而是如玉和阿芳两位小阿妹。
这鬼丫头,从认识他开始,就爱拿他开玩笑,称他为阿黑哥。
云南大学的银杏道很长,银杏树很高大,到了深秋,一树树银黄橘黄的银杏叶子熟透得醉人了,美丽可爱的温柔小手一般在空中挥动,引得多少追求浪漫和诗意的小情人一对对相拥着,或者紧紧拉着手,来银杏树下缠缠绵绵度步,或者到银杏树道边坐卧着,相依相偎,软语温存。云南大学的银杏道是整个昆明城闻名的,甚至在全省大学生中都很有名气。
格致也多次要成材陪着她,在云大的银杏道上来来回回度过。在他们头顶上,是一树树银黄醉人的浪漫、相思,和一树树温柔缠绵的小手,一片片醉人的美丽,翩翩飘落,落满一地的温柔,有的还轻轻飘落在他们的头上肩膀上。
格致的心中也很激动,很陶醉,很浪漫,很温柔,多么渴望她的“阿黑哥”也像别的男生、别的小伙子一样紧紧拉着自己的手,或者搂着自己的腰啊!但是,这书呆子就是没有那个意思,甚至还害怕她的样子,走得离她远远的。不小心碰到他一下,他就紧张、羞涩地躲开了。
深冬的一个周末,天气很冷,他陪她到翠湖边去喂红嘴鸥,欣赏着千千万万的红嘴鸥在他们眼前起起落落,给它们抛洒着面包,依傍着翠湖边的石栏,她很兴奋,很激动,很开心,又让他给自己唱了那一首好听的彝族情歌“送妹送到橄榄坡”。
她不禁心潮滂湃,红红的桃花泛上她的脸颊。她不由得攀住了他的肩头。他却回过神来,触电一般,或者更准确地说,像被蛇咬了一般,突然躲开了。
昆明多海棠花、樱花和梧桐,街边,云大,师大,都一样。有一次,走在红红的海棠花、樱花烂漫的春天的美丽校园中,格致突然问他:“你说是樱花美丽呢,还是桃花、梅花或者其他花美丽呢?”
“都很美丽,不过都没有我家乡楚雄的山茶花美丽!”
她一愣。这书呆子又来了。
“那么,你说,这梧桐树美不美丽?”
“美丽!一种象征爱情、相依相偎和知音的树。不过,也没有我家乡楚雄的橄榄树美丽!”
他想到了小时侯每年过年前,与村寨里的小伙伴包括阿芳、如玉一起背着小花篮上山扦松毛的欢快时光。彝家人过年要扦青绿清香的松毛回来,埋着盛装满糯米饭的陶罐,焐酿甜酒酿,吃饭时就用它来铺松毛席。此事当然被早就盼望过年的小孩子们高兴地包揽了。他们扦松毛,同时也擗回大把的含苞欲放的山茶花。
离着过年还有十来天,小孩子们就嗅到了浓浓的年味,等不得了,纷纷三三五五相约,背起大花篮,就上山了。仿佛把青松毛一篮篮扦回家,堆满家里,年就来得快些,他们心里就更踏实些一样。一路你追我打,吵吵闹闹,好不开心。等到爬到山上,先不忙着扦松毛,都禁不住诱惑,纷纷竞相去采摘漫山遍野美丽诱人的山茶花,男孩子争,女孩子抢,你争我抢,你追我打,都想采摘最大最漂亮的山茶花。
成材往往要照顾如玉和阿芳妹子,把采扦到的青松毛送一些给她们,偷偷把一朵很漂亮的山茶花插进她们的头发。她们发现了,羞红了脸。哎呀呀!又是两朵美丽异常的山茶花。
山茶花采摘回来,随便找一个口缸、大碗、空酒瓶或者陶罐,来插山茶花。山茶花也像彝家人、乡下人,不稀罕,不金贵,命运不娇惯,生长在贫穷的乡村里,没法子讲究,也不求、不用讲究,再说乡村里也就只找得到这些东西来插它了。随手把山茶花往里边一插,注满水,它就能开放十天半月,把屋子装点得美丽无比了。简陋的农家瓦房里就有了浓浓的春意,奢侈的美丽了。等到蔫瘪了,从新擗一把来,再往里边一插,又可以美丽十天半月了。
