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司不“土”
(江汉平)

把历史上天全土司与其它地方的土司相比较，我们会惊异地发现天全土司与众不同的“例外”之处。

天全土司的“例外”之处首先表现在民族“出身”，即其族属来源与众不同。

全国各地的土司，他们的民族“出身”，史志记载绝大多数都是“土酋”、“蛮酋”，即少数民族首领、头人。以明代西南土司大姓来源为例，那些历史久远、有较大影响，级别达到宣慰司、宣抚司等级别较高的土司中，属湖广土司的永顺宣慰司彭氏、保靖州军民宣慰使司彭氏、桑植宣慰司向氏、慈利安抚司覃氏、容美宣慰司田氏、施南宣抚司覃氏、散毛宣抚司覃氏均为土家族；属云南土司的大理段氏为白族，武定府土知府凤氏、沾益州土知州安氏、阿迷州土知州普氏皆为彝族，而丽江土知府木氏则为纳西族；属贵州土司的贵州宣慰司宣慰使安氏（水西安氏）为彝族，思南宣慰司田氏、思州宣慰司田氏为土家族，仅播州宣慰司宣慰使杨氏为非少数民族、是一个例外，且文献记载其先祖为唐末太原人杨端（与天全杨土司同祖），后世领其地，元置宣慰司，赐宣慰使杨汉英为播国公，地位显赫，明洪武五年，宣慰使杨铿等归附，仍置播州宣慰司，以杨铿为宣慰使，万历年间有杨应龙之叛，牵连甚广；四川土司中，酉阳宣慰司冉氏、石砫宣慰司马氏为土家族，董卜韩胡宣慰司为藏族，马湖府土知府安氏、建昌卫土指挥使安氏、永宁宣抚司宣抚使奢氏、乌蒙军民府土知府禄氏、乌撒军民府土知府安氏、东川军民府土知府禄氏、芒部军民府土知府陇氏都是彝族，仅天全六番招讨司招讨使高氏、副使杨氏不属于少数民族、是一个例外1。

更有意思的是，天全土司与嘉绒藏族历史有着十分紧密的关系。一位署名“天可汗”的作者说，他曾经写过一篇题为《嘉绒十八土》的文章。最近，又分别在“阿坝州的土司制度—行政区划论坛”、“天汉民族文化网论坛—阿坝州的土司制度”对其文章内容的简要情况作介绍：

“嘉绒十八土”，藏语称“嘉绒甲卡却吉”，是清朝在嘉绒藏区先后分封的十来个有正式封号的大土司的总称，在嘉绒主寺“雍仲拉顶寺（黑教寺院，乾隆年间勒令改宗黄教，为清代“四大皇庙”之一，民国年间重归黑教）注册，政府按名册封赐爵禄并征招乌拉差役。
土司名称封号治所
1、瓦寺土司瓦寺宣慰司涂禹山（汶川县玉龙乡涂禹山村）
2、杂谷土司杂谷闹宣慰司杂谷(今理县杂谷脑)
3、沃日土司鄂克什安抚司沃日(今小金县沃日乡)
4、赞拉土司（小金川土司）金川寺演化禅师小金川美诺官寨（金川县城美兴镇）
5、促浸土司（大金川土司）金川安抚司大金川（金川县城的对面勒乌村）
6、绰斯甲土司绰斯甲布宣抚使司绰斯甲(今金川县观音桥)
7、单东革什咱土司革什咱安抚司革什咱(今天甘孜州丹巴县革什咱)
8、巴底土司布拉克底宣慰司巴底(今天甘孜州丹巴县巴底)
9、巴旺土司巴旺宣慰司巴旺(今甘孜州丹巴县巴旺)
10、梭磨土司梭磨宣慰司马尔康县东梭磨乡
11、卓克基土司卓克基长官司马尔康县东卓克基乡
12、丹坝土司（党坝土司）丹坝长官司马尔康县党坝乡
13、松冈土司从噶克（松岗）长官司马尔康县西松岗乡
14、木坪土司董卜韩胡宣慰使司木坪(宝兴县)
15、明正土司四川长河西鱼通宁远军民宣慰使司打箭炉(今甘孜州康定)
16、天全六番土司天全六番招讨司正司（高土司）驻始阳
（天全县始阳镇）副司（杨土司）驻碉门（天全县城厢镇）
17、沈边土司沈边长官司泸定县沈村
18、冷边土司冷边长官司泸定县冷碛
清雍正七年，天全六番土司改土归流，以原属木坪土司的“鱼通土司”顶其虚称，以足“嘉绒十八土”之数。道光十三年，清政府正式授予“鱼通长官司”封号，在嘉绒主寺--广法寺注册并担负差役。
19、鱼通土司鱼通长官司康定县鱼通区麦崩
嘉绒18土司中有内外之分，大致今天阿坝州（不包括瓦寺土司）及甘孜州丹巴县境内的为“本部”，外围的明正、木坪、沈边、冷边、瓦寺、天全六番为“冲部”。明正、木坪两土司历史上管辖范围极广，囊括康区大部，远远超出“嘉绒地区”的范围。从土司族属看，嘉绒本部土司多为吐蕃屯边军士的后代，沈边的余姓土司和天全六番的高姓、杨姓土司源自内地从军的汉人。明正甲姓土司的族属最为复杂，通常的观点，明正土司先祖是康定一带的木雅部族头领，但也有书籍把明正土司归为蒙古族，近年来西夏研究渐热，又有学者考证明正土司是西夏亡国后南迁的党项人后裔2。

