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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芬芳

作者:余继聪
发布时间:2008-02-29投稿人:余继聪


给我一穗苞谷芳啊苞谷芳

乳汁一样的苞谷芳

乳汁的芬芳,

是母亲的芬芳;

 

给我一棵苞谷秆啊苞谷秆

蜜糖一样的苞谷秆

蜜糖的香甜

是母亲的香甜

 

给我一枚红薯香啊红薯香

泥土一样的红薯香

泥土的芳香

是母亲的芳香;

 

给我一缕泥土香啊泥土香

兰一样的泥土香

兰草的芳香

是母亲的芳香

 

给我一掬乡井水啊乡井水

酒一样的乡井水

米酒的滋味

是乡愁的滋味 

我的母亲,名兰芳,很土的名字,很有泥土味道的名字,也是很高雅的名字。也曾经如兰草一样芬芳过、美丽过的母亲,如今早已经雪花满头,容颜憔悴。而即将年过半百的我,却似乎是乡村故乡流浪在外、流浪在城市里、迷失在城市里的一撮泥土,常年在异乡的柏油路上漂泊奔忙,睡梦中,常常想回乡,去吮吸一口久违了的母亲的芬芳。

憋屈在异乡城市里的我,似乎是一棵半死不活的庄稼,总在梦想着回到家乡的泥土上去扎根。

于是,白日梦、黑日梦中,我的精神常常回乡。

小时侯,家中很穷。我一出生,家中就缺粮,母亲常常没有乳汁。我常常饿得嗷嗷叫。母亲就舂了一升抢收不及,被雨水淋湿,发芽的小麦,给我熬黑麦面糊。黑麦面糊不如母亲的乳汁,没有母亲的味道、母亲的芬芳。我不爱吃,还是爱含着母亲的乳头,使劲地吮咂。含着、依偎着母亲的乳房,我才能塌实入睡。

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吃过母亲的乳汁,最大的梦想,就是能够吮吸到一口母亲芬芳的乳汁。

那时,生活寡淡,很想吃糖,很想吃甘蔗,很羡慕有糖和甘蔗吃的孩子,多数是些父亲在村小学教书,或者在城里工作的孩子,而我没有这样的父亲。我的父亲母亲,都是地地道道的农民,都没有可以让我到小伙伴面前炫耀的地方,也没有经济能力给我们买糖和甘蔗,我们不敢梦想家里会给我们买那种白亮晶莹,晃得人眼花的白糖,更不敢梦想能吃到一块冰糖、砂糖,连红塘我们也不敢想,只敢梦想着能吃到一根跟苞谷秆一样的、红红的,却比苞谷秆粗壮甘甜的甘蔗。

看着我羡慕人家吃糖时的眼光,母亲很心疼,很无奈,很愧疚。

夏秋季,是母亲最自豪、最开心的时节,母亲会趁挑着或者背着篮子出去给生产队割牛草的机会,偷偷挨近苞谷地边,给我偷一根苞谷秆。多年以后的今天,我还能清晰地设想,胆小的、老实本分的母亲是怎样瞅准无人或者无人注意的机会,提心吊胆,抖手抖脚地挨近村里的苞谷地。成熟而又还没有干枯的苞谷秆香甜,特别是肤色红红的红苞谷秆更香甜。母亲担回或者背回割到的草,就不直接进村里的牛圈,而是先回到家门口,看看村路上没人,就放下篮子或者箩筐,急切地把偷回的苞谷秆翻寻出来给我们。看见母亲拿出红红的苞谷秆,可把我们高兴死了。虽然我们很想吃糖,很想吃甘蔗,不过,能吃到苞谷秆,在那个样样东西都属于生产队的年代,已经不容易。母亲教育我们很严,从来不准我们偷东西,包括生产队的苞谷、苞谷秆和红薯,否则她会用荆棘条子狠狠打我们的手。我们当时当然不敢想苞谷秆是母亲偷的,问她哪儿来的,她只说是割草时在地边捡到的。我们不敢也不愿细想,因为那时母亲教育我们捡到别人的东西要还给人家,而且我们忙着开始啃苞谷秆。