格致听他这么怪腔怪调,而且又开始出神发呆,很扫兴,懒得理他,就自己朝前走了。
他们还曾经一起去游览过滇池,一起去爬过西山,格致甚至还曾经在周末领成材去过他们家。
她父亲很喜欢这个朴实的彝族小伙子。但是,他们的关系就一直是那么个知心好朋友的关系,至于爱情,好象就一直只是格致单恋他,主动温柔对他。
成材一直在偷偷地写文章和投稿,他有满腔的感情和无奈,就是对格致他也没说,无法说,只好偷偷写出来。三年级的时候,他的一篇散文《楚雄山茶花》发表在中国作家协会主办的《民族文学》杂志了,他兴奋得不得了,从此更是一发不可收,写出了很多诗歌散文,甚至还尝试着写了一部长篇小说《山寨女儿花》,之后,他的散文诗歌《昆明的雨》《家乡的味道》发表在全国的很多大杂志。这一下,成材在昆明的大学生中很有名气了。他入党了。校长、很多其他领导和教授也很喜欢他。
至于爱他的格致就更加爱他,甚至崇拜他了。
· 彝山小学校长的生日(小说《山茶花》之五)
农历九月初九,重阳节,正好是如玉她老爹的生日。以前每一年,只要成材在家里,都要陪老爹和爹去给老师祝寿的。
老爹和张老师是莫逆之交,爹和成材是张老师的学生,爹是老师的干儿子,成材又是如玉爹的干儿子、张家人心里的准女婿,自然年年都非常重视去给老人祝寿的事情。
于是,年年都是祖父孙三人早早捉了大红公鸡,提了早已经准备好的烟酒,还有糕点糖果,去给老人祝寿。
老人桃李满整条沙溪河边的各村各寨,在这一带颇受乡民敬重,彝家人和汉人都对他感恩戴德,年年来给老人祝寿的人都不少,也都是诚心诚意来,或者背,或者提着土产礼物,给老人送上对他的一片感恩和敬重之情。这些人,或者是因为自己是老人的学生,深深感激老人对自己的启蒙教育,或者是因为孩子、兄弟姐妹曾经受过老人教育,彝家人、乡村人为人善良淳朴,知恩图报,有恩必报,所以年年一样纷纷前来给老人祝寿。
老人家世代书香不断,老人家的小院已经很古老了,房子坐北朝南,南边和西边的院墙都是一面照壁,绘画着古老班驳的图案,东边和西边靠近正房前有厢房,也是古老的瓦房,房顶上红红的瓦松高高密密的,生长茂盛。
院子里照样有几株高大古老的山茶花,透露出家族的古老和主人的高雅情趣。
今年,成材的老爹和爹跨进张家时,照样已经有很多前来祝寿的人早到了。
如玉正在院子里拾柴,见干老爹和干爹来了,慌忙赶上来问候,并且接过他们手里的东西,把他们往堂屋里请。
往年的这一天,成材哥是往往陪着来的,所以这一天也是如玉最开心的日子。但是今年,成材哥已经到昆明去了将近两个月了。他也给如玉写过几封热情不减的信了,信中说“妹妹,我在昆明举目无亲,十分想念家乡,想念你们,想念家乡的山茶花和橄榄树”,如玉晚上躺在床上,偷偷地把成材阿哥的来信看了又看,看着信,紧紧把信握在胸前,她就觉得自己好象握紧了成材哥,永永远远与他不分开。
但是如玉心里经常很不好过,她明白自己是永远失去成材哥了,成材哥书越读得多,离自己就越来越远了。有什么比眼睁睁看着自己最爱的人越走越远,而自己却无法把他拉住,无法把他拉回来抓回来更痛苦的呢?
