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彝州楚雄四个庙

作者:余继聪
发布时间:2008-03-09投稿人:余继聪


彝州楚雄现在有多少个庙,我不清楚。从前有多少个庙,我更不清楚。不过,现在,有四个庙,由于跟我关系密切,我倒是记住了。就是兴隆寺、紫顶寺、文庙和飞来寺。

我最熟悉的兴隆寺

兴隆寺,在楚雄城西,西山半山腰,峨倮公园内。据说原来在东华镇,建于大理国时期或者元朝,文革中受毁,二十多年前,才拆迁残存的建筑,搬到楚雄城边西山新建。名字仍然沿用兴隆寺,我想,主持建设的人大概希望,香火断绝几十年后,从新兴隆起来,或者还希望香客布施、捐助功德钱的事情也兴隆起来,好比生意兴隆一般,所以沿用了兴隆寺这个旧名字。

重建的兴隆寺,首任住持和尚,据说就是原来东华兴隆寺的小和尚,当然,罹文革等多次劫难,他早已经还俗,成六七十岁的老头子了,虽然已经娶妻生子,不过既然曾经在原来的兴隆寺做过小和尚,寺庙又是拆迁原兴隆寺残存建筑材料来重修的,也沿用原名兴隆寺,重修后又由他来住持,毕竟就还算有点原来的味道,有点历史悠久的味道。

我见过这个住持和尚,清清爽爽慈,慈眉善目的样子,象个和善的老农民。如此,虽然他操着一口土土的缥川口音,但到底还是让我觉得亲切些了。

我读楚雄二中高中的时候,兴隆寺刚刚搬到西山重建。二中就在西山脚下,比邻峨倮公园,相邻处的围墙很矮,而且用红砖草草砌成,也未粉刷,砖缝和突出、伸出的砖头很多。我住校,晚饭后,常常拿着一本什么书,轻轻翻过围墙,就到了峨倮公园。或者爬到古树上,或者躺卧在芊芊莽莽的草丛中,背上一阵书。没兴趣背书了,就去看动物,猴子、狗熊、马鹿、穿山甲、蟒蛇、孔雀等等,春天的时候,经常可以看见孔雀开屏。或者顺着一级级台阶爬上半山腰的兴隆寺去看风景。或者就坐在女墙上背书。

寺庙里的和尚不值得看。一些不潜心钻研甚至根本不钻研佛经佛理的俗人,别别扭扭地穿着个袈裟,横看竖看,总觉得没有一点和尚的味道,更不可能潜心修行,问他佛是什么,说不出“吃茶去,吃茶去”之类的禅语。

不过,寺庙里的风景和空气却很好。里边花木扶苏,浓荫闭日,鸟鸣山幽,虫声唧唧,清风味道、花香味道、泥土味道、腐殖土味道等,和着或浓或淡的阵阵滇香味道,水流一般,一缕缕,一波波,时不时流逸进肺腑,人就浑身舒畅。佛像一律很高大,呈故作高深状,或者凶神恶煞状,叫人觉得压抑,又觉得好笑。塑这么一个个高大的泥菩萨,或者其他佛像,然后又被他们吓着,纷纷一见到腿就被吓软了,赶快下跪,或者企求他们保佑,人们真是好笑。不过,佛像高大些也好象很有几分道理,如果太矮小,让人觉得自身难保,还怎么叫善男信女们相信他们能保佑自己呢?

高考前,很多同学到寺里烧香拜佛求签,求佛保佑自己考得好成绩,被好的大学录取。

我没有去求过签,我不相信佛能保佑自己。

不过,从另一个角度讲,佛也确实保佑了我。由于人们敬畏他们,希望他们保佑,所以他们才守住了这一方山水,至今留得山清水秀,鸟语花相。我不仅常常去西山、兴隆寺一带背书,而且在教室里上课读书时,也常常朝西山和兴隆寺一带纵目望望,舒放心灵疲劳。在依傍西山和兴隆寺的二中读书真是有福,可以经常纵目西山和兴隆寺,放纵松弛心弦,驱除心里的疲劳,放纵眼睛,驱除眼睛的疲劳,排遣青春期心里的寂寞孤独浮躁。

浮在山茶花上的紫顶寺

紫顶寺,在楚雄城西二十多公里处的紫溪山,占的是滇中一座名山,建于大理国时期,香火鼎盛于元朝。

紫溪山上大理国时期的碑林众多,大都是大理国清平官(宰相)高量成家的碑。高家世代做大理国清平官,家居楚雄。大理国是段氏为王,但是政权实际被高家控制把持,曾经有过一段时间,高家取代段家执政,后来还政权给段氏。