那时,每年雨季,我们就和母亲一起栽种红薯,垦地,拢垄,择红薯藤秧,栽插。到了红薯藤爬满垄上的时候,红薯就日日长大,胀破垄皮。我们知道红薯长大了,就很想吃红薯,但是家中栽种红薯,主要是为了割藤喂猪的,要等到晚秋或者初冬,下冷露白霜,红薯藤生长极其缓慢甚至不再长了,割净了红薯藤,才刨挖红薯回来催喂年猪。此时就刨挖红薯,不仅影响红薯生长,甚至可能弄死了红薯藤。养年猪是乡下人家的大事,不仅要完成交供销社下达的任务,而且家中过年节,一年的打牙祭都要靠这养年猪,而养猪主要就是靠喂红薯藤,所以我们不敢刨红薯。可是,母亲知道我们又饿又馋,想吃红薯,会小心地刨出红薯,给我们煮吃。所以在那个经常半饥半饱的童年,在我们心里,红薯的芳香,就是母亲的芳香。

刚生下我时,到母亲家做上门女婿的父亲很自私,经常在外边鬼混,经常不回家,而且脾气很冲,谁都不敢说他,一说他,他就跑出去几个月不回家。外公轻轻说他一句,他就跑回了自己的山区老家。我将近两岁时,母亲只好带上自己的粮食物品,去父亲的老家从父亲,此时父亲已经跑回老家将近一年,音信全无。母亲生在富庶的楚雄坝子里,龙川江边的下苏村,如今那里已经是繁华的闹市区。母亲搬到父亲的老家来跟随父亲后,父亲照旧长期漂游在外,帮一些喜欢他的女孩子家做事,并且声称他还没有结婚,有的人家就要招赘他做女婿,有的女孩子还约他走青海陕甘,说能帮他找工作。有的是丈夫长期在外地工作的小媳妇,父亲经常混在人家家中帮人家做活计。有时,父亲吃醉了酒,跌跌撞撞回到家中,自己大言不惭地说起某个某个女子又看上了他,让他去做上门女婿,某个某个很好看的少妇又看上了他,她老公还是个在外工作的大干部……母亲的心里只有泪水。

父亲从来不回家来干活计,偶尔回家来,就是死睡昏睡。由于父亲从来不参加生产队劳动,挣不回工分,生产队从来不分给他粮食,我们兄弟三人中的一个半也没有粮食。因此,我们家常常缺粮,瓜瓜菜菜代替,我们也常常半饥半饱。母亲常把粮食节省给我们吃,自己只吃我们不愿意吃的清汤寡水瓜瓜菜菜。

父亲的自私,很严重。他在外边挣到几个钱,拿去讨好其他女子少妇,剩下的,自己奢侈享受,大肆挥霍,买糖吃,买糕点吃,买罐头食品吃。这些东西,在那个年代,对于父亲这样的农家汉子,对于母亲这样省吃俭用的农家妇女来说,对于我们这样的农家孩子来说,都是想都不敢想的奢侈食品。一直到我们读到小学即将毕业,当时父亲已经三十岁出头,偶尔还冒充还没有家室的小伙子,偶尔回家,买糖吃,买罐头吃,依然要在路上吃完了,把罐头瓶子丢了以后,才回家。偶尔吃剩下一两个糖果,忘记在衣袋角落里,母亲问他,他就说是别人给他的,或者说是经过供销社时某某售货员抓给他的。他躲着我们悄悄在外边奢侈享受,故意说劁猪生意难做,赚不到钱。其实,我们都知道,他是个不错的劁猪匠,生意不错。

这一切,母亲都容忍着他。多年以后,我曾经问过母亲,那时为什么那样迁就父亲,为什么不跟他离婚。母亲凄然苦笑,说,她也想过离婚,父亲自己自私地搬回老家来了之后,母亲就想过,可是想到,如果离婚再嫁,可能就无法培植我,无法供我好好读书了,会坑害我的一生,所以母亲厚着脸皮,不顾外公外婆反对,搬来迁就父亲,而且多年来,一直迁就他,任由他胡闹。