心中有万语千言,她已经不能跟阿哥说,她怕影响阿哥的前途,自己已经完全变成了一个标准的农家女子了,她对阿哥的前途寄予了多少期望啊,她怕成材这样对自己恋恋不舍,或者娶了自己这样的农家女孩,耽误了大好的前程。所以,她忍着巨大的心痛,埋下心中的万语千言,故意给她的阿哥简简单单的回信,装出对他冷冰冰的样子。
唉!这美丽善良的姑娘,实在是太伟大了!但是她只是千千万万美丽善良伟大的农家女孩当中多么平凡、多么不值得一提的一个啊!看一看漫山遍野那些美丽的山茶花吧!那么美丽,那么高雅绝俗,但是却又是那么普通平凡,那么不值得一提啊!
不过这女孩子懂事,照样笑容满面地招呼着客人和现在来到的成材家人。
如玉的老爹听见老朋友老兄弟李阴阳到了,也照样赶快迎接出来。
两个老倌都已经是七十多岁的人了,都已经头发眉毛花白,真的是岁月不饶人啊!
李阴阳穿了一套彝族老人的扣襻服装,外边罩着一件羊皮褂,戴一顶伸着一支牛角样尖顶配饰的彝家男人帽子,典型的彝族服装。张老师穿的却是一套汉族的大红唐装,新碌碌的,戴一顶棕红色毡帽,也是新碌碌的,红光满面,喜气洋洋。其他人也有着彝家传统服装的,也有着汉装的,大抵是年轻人汉化严重,着汉装甚至西装的多,中老年人大多着彝家传统服装。年轻人聚集在一起说汉话,中老年人聚集在一起说彝话。年轻人大多说书本上、学校里、城里边的事情,中老年人大多说家务家常,还有庄稼长势和收成。
在外人看来,有时会觉得莫名其妙,这两个完全不同的老人,竟然会成了莫逆之交。
李阴阳家祖祖辈辈研究的是星象、占卜、相宅、相墓,通俗地说主要就是给人家办理丧葬中的选择风水好的墓地,选择黄道吉日等事情,还给人家踏勘和选择盖新房的风水宝地,选择竖柱搭建屋架的黄道吉日,还给人家合生辰八字,测算命相,测算婚事的吉日。可以这么说,在成材等现代知识分子眼里,他家祖祖辈辈搞的是封建迷信活动。
事实上,成材之所以要努力读书考大学,跟他认为自己的老爹,还有李家的祖祖辈辈是在搞封建迷信活动,或者说是在帮助彝家人,帮助农民搞封建迷信活动有极大的关系。他为自己的老爹和祖先而羞愧。
他要读书,回来宣传,让乡亲们明白,那些东西根本不可信。什么风水宝地,不就是地气要旺,林木长势要好,要向阳背风,要滤水,要视野开阔,但是又不能喧闹,不能受到冲撞、山体滑坡等等的危险吗?这些谁不知道呢?但是,选择了这样的地方做阴宅或者阳宅,真的家业就兴旺,家人就永远平安了吗?
什么“虎虎配,不好;虎猴配,不好;虎羊配,不好;虎蛇配,不好”等等,都不愿意与属虎的人结亲,那么属虎的人一生下来,不是就注定了命不好,注定了大多只能打光棍,或者做尼姑和尚了吗?那么彝家人为什么还那么崇拜老虎呢?难道与属虎的人成婚,就真的会被她或者他“克”死吗?什么“鼠蛇配,绝好”,难道他们不知道蛇是会吃老鼠的么?
成材觉得,阴阳先生和算命瞎子干的纯粹就是骗人家钱财的勾当,但是又觉得这好象对自己的老爹和一辈辈祖宗不敬,而且农民们好象也信这些,兴这些,不请自己的老爹去踏勘选择风水宝地,择定吉日,他们照样会去请别的阴阳先生的。关键是要崇尚科学,才能破除迷信。所以他努力读书。
而张兴礼老人,家里世代是读书人,教书先生,张老人自己是新时代的老师,做的恰好是破除迷信,普及科学的事情。做的事情恰好与李阴阳相反。两人怎么会成为莫逆之交,两家怎么会成为世交呢?