寺里的佛像,大抵也是高大金身,一副故作高深的样子。多次到过紫溪山,对寺里的金刚最有印象,他们的脚下,都踩着一个小鬼的样子。我不太喜欢他们,总以为他们的塑像体现出元朝人的民族歧视心理,也许金刚塑像踩踏着的是受蒙古人歧视的汉人,也许是彝族等其他少数民族。

紫顶寺在紫溪山西麓,大门外面有两棵古银杏树,一棵是宋朝的,一棵是元朝的,都已经有七八百年。

寺里的和尚还挖药卖,也给人看病。我去看过,一间小小的瓦房,在紫顶寺下边一点的山坡上,门外地上铺晒着黄连、当归、大黄、小红参、隔山肖、黄精、何首乌、苍耳子等草药,估计是山上采挖的野草药。

我望门里一看,一个五六十岁的老人,披了一件袈裟,在给香客兼病人把脉开药,门外人摩肩接踵。我估计,人们以为和尚大抵和佛有关系的,可以除病兼祛鬼,医生而兼和尚,或者和尚而兼医生,大概看病的水平都大大比单是和尚或者单是医生的要高,所以人们对和尚看病就更加相信。

还有一个小瓦房里,也有一个老和尚,却又很象一个俗人,穿着件袈裟,而又不象袈裟,我怀疑有些象是俗人的茄克或者袍子,在给求了签的香客解签,据说很灵,人来去如潮。大概他自己也知道,求签解签,本来与佛无关,属于俗事,有些俗气,佛要普渡众生,大概不会以香客捐不捐香火钱、挂不挂功德钱为标准来衡量,而且佛家讲因果报应,善恶终要有报应,一切皆是天意。天意不可违,所以有时大概他们和尚也无法违背天意,所以他们也不好意思穿着醒目的袈裟。那就只好尽人事,听天命了。没有穿袈裟而无力化解香客的劫难,也就是可以理解的了。我拗不过妻子怂恿,曾经求过一签,下下签,没有很提心吊胆,到底还是影响了好心情。以后也就再也不愿意求签。其他求到上上签的人,大抵有些高兴,或者本不信,也故作高兴状。

紫溪山一带,山高林深,多杉松、云南松、白栎树、黄麻栎树、大树杜鹃花,还有大量野山茶花。古山茶花,数百年树龄的很多。

楚雄海拔多在二千二百米以上,紫溪山本身又有千米以上高。每年冬腊月里,白霜很厚,敷满山坡草埂枯草豆叶,山茶花就冒着严寒开放了,于是温暖了一个个山村,过年的气氛就越来越浓了。村姑村妇们背了大竹篮去擗,背进城里卖,或者一角或者五分钱一大把。楚雄每一座山都多野山茶花,但是大山茶花、古山茶花多在紫溪山深山老林。古寺,古山茶花,古柏树,古银杏,古蹊径台阶,一座山都浮出古意。

太多的野花包括美丽的山茶花,只能默默开放,默默凋谢。紫顶寺,就成了浮在漫山野山茶花上的一座寺。不乏庄严,到底让人觉得很浪漫。是否有过一个个凄婉美丽的爱情故事,跟紫顶寺、跟紫顶寺里的和尚、跟紫顶寺里的香客有关呢?

紫溪山多草药。到底有多少种?谁也说不清。据说医生进紫溪山区,不用带什么药,只要带几瓶阿司匹林,其他药,只要背着个篮子,提着一把小锄头,沿路一边走一边采挖。

我认识一个紫溪山的采药人,五十来岁的样子,很憨厚。每年晚秋和冬季,他都在街边卖采挖的野草药,黄连、当归、大黄、小红参、隔山肖、黄精、何首乌、苍耳子、葛根、金银花等都有。他卖草药,价格很底,人一熟,有时就低到几乎白送。人们就爱去跟他说话,不图买药,只图守着这样善良厚道的一个人。我有时去,他就递给我一截甜葛根,叫我一边吃,一边闲闲地说话。我不忍心吃他的,他翻山越岭,采挖不容易。但是他却不在意,满不在乎地说,吃吧,紫溪山多得很,反正又不用出本钱,出点力气,自己有的是。

