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听到父亲叹息说，满世界的人都富了，就是我们家没有钱！我以为我已经习惯了贫穷，可父亲的话却使我揪心的痛。除了自责无能，以致使父亲如此伤心喟叹，我开始陷入深思。

  一

在很多人都脱贫致富的时代，就像万木春下有病树，千帆侧旁有沉舟，贫穷的耻辱也无法保证有些人不再贫穷。有人说，贫穷是因为懒惰。诚然，我们不可否认，很多人的贫穷，仅仅因为好吃懒做。但是生命复复杂杂，生活纷纷扰扰，我们怎能粗暴地在两者之间划下简单的等号？

              二

不记得谁说过贫穷是一种生活方式，我更愿意说贫穷是一种思维方式，或者说是一种操守。是的，有些时候，贫穷仅仅因为“有所不为”的固守。孔子连声称赞其高徒颜回说：“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这就是“固穷”。重要的是你要超越物质上的贫穷缠身，而你要真正做到这一点，你得在精神上做到“自得”，就是做到人本主义哲学家马斯洛所说的“最高自我实现”，或曰“巅峰体验”，也就是人的几个层次需要当中最高的需要。而要实现最高自我，除了对历史的兴衰有贯通达观的看法，还需要对人生的无常有切身的体悟才行。

      三

在滔滔世风中，有些人并非因为故意标举自己的清高才不愿意同流合污。说实在，现在有谁还在乎什么清高不清高？套用八十年代最流行的一句话，清高又值多少钱？如果说，清高也是一种“德”，那你光有德而无能，在当今之世，似乎也是少有人“问津”的了。有人说，“德”与“能”往往是一对悖论，即有德者往往无能，有能者往往无德。实际上是有德者“有所不为”也，是有所不屑“能”也。虽然有时举世皆浊，有些人还是笨拙地活得那么正直清白，甘愿活得那么憔悴困顿而不愿意“违己”乱来。除了“天性使然”，我们还能有什么解释？

陶渊明因不愿为“五斗米”而“折腰”，便毅然辞去彭泽令，回家过躬耕自资的生活，他觉得“饥冻虽切，违己交病。”，就是说虽然饥寒交迫是切肤、难以忍受的痛苦，但这仅仅是肉体上的痛苦；如果让他做违背良心、道德、理想的事，那这种心灵上的痛苦就会雪上加霜，更加难以忍受了。

陶潜所为，不是“本性自难移”、“物性固莫夺”，还会是什么？

四

我以为，贫穷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对待贫穷的心态没有调整好。反之，我们也可以说，对富贵的心态没有调整好。人类除了有“嫌贫爱富”的普遍心里外，还有“妒富”乃至“仇富”的通病。用一句彝族经典的格言概括就是“不说自己跑不快，只怨别人不等他”。

当周围的人都富起来而自己尚受贫穷之煎熬折磨，贫穷两个字，泰山压顶般压得你喘不过气，做了贼一般叫你抬不起头，越发叫你心虚不敢向亲友借一分钱。你觉得生命之中不能承受之重莫过于此了。其实，贫穷的重量，似乎也不仅来自贫穷本身，更多的时候，贫穷者是在富有者的眼神中增添了贫穷的重量，或者是自己在仰视富贵者的角度中增加了贫穷的筹码。假如我们反躬自省导致贫穷的原因，并非因为偷懒，并非因为胡乱挥霍，并非因为违法乱纪，最重要的，并非因为在正当情况下放弃对物质财富的追求的权利，等等。那么，我们就可以改变一下古人的一句话安慰自己，坦然地说“虽曰人为，岂非天命哉！”。

五

孔子与弟子们惨遭陈蔡之厄，一向率直的子路怨恨地问：“君子亦有穷乎？”孔子抚弦而弹，沉默良久，弹罢，回头面向自己心爱的弟子，语气缓缓却雄浑有力地说：“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在这样的境况之下，孔子说出这样的话，无疑给弟子们上了一堂最生动的课。孔子的话一定震撼了处于穷境，几欲崩溃的弟子们的心灵，使他们忘却“穷”之现实，精神振奋地重上征程。至于子路，那个后来正冠而死的子路，一定欣喜若狂，一定足之舞之而后止。

六

  记得八十年代民间流行一句话：“白猫黑猫，抓到老鼠就是好猫！”并传说是某某领导的名言。恕我孤陋寡闻，我没有在正式出版的任何资料上看到过这则“名言”出自某某领导之口或手，所以不能确证。但我们可以肯定这段话确实对中国的八十年代乃至于今天都产生了影响。如果我们假定这段话确实出自某某领导之口或之手，而且对八十年代而言，它曾经是真理，因为当时急切需要引导中国人民从极度僵化的思想中解放出来，非下此“猛药”不可。那么，到了今天，我们是否可以让它随八十年代的滚滚洪流而逝去？或者抓住它的尾巴掂量掂量？

        七

孔子说“思而不学则惘，学而不思则殆。”由父亲的感叹引发的对贫穷的思考，肤浅而零零碎碎，不成系统。但是，当我们翻开《论语》，我们就知道，两千四百多年前的孔子已经就同一个问题作了周到而富有哲理的思考。千年之下，被贫穷所困的我们，读了不觉解颐，不觉释然、坦然。此也读书之一大乐事也！为了节省时间和精力，也为了避免“思而不学则惘”的毛病，更为了与朋友共的美意，特摘录几则相关内容如下：

1.  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

2.  子贡曰：“贫而无谄，富而无骄，何如？”子曰：“可也，未若贫而乐，富而好礼者也。”子贡曰：“《诗》云：‘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其斯之谓与？”子曰：“赐也，始可与言《诗》已矣，告诸往而知来者。”

3.   子曰：“富而可求也，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如不可求，从吾所好。”

  有关孔子 “贫富观”的语录已摘录完毕。可惜我父亲是文盲加汉语“哑”，不能与之共享！

        2008-5-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