谁也说不清,大概三言两语也说不清。在伟大的乡村里,这样的事情确实很正常的存在。有一点原因是肯定的,那就是他们都为农民们解决了实际生活中的一些农民们自己根本无法解决的问题,都受到农民们的敬重,在乡村里都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和极高的威望。
彝族年 (小说《山茶花》之六)
彝家人的传统盛大节日彝族年又到了。往年如玉都很盼望,很高兴,但是今年她却不高兴,甚至害怕彝族年。
在彝族地区一般在农历十月左右过彝族年。彝族年缘于彝族十月太阳历。十月太阳历是彝族先民创制的一种特殊的历法。按照这种历法,每年十个月,每月三十六天,共三百六十天,另外有五至六天过年日。这种历法无大小月之分,每月都为三十六天,便于人们记忆。十月太阳历选择冬季傍晚观测北斗星(彝语称“沙聂”)的尾巴(斗柄)指下为大寒为农历腊月,夏季傍晚观测北斗星(彝语称“沙聂”)的尾巴(斗柄)指上为大暑农历六月。以大寒和大暑为元日,准确地反映了季节变化的规律。这冬夏两个节日即彝族年和彝族火把节分别订于农历十二月十六日和农历六月二十四日。根据计算其寒暑往返一次的时间为365.33日。结构整齐、科学简明,使用方便是太阳历的特点。一些专家学者的研究表明,现在彝族地区流行的火把节和彝族年两个节日最初就是根据太阳历制定的。当星回标志北斗星的斗柄指上为大暑时为火把节。而当星回标志北斗星的斗柄指下为大寒时为彝族年。
彝族年是彝族的一个重要节日。从古到今,彝族对过年十分重视,也很热闹。彝族年,彝语称为“库斯”,“库”即年、“斯”即新,意思是新年,是大小凉山彝族传统的祭祀兼庆贺性节日。“库斯”一般选定在农历10月,庄稼收割完毕的季节。
彝族年为3天。彝族年的头夜叫“觉罗基”,过年第一天叫“库斯”,第二天叫“朵博”,第三天叫“阿普机”。
“觉罗基”时全家团聚,或杀猪、杀鸡,庆贺当年人丁兴旺,来年吉祥安康等事宜。
“库斯”意为新年,主要内容是祭祖,早晨鸡叫以后,全村就要宰杀年猪,年猪要从同村同寨年长或德高望重的人家开始,依次序宰杀。用年猪的胆、胰、尿包占卜主人家的吉凶,以猪胆饱满、色泽好,胰平展,无缺陷,尿包丰满为吉祥,预示来年人畜兴旺,家人安康,粮食丰收。同时分“舍富”、“舍民”两餐进餐,“舍富”主要是祭奠祖先,取猪肾、肝、舌、胰与荞粑一同煮熟,敬奉先祖。“舍民”是全家人集体餐。吃完“舍民”后,男子们要将猪肉切成条块,妇女们则要灌制好香肠,并当天要将鲜肉和香肠挂在火塘上烤烤,同时以展示主人家的年猪肥,人吉祥。
“朵博”意为月首(即一个月的头一天),早晨鸡叫主人就要起床做心肺三鲜汤,既将心肺捣烂,放在锅里将油熬出来后,放入水加豆芽、干(鲜)笋等,做成三鲜汤。早晨起床全家人就要享受这顿三鲜汤的美味。上午由妇女们组织全村孩子祭果树,既“社日”仪式。每个儿童要带猪前蹄一只及意节粑(细玉米粑)等,选一棵长势丰茂的果树,由一孩子上树伴树神,众孩子在一妇女的带领下祈求树神要多结果子,让孩子们分享,保佑孩子们健康成长等,然后将孩子们带来的肉食切成小片放在树丫上或树皮之中。社日结束后是拜年,彝族年的拜年场面壮观热闹,一般数十人一组,从整个寨子挨家挨户拜年,拜年时主人家端上泡水酒,让大家喝,同时,拜年队伍还要为主人唱贺新年歌,年轻人跳舞、摔跤、跳锅庄等。大家不分彼此,不分亲疏,一起快乐到通宵达旦。