这样一个人,才真正是紫溪山的一个普渡众生的人呢,不仅用辛苦采挖的草药,而且用他的一颗充满阳光、温暖和善良的心。比起紫顶寺里的佛像,这个采药人,和那一个采药而兼给人把脉看病的和尚更加可爱。他的形象,虽然被阳光晒得很黑,但是总让人想到有些象紫溪山上的山茶花。看见他,我的心里就会浮出紫溪山上漫山的美丽山茶花,和那一座古典味道很浓厚的、浮在山茶花上的紫顶寺。

我不敢走进的文庙

文庙,在楚雄市区,东门街南,老教育局门外。

原来的文庙很大,包括魁星阁等很多建筑,文革期间,建筑大多被拆除,仅仅余下的一些建筑,也被教育局和鹿城小学占用。文庙就成了教育局内部的一景观。也对,文庙是为祭祀书生的祖师、教育界的祖师孔子而建设的,教育局挨拢甚至占用孔庙都可以理解。

后来讲究保护文物古迹了,于是教育局的院墙往里攒移了一下,残存的文庙主建筑就露出街面上来了。

以前作为学生,对教育局总是很敬畏,虽然很想走近去看看,却不敢,一半是由于对老师和教育主管部门的敬畏,一半是由于对这位高山仰止、景行景止的大教育家大学问家的敬畏。

其实,我们家就在楚雄城东边的山后,进城出城都要经过东门街口的文庙。每次经过,我都会朝文庙看看,想象孔子塑像是什么样子。他的神秘总是诱惑折腾着我,但是我一直不敢走近去,只敢远远一瞥。

参加工作后,每年都要参加教师继续教育培训,得到市教育局报名,办准考证,到鹿城小学考试,都要从文庙外经过。可是由于忙碌,和心中依然存在的一个书生、一个后生晚辈对儒生的祖师、教育界的祖师孔子的敬畏,使我至今不敢迈进孔子的庙宇。

当然,我也觉得这一步太沉重,不忍心去打扰孔老先生的宁静生活。从鲁迅先生那个年代开始,为了扫除封建余孽的需要,他就成了挨斗挨批的对象,一直委委屈屈,被折腾得死去活来,应该静静安度晚年了。听说现在又在每年祭祀孔子了,大姚县孔庙,还有红河州建水县的文庙,都在举行规模盛大的祭祀仪式,众多的人穿着明朝人的服装,奏着庄严的乐曲,三跪九拜。好是好,不过,又一次打扰了孔老先生好不容易得到的宁静生活。

这位伟大的老师,在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以后,地位逐渐上升到至尊,到了新文化运动时期和文革时期,却被踩到了脚下,打入十八层地狱,打倒孔家店,批孔,全国多少人在批他打他啊,如果他泉下有知,不被打死,也早被折腾死,羞死了。

我喜欢文庙外面的几棵金黄色的桂花,是银桂,俗称八月桂,都有一丈多高,远远的就可以嗅到桂花香。教育局搬出去后,原教育局的房舍就改为教师进修学校了。秋天的时候,每到周末下午,我都要送小儿到教师进修学校去学画画,都可以闻见浓浓的桂花味道。我很高兴,我和庙里供着的孔子都闻到了同样几树、同样几缕桂花香。

仅存的一幢文庙主建筑有两层,飞檐翘角,琉璃瓦当,很有些古意。庙前南北不远都有七八株古柏树,树干笔直,但是屡经劫难,有的被雷火齐腰劈削去,有的虽然犹有生机绿意,但是集中于一枝,好比古典老人,已经毫不张扬咋呼,也无力张扬,比较专一了。

我很喜欢它们,因为它们数百年来一直陪伴着我景仰的孔子。

一个取代了状元李启东坟墓的寺

飞来寺,在昆楚公路边,楚雄城东十多公里处的哨湾村。

原来没有这个寺庙,只有一个杨家宗庙或者说祠堂。十多年前,村里人想找个生财门路,终于又想到了李“状元”李启东,就把埋在水井底上近半个世纪的李“状元墓碑小心挖出来。可惜这个李“状元”命不好,好不容易终于得见天日了,但是碑碣上的文字却已经漫灭。

据传说,李启东的祖先和楚雄绝大多数汉人的祖先一样,本是明朝初期江苏江阴人,被朝廷组织到云南搞军屯戍边屯田。李启东文才很高,明万历年间考进士时成绩第一名,因为没有贿赂主考官,被别人暗中做了手脚,张榜时,状元成了别人,所以李启东被整成了榜眼,在南京做大官,还曾经当过八府巡按。