母亲很善良,说,也是自己首先对不起父亲。本来昆明铁路局等好几家单位招工,各方面条件都不错的父亲几次都招上了,母亲怕他出去后不要我们母子了,从新再娶,所以坚决反对他去,而且曾经撕掉公社给他拿去招工单位报到的招工表报到证、条子或者是文件。母亲的意思是,父亲这样一直自私、鬼魂、不顾家,一切都是因为她自己没让他出去当工人干部,父亲这样长期在外鬼混好象就是可以理解和容忍的。

唉!我可怜的母亲,这样就忍受了多少年的苦难和凄凉,那么多的农活,那么多独自面对寒冷黑夜的日子在等着她,过早地雪花满了头。

从记得事情开始,就是父亲几乎都不在家,常常是月亮当空,我和母亲还忙碌在菜地或者庄稼地里,挖地,种菜,到很远的水塘里挑水浇菜。猫头鹰,山雀子在菜地边,山头上的坟地里叫,草丛中的蛇和老鼠在打架,都会吓得年轻的母亲和我心惊胆战。

睡到半夜,老鼠顺着古旧的木楼梯,丁丁冬冬上下楼,风吹动屋檐的果树,红红的“火把梨”或者柿子撞在房子向院子一面的板壁上,或者貂鼠松鼠在屋顶的瓦上跑过,把瓦弄得磕磕绊绊,或者冬天和开春时节,风呼啦啦吹得地动山摇,母亲和我们都会担心是坏人来了,想到父亲又长期不在家,我们都吓得缩成一团,蒙着头,躲在被子里,战战兢兢。 

夏秋季,周末和暑假里,经常是从天刚亮开始,我就挑着一对小桶,和母亲一起在山坡地里浇烤烟。要到很远处的溪流里挑水。我们一直要忙碌到月亮当空。父亲偶尔回家,就是昏睡,从来也不会到地里帮我们,也不会帮我们做着饭。等到我们忙碌完回到家,又累又饿,还得做饭给他吃。

我猜想,父亲也是认为母亲不该阻止他出去参加工作,就用这些年来的自私和不管家来惩罚母亲。这毁了他和母亲一生的幸福,也毁了他在我们兄弟三人心中的形象,我们到现在谁也无法原谅他。

但是我的母亲,在我心里却是象野花“勿忘我”一般的美丽和芬芳,那是由于我们老家的山地里、山坡上,到处到开满这种蓝汪汪的“勿忘我”野花,蓝得醉人,蓝得晃眼,蓝得纯洁,蓝得没有一丝自私邪恶。我总觉得,一直忙碌在庄稼地里,一直忙碌在红红的山坡地里的母亲,其实就是那蓝汪汪的野生“勿忘我”花,那么芬芳美丽,那么缺乏关爱,但是也默默地为世间吐露了一生的美丽,一生的芬芳。我不会忘记野花“勿忘我”一般的母亲的芬芳。

 我读初中的时候,每个月除了要交大米给学校外,还要交两圆钱。回家去拿的时候,父亲往往不给,或者唠叨抱怨半天,往往是要两圆,只给我一圆多一点,是母亲偷偷又给我添上几角。当时,父亲虽然是一个农家汉子,他自己却不这么看,在享受方面,他都要跟城里人比,甚至要超过人家,在那个城里都还很少有人骑自行车和戴手表的七十年代末,父亲就买和更换过好几辆永久牌和飞鸽牌的自行车,戴过和更换过好几块老牌子的上海牌手表,还差点想买瑞士手表。父亲在那个年代,就费尽心思托人给他购买过几支气枪来玩。父亲一直抽烟,在那个很少有人抽得起春城烟的七十年代末,他就只抽春城烟,到了人家开始抽平头春城烟的时候,他就改抽更加高级的带把(过滤嘴)春城烟。他还一直天天要喝酒。他挥霍掉的钱,每个月都是我在学校生活费的几倍。可是他总抱怨自己苦,总埋怨我用他的钱,要“累死”他。他虽然有自行车,可是从来没有帮我送过一次粮食到乡中学。乡中学离我老家有十多公里,我周末都是走回去,自己去挑粮食,用一根竹竿,与我们村里的另外一个同学换着挑,一头挑着他的,一头挑我的。两个星期或者一个月挑一次。人家都羡慕我们家在十里八村最早有电视机、录音机、缝纫机、自行车、手表,但是父亲从来没有帮我送过一次粮。 