“阿普机”意为送走祖灵,下午要煮猪肠青菜吃,由妇女们拜年,男子们在家接待拜年队伍。3天的年过完以后,彝族人就要背上大块的猪肉膀子(一般分成三、五、七块),酒、糖、千层饼、炒面、鸡蛋等到岳父岳母家拜年,整个10月份彝族人都沉浸在年节的快乐之中。
彝族传说,很早以前,山上住着一户三弟兄的彝族人家。他们年年辛勤种植,却年年被天王派来的神兵天将拱翻土地,破坏庄稼。有一年他们逮住一个天将,大哥主张杀,二哥主张打,老三则主张问清楚了再打再杀。老三问天将,天将说他是奉天王的旨意,被迫干坏事的,并且知道了天王妄图垄断大地,将要开决天河的事。弟兄三人问天将怎么办,天将说:“老大在山脚下修一座锡房,老二在山坡上修一座铁房,老三在山顶上修一座泡木房,就可以避难了。”
弟兄三人按天将说的各人造好房子住了进去,结果十三天后,浩浩荡荡的洪水铺天盖地而来,住在锡房子的老大和住在铁房子里的老二,都沉没在水底淹死了,只有老三住的泡木房子浮在水面,水退后停留在一个山头。
老三的泡木房子引来很多逃难的飞禽走兽,老三热情地接待了这些死里逃生的客人。后来老三想娶天王的女儿为妻,那些寄居在家的飞禽走兽,就商量着成全他的婚事。
有一天,天王拨开云头,巡视人间,发现山头还剩下一座房子,房顶上还有一只乌鸦正鸹鸹高叫。乌鸦高叫,是不祥的预兆,天王忙叫妻子翻看天书,他的妻子开柜翻书时,发现耗子已把天书咬得破烂不堪。天王气愤地追击耗子,途中被一条蟒蛇咬伤了脚趾,痛得他死去活来。这时,一只云雀飞来告诉天王,青蛙能治好他的创伤。天王的妻子立即请来了青蛙,青蛙要他答应把女儿嫁给老三,才给他治病,逼得天王没法,只好应允。青蛙眼见这个成全老三婚事的计划圆满实现,便扑通一跃,跳进了池塘。天王抓不住青蛙,伤口越来越厉害,就此一命呜呼了。
老三娶了天王的女儿为妻,花狗献上了他尾巴上粘的三粒谷子.。老三夫妻把这三粒种子种下去,秋天收获了三吊谷穗。次年春天,他们又将这三吊谷穗播种,获得了九百吊,第三年,老三收得了千斤稻谷。
夫妇俩为了庆祝丰收,在夏历十月初一至十五的一天,煮起了白花花的米饭宴请曾救过老三的天将和成全他们婚事的飞禽走兽们。
这一天,就逐渐成为了现在彝族的年节,每年秋天丰收以后,都要隆重地庆祝彝族年,以祭奠祖先,庆贺当年丰收,同时预祝来年取得更好收成。
楚雄大象山区的彝族过彝族年了。过彝族年时,大象山彝家人同时也就杀年猪,腌制腊肉,还要杀山羊,用大锅熬煮羊肉,吃羊汤锅。酒是糯米酿酒和苞谷酒。女人们和小孩吃不住辣酒——高度酒苞谷酒,就吃糯米甜酒酿。糯米甜酒酿当然也就是扦青松毛(松针)回家,把蒸熟的糯米饭搅拌上酒曲,然后装进陶罐,再把陶罐埋进青松毛堆里,或者埋进装满青松毛的大花篮里,这样焐酿出来的甜酒酿。天气晴好温暖的话,不用四五天,陶罐里,或者准确地说,埋陶罐的青松毛里,就会热气腾腾,飘溢出浓烈的甜酒酿香了。在寒冷得很的冬季里,喝这样的酒,吃熬煮得烂熟的山羊肉,喝羊肉汤,真的是大大的享受,真的是人生一大美事啊!不亦快哉?彝家人真的懂得享受啊!