乡人景仰他,传说他很有才气的事例很多。他的坟墓就修在如今的哨湾村山上。

我记得他原来的坟墓是在村前山上,但是飞来寺却建设在村后山上。据村里人说,本来木材沙石土料都已经准备好了,堆在前山李“状元”坟墓旧址一带,但是一夜之间,这些材料却“自己飞到了杨家祠堂这里,就是现在的飞来寺这里”。

我不相信,猜测是村领导反复想过后而暗中所为。村里人景仰李“状元”李启东,何况杨家是村里的大姓,如今在州县乡里都很有一些人做大官,村里人迷信,认为这是李“状元”给村里带来的“好风水”、好福荫,就倡议恢复、重建李“状元”李启东墓。但是,村领导得考虑能不能给村里带来经济收入,何况李“状元”李启东的坟墓又是“寄宿”在哨湾,村里根本没有他的后代,于是就决定暗中玩个手脚,利用了村里人修状元庙的资金来修建了庙宇飞来寺。

建寺庙,确实是个赚钱的好办法。如今城里人经济条件好了,都喜欢在周末到城郊不远的村庄里去玩,叫农家乐,既然有个寺庙在离城不远的东郊哨湾村,又可以烧香拜佛,何乐而不为呢?

飞来寺一带确实是山清水秀,密布云南松、杉松、麻栎树等,林间处处可见一树树野山茶花和马缨花。

飞来寺后面山脉重重叠叠,山高林深。有一个山谷,叫情人谷。山谷里溪水幽幽,溪水边古树藤萝野花无数。两边山崖上、山林中长得无数野山茶花。隆冬时节,山茶花就开始开放,一个山谷就开满浪漫,满山的浪漫就汩汩流淌,汇聚到谷底溪流里,铮铮淙淙,丁丁冬冬,幽幽流满山间,确实是个极其幽静优美的地方,适合偷得浮生半日闲。

但是这个地方何以要叫情人谷,我却不知道。传说也有,但是我不相信。估计是因为这个地方离城不远,又很幽静,彝族的情花山茶花又很多,小情人经常到这里幽会,采撷浪漫,所以叫做这个名字。

老人们也喜欢这里,不过不喜欢到山上去采撷山茶花和浪漫,却喜欢到寺庙里烧香、吃斋、念佛和喝茶。

我喜欢它的浪漫,有个情人谷和遍山遍谷的山茶花,还有状元李启东坟墓,毕竟我是一个文人、一个书生,喜欢跟爱情和浪漫有关的东西,也喜欢跟书生有关的事物,如果说李启东真是状元或者榜眼,那么至今我就只有亲眼目睹过李启东这唯一一个状元或者榜眼的墓碑。

我理解家乡人对李启东何以那么景仰,我同样很景仰他。云南并入中央版图晚,是元朝,之前,当然无人参加科考,虽然有科考已经近八百年。之后,云南也有无数人参加过考进士,楚雄也出过很多进士,但是至科举制度被废除,全国已经考取过五百多个状元,云南全省却没考取过一个真正的状元。

可惜,我去看过,他的碑碣被丢在飞来寺院子一角,无人关注,我想,再也不会有人想到重建他的坟墓了。

飞来寺里香火鼎盛,烧香、念佛、吃斋、打牌的人都很多,热闹非凡。我没有去烧香,李启东的墓碑被冷冷地丢在灰尘里,冷冷地望着我。我作为后生晚辈书生,一个和他一样被冷落不得志的孤寂文人,我不能对他不顾不问。我怯怯地走近去,对他的墓碑碣轻轻地摩挲又摩挲。

飞来寺,一个取代了状元李启东坟墓的寺,叫我心中很不好受。

余继聪,彝族,1971年6月生于云南楚雄;1994年毕业于云南师范大学中文系本科;云南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曾经获得“老舍散文奖”、云南省第八届“边疆文学奖”。曾经在《青年文摘》红版发文2次,在中国作家协会主办的《民族文学》月刊发文5次,在人民文学出版社主办的《中华散文》月刊发文8次,在河南省《散文选刊》发文6次,在《北京文学》《读者》等发文数百万字。作品入选人民文学出版社选编出版的“21世纪年度散文选”《2004散文》《2005散文》《2006散文》,中国青年出版社《青年文摘读者评选精华本 每一次感动都值得回味》,文化艺术出版社《2006年中国散文随笔精选(专家年选)》等三十多个选本。电话0878 6576139,电子信箱yujicong1971@sina.com ;yncxiyjc@hotmail.com我的新浪博客网址如下http://blog.sina.com.cn/yujicong19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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