按“嘉绒”既是一个地域概念，也是一个族群名称。作为地域概念，它指的是嘉绒藏族居住的地区；作为一个族群名称，它指的则是生活在嘉绒地区的藏族。“嘉绒”系藏语音译，任乃强先生认为“‘嘉绒’原是‘大河谷区’的意思，近人缘此称称此一带土人为‘嘉绒’”。藏族学者德吉卓嘎说：“嘉绒藏族在学术界一般被认为是藏族的一支,主要分布在邛崃山以西的大小金川河流域和大渡河沿岸,在邛崃山以东的理县、汶川和夹金山东南的宝兴、天全，康定、道孚等地也有分布,约有37万人。从地图上可以知道嘉绒藏族的分布,嘉绒藏族聚居区最南分布到北纬30度半,最北到北纬32度左右,西起东经101度半,东至东经103度20分左右。它处于四川的两大藏区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和甘孜藏族自治州之间,同时也位于两个藏语区安多方言和康方言的过渡地带。3”由此看来，“嘉绒十八土司”中将天全六番招讨司列入其中，确实是一种“历史叙述”。其中包含着不少今人未知或无知的历史、地理信息，透露出天全历史与嘉绒藏族久远而深刻的历史联系。与此同时，这分明又是提供了一个天全土司并非嘉绒藏族族属，与沈边余土司一样同其他十六家嘉绒藏族土司族属不同的“例外”证明。

天全土司除了族属来源不是少数民族之外，甚至还不属于本地人，而是“源自内地从军的汉人”，是地地道道的外乡人。这又是一个与众不同的“例外”之处。

《天全州志·宦绩》载：

司官高氏、高杨二氏，抚有碉门，历唐宋以来，七百余年。揆厥所由，则皆始从征有功，留镇边徼，继以勤王效顺，符命袭封，勋绩忠孝，屡膺纶褒，守土治民，一方沾被。

唐高卜锡江南临江府籍。唐末以军校从征西路有功，留镇边邑，累世相承。

唐杨端……唐中间，以千牛卫从僖宗幸蜀，跋涉行间，捍卫有功，诏封天全宣抚。

乾隆《雅州府志·循吏》载：

唐杨端……以千牛卫随僖宗幸蜀。跋涉行间，捍卫有功，诏命端分汛地方。与高姓土司分兵而治。

(宋)高囊阁藏原籍江西清江县人。祖父高卜锡以军校从唐僖宗幸蜀，诏命与杨端同戍雅州和川。孟知祥据蜀，阁藏招抚部落归附，赐世勋二字，世袭天全安抚司。

从上述记载中，可以看出，天全高土司、杨土司的始祖分别是高卜锡、杨端，都是唐末“从唐僖宗幸蜀”的内地军人。高卜锡，《天全州志》说他是“江南临江府籍”，指出了大的籍贯，《雅州府志》则更具体地指出是“江西清江县人”，是黄巢起义军攻陷唐东都洛阳、挥师京城长安时，跟随唐僖宗逃亡四川的一名“军校”。杨端，从《天全州志》收录《诰封荣禄大夫天全都督佥事杨公常一品夫人李氏墓志铭》中的前几句话“公讳常，字中行，天全世爵。其先始祖名端，太原人，以功锡土蜀南。白汉唐以来，昭载志传，兹不更系”中，可知是山西太原人，是跟随唐僖宗逃亡四川的一名“千牛卫”。也就是说，高卜锡是唐僖宗的“中央军”（禁军）中的一名军官，而杨端则是皇帝的侍卫官。正是这两位有点中央背景的外乡人，后来立下军功，受到封赏，带着部队，由中央下派到地方，拥兵自重，称雄一方，为天全土司八百年的基业奠定了基础。

公元907年唐亡，历史进入五代十国时期。这时候，十国中王建称帝成都，史称前蜀。公元934年孟知祥据成都称帝，史称后蜀，直至公元965年结束。在前后蜀统治期间，建置一如唐制，无所更变。后蜀时，高卜锡之孙高襄（阁藏）和杨端后代杨夹矢率众归附，受封碉门、黎、雅、长河西、鱼通、宁远六军民安抚司，高土司建土署于始阳，杨土司建土署于碉门，来历“不土”的高氏、杨氏由此正式开始了天全的土司统治。

注：

1参见陈名杰《明代西南土司的来源》。

2引文摘自“阿坝州的土司制度·行政区划论坛”。

3《西藏研究》2004年第2期德吉卓嘎《试论嘉绒藏族的族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