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解构自己和解构“启蒙”

北大教授孔庆东先生在他的《千夫指》一书序言中介绍说，对鲁迅先生的“千夫指”的内涵，他所遇到的从小学到大学的老师们的理解相去甚远。其中，高中老师的解释很妙：什么敌人不敌人！鲁迅先生是指那些王八蛋群众！鲁迅先生是伟大的，因为无论他的热情“归来”还是决然“离去”都只因一个“爱”字；他的恨之深只因爱之切。他所要“横眉冷对”的和“俯首甘为”的都是他曾试图启蒙过或将要启蒙的对象。只是先生对前者倾注心力后毫无反应而绝望；无奈只有将希望寄托于后者——这是启蒙实践后的反思，是反思后的启蒙策略转移。诗人阿库乌雾以经历了类似的启蒙心灵历程。

上文我们已说到，彝族社会急需启蒙的现实促使阿库乌雾以启蒙者身份选择他的创作态度和方向。由于启蒙本身在西方现代化进程中的异化本质又使诗人多了层理论上对启蒙的警觉。反映在《冬天的河流》中，就是诗人对传统文化的理性叛逆和偶尔流露的情感依托的矛盾心态。应该说，阿库乌雾的启蒙内涵是经过多方“过滤”的自觉纯粹理论。

理论上已作了如是准备，付诸实践如何呢？

显然不容乐观。我们知道，精神文化是文化结构中最深层次的结构因素，它制约和引导着其他因素。换句话说，在社会转型中，只有完成了精神文化层面上的转型才算最后完成。然而现实情况是：彝族社会这“一沟绝望的死水”首先泛起的也只不过是横流的物欲和疲软短视的思想“斧头变幻不定/变成骏马之王达里阿宗/蹄声嗒嗒/于森林深处狂燃/枯藤老树来不及打鸡诅咒/已被污魂邪灵所浸染”（《斧头》）精神上的启蒙呼吁显得那么“不合适宜”和“孤掌难鸣”。

面对同样“死水”局面，闻一多的选择是诅咒式的：“这断不是美的所在/不如让丑恶来开垦/看它造出个什么世界” 阿库乌雾的选择则是无情地颠覆自己的启蒙激情以至深入彝族人安身立命的传统文化核心——宗教——彝族人的最后一块“圣地”。《冬天的河流》因此具备罕见的“决绝”审美品质。她的存在已无需汲汲寻求欣赏者的热烈的掌声。作者憧憬过，激情燃烧过，痛苦过乃至绝望过，便有了静静的《冬天的河流》以践诺自己的良心，以应天命的召唤。如是而已。相反，她的存在，可能不时揭穿深匿于我们心底化浓的毒素，因而成为我们的眼中钉，肉中刺。

正如作者在序言中所说：“这本书并非什么百宝箱，里边也没有锁着什么珍奇异宝——锁着的东西易于腐烂。虽然如此，你还是非带钥匙不可！你千万别把此书当枪炮使，它自身更像众矢之的。虽则如此，它成为你的靶子，你更有可能成为它的猎物，你俩谁射中谁都可能会产生剧烈的痛乃至于死！——”

于是我们就有幸读到巴赫金复调说意义上的“众声喧哗”的现代彝文诗：

竹墙上悬挂的灵牌
双眼梦尘
微弱的呻吟随炊烟而逝
或随炭灰深埋于火坑
无猫的我家
家鼠泛滥成灾
漫进灵牌的心窝
灵牌上悄然搭窝的家鼠
鼠丁兴旺
每晚夜深人静都有吱吱的鼠的狂欢
我苦于自己的耳聪目明

起身捣掉鼠窝的念头
收束于祖先不悦的梦魇
随它去吧
即使我家竹编磐立中的荞子
日减一成
即使我总是彻夜难眠

“祖先在世时就挺能吃能喝的！”
父亲如是想
母亲亦如是说

月光退隐的某夜
一只黑猫闪动星星的眼珠
随风潜入
一顿丰盛的晚餐
在鼠崽们狂欢的时刻开席
在黑猫打包的饱嗝声中结束

太阳露出老脸
注视着时间缓然流过
零乱的鼠窝打定主意
一辈子做灵牌的内衬
伴灵牌高高在上

房屋的下方
是污秽的河谷
河谷旁是彝灵汉鬼杂居的闹市
黑猫撑死于河岸的消息
未曾泛起河面一丝涟漪
只在放猪娃夸张的叙述中
微风般轻轻掠过整个村落
———《闻所未闻。第二首》

这里，我们可以列出具有独立意识的“主人公”：黑猫——“我”——家鼠——灵牌——鼠窝——日月——放猪娃等。这些都因处于“外位”的诗人默然观照而统一为意蕴丰富的众声杂语。

灵牌里有田鼠在筑巢，象征民族传统文化精神的失落。大家都知道祖先崇拜是彝族的原始宗教，灵牌是祖先灵魂的暂时栖居之所，在彝族人观念领域中是神圣不可侵犯的。而如此寄托精神的圣洁灵牌，居然有肮脏的田鼠在筑巢！也许还在那里著粪——田鼠往往有这样的勾当，那不是大不敬吗？不是对神圣的亵渎么？而这样一种过程是在主人家“不知不觉”中进行的。彝族人在不知不觉中，也丧失了自己的文化立场而又不知所措。思想家帕斯说过，在宇宙中，人只不过是一根脆弱的苇草，但他却因思想而坚强。毫无疑问，彝族人已是随风倾倒的芦苇。

黑猫应该是文化先觉者的象征，一则消灭田鼠的欲望过于强烈；一则田鼠实在太多，所以牺牲了——象征启蒙激情在现实中的碰壁受挫。黑猫为这个民族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应该被尊敬，被理解，至少被了解才是。可是它的死是悄无声息的，它的死与这个民族毫无关系，不会激起他们的久已麻木的内心什么漪沦。如果黑猫的死与他们有什么关系的话，那也不过是增加了他们对“晦气”的诅咒而已。

放猪的孩童传出猫死的消息，那不过是孩子喜欢传新奇的事而已，大人们可听可不听，他们依然沉迷于他们无知无觉的麻木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