到我考进城里读高中时,父亲很不高兴,假期里一直责骂我“人心不足蛇吞象”,不该不知足,还要去读什么高中,弄得他“即将更加辛苦”,他供我读到初中毕业,“已经很对得起”我,“乡村里很多人家只供子女读到小学毕业”。

听着这些话,我甚至怀疑父亲是不是我的亲生父亲。是母亲,冒着父亲又会跑出去长期不回家,在外鬼混的危险,跟父亲大吵大闹,父亲才不再强烈反对让我读高中。不是为了我,母亲不会如此出格地顶撞父亲,她习惯于处处迁就父亲,忍让父亲。

高中学校已经不爱收米,于是我只交钱给学校食堂,每个月要二十五圆钱生活费,回家去拿时,父亲依然往往很不高兴,埋怨我,克扣我的生活费。本来,在父亲的冷酷威压下,在母亲的痛苦中,我养成了十分自卑和胆小的性格,开口跟家里要的生活费,已经是学校里比较低,甚至是最低的生活费了,但是父亲也常常还要克扣。包括要交书钱杂费,回家拿时,他也往往埋怨我,克扣数目。也往往是母亲,用平时自己攒着的不多一点私房钱给我补足,并且额外略微多给我一两圆。母亲害怕父亲,也不敢攒多少私房钱。

到了我去昆明读大学时,父亲已经将近四十岁,但是他对我的态度依然没有改变。他每个月给我六十圆生活费,是我们全班最低的,还包括买书、看病和买衣服的用度在内。很多同学家里比我家贫穷,可是也比我用得多。我没有办法,只好费尽心思找了两份家教工作,一个在昆明东边的董家湾,一个在省体育馆,从昆明西北的师范大学到两个小孩家去做家教,我几乎都要横穿整个昆明城东西,骑着辆破旧自行车,穿过建设路和整条东风路,寒风呼啸的深冬里,晚上去干家教回来时,穿着单薄的我,冷得瑟瑟发抖。可是,父亲在家里抽烟和喝酒的用度,每个月都要一百多圆,而且他还为了减轻自己的负担,想尽办法让学习成绩优异、已经读到初一的二弟辍了学。是母亲,每每在我开学离家时,和即将回家的一个月,用她偷偷攒下的不多的一点钱,瞒着父亲,偷偷加给我一二十圆。

如今想来,母亲的芬芳,就是那种兰花的芬芳,偷偷的、默默的、淡淡的兰花的芬芳。

由于我出身农家,将近二十年生活在乡村里,所以很爱吃红薯、老南瓜、嫩苞谷、腌菜咸菜等土土的食品,参加工作后依然这样,妻子和儿子也爱吃。母亲知道我们爱吃,每每收了红薯、老南瓜,常常挑出光滑好看的,皮薄肉嫩的,又甜又绵的,给我留着,农闲时节,就抽空用扁担,担着箩筐给我们担进城里来。掰了嫩苞谷,栽种出了新鲜蔬菜,甚至是新酿了米酒,都要走着送进城里来给我们。每年晚秋冬季,母亲总要不辞辛苦,腌几坛红辣椒、酸腌菜、乳腐、豆豉、豆瓣酱,再加上几挂腊肉,陆续用箩筐给我们挑进城里来。

我们虽然住在城里,但是小小的居室充满了母亲送来的瓜菜、咸菜、腌菜、腊肉和泥土香。母亲的芬芳,那时在我心里,就是这么些我乡村老家东西的芬芳。

如今,母亲已经更老了,腿脚不灵便,担不动重重的东西和箩筐了,那么远的路,走来也不容易了。

我更加想念母亲的芬芳,更加想念和回味充满母亲芬芳的老家的东西的芬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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