彝家人爱吃糊辣椒蘸水,做糊辣椒蘸水很讲究,就是用糊辣椒、蒜泥、胡椒,花椒,盐巴等和在一起做的佐料,把熬煮得又软又烂的山羊肉搛进去蘸一下,吃起来很香辣爽口。辣椒要放进灶坑里的枝木火灰里慢慢炮熟炮脆。香料一般不用味精鸡精,用一种天然香料,其实是一种小小的野花,叫“芭芭窠花”或者“野芭子花”。
芭芭窠花,一穗穗像小小的谷穗,又柔软又清香,像小小的羊尾巴花,花朵细小如稻花,白色泛绿。它富含蜜汁和香味,最是招引蜜蜂,一丛芭芭窠花上面,往往忙碌飞舞着好几只蜜蜂。彝家山区滇中楚雄,广泛生长这种一两尺高的小植物,而且冬季温暖,所以很养蜜蜂。每年,北方甚至江南各地的养蜂人,都用汽车不远数千里把蜜蜂搬运到滇中来过冬和采蜜。
芭芭窠花也放进灶坑里的枝木火灰里慢慢炮熟,炮熟后放进盛糊辣椒的碗里,突然注入滚烫的沸水,芭芭窠花的香味,辣椒的辣味,都更容易溢出来。
彝家人围着烈火熊熊的火塘,这样大块大碗地吃山羊肉,大碗喝酒,豪爽划拳,开心说话,吃饱喝足,然后手拉着手,围着烈火熊熊的火塘唱歌跳脚,好不快活。跳够玩够,跳累玩累,笑够乐够,未婚待嫁的姑娘,待娶的小伙子,就悄悄遛出去,一对对悄悄躲进林中树下对情歌,说悄悄话。
往年的这一天,都是如玉和成材最快乐的日子。他们也一起参加进年轻人的队伍,大家拉起手,唱歌跳脚,人数越跳越多,圈子越跳越大。到最后,有人故意跟大家开玩笑,拉着大家使劲跑,使劲往外绷圈子,圈子越转越快,大家的手绷得就快要承受不住了,还在紧紧拉着跳。啪的一声,有的人力气小,脱手了,圈子散成几段线。不小心的人,还跌倒了。不过,彝家人过年过节,宴席都要铺撒柔软芳香的青松毛。对歌跳歌跳脚场地,照样铺撒了厚厚的、香香的青松毛。跌倒在上面,其实也很开心很快乐。
如玉和成材都曾经这样跌倒在跳脚场的松毛地毯上过。
他们很开心很快乐。当然,阿芳家离得远,往往无法经常参加成材和如玉他们这样的活动。
今年,还是那样杀年猪,杀山羊,熬煮羊汤锅,羊肉还是那样香那样烂熟,口感还是那样好,蘸水也还是那样香,甜酒酿还是那样香甜,大家还是那样吃得欢快,玩得幸福,跳得开心,大家也照样热情地邀请甚至好伙伴们还多次来拉如玉加入他们,一起玩耍,但是,如玉却没有胃口,没有心思吃,更没有心思唱歌跳脚,她躲到一边,一个人坐在冷冷的,松软厚实的松毛席上,她心里难受。看见大家那么开心,她心里就更加难受。
她在想:阿哥在干什么呢?他在昆明,也过彝族年吗?也吃羊肉吗?也喝甜酒酿吗?他是一个人在教室或者图书馆看书呢,还是有女孩子陪着他呢?她想如玉吗?他想家乡的彝族年吗?他想得起以前和如玉一起参加大家唱歌跳脚欢乐嬉戏的时光吗?他想得起家乡美丽的山茶花,想得起家乡甘甜的野橄榄吗?他想得起如玉送他时给他唱的那首歌吗?他想得起他送如玉时给她唱的那首歌吗?那歌真好听啊!
于是,她一个人躲在一边,看着天空的星星,想着遥远的省城昆明,想着她的阿哥,想着他们两人以前在一起的幸福时光,突然就开口独自唱起了那首以前她给他唱过多次的歌:“……送郎送到墙根脚,眼泪汪汪往下落;阿妈问我哭哪样?渣渣掉进眼睛窝……送郎送到橄榄坡,摘把橄榄送给哥;走不动时吃一口,想起阿妹力气多……”
如玉唱不下去了,她的泪长长地流出来,啪嗒啪嗒砸在青松毛上,她悲伤凄清的清唱声在这欢乐的背景下显得那么不谐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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