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树村是故乡波豕觉默一个小小的村落，是我出身之地。相传曾有一株高大的桃树，桃树村因而得名。在高寒的波豕觉默，按理不应该有桃树的，然而我们只能惊叹因缘巧合的神奇，它居然一度在条件恶劣的异乡生长！只是我们也可以想象这么一株独树，即使开花也是无果的罢？然而最先的桃子核来于何处？总不可能从天上掉下来吧！（我倒愿意这样想象，可我的思维已经不允许我这样做了。悲哉！）也不可能是鸟儿吃了屙出来的。对于鸟儿，桃子核可不是小东西！即使斑鸠也不行！而波豕觉默稍大又能飞远的，除了乌鸦似乎就是斑鸠了。以前，波豕觉默的人们有这样的习俗：为自己的小孩跟汉人“打亲家”找干爹，向纳西人寻保爷。而汉族人和纳西人一般都住在所谓的矮山，是有桃子的。我常常疑心故乡波豕觉默传说中这棵“前不见古树，后不见来者”的桃树就是汉族干爹或纳西保爷带来的。

到我父亲这一辈，我们家在波豕觉默落脚已有三代之久了。三代之前的波豕觉默是什么样子？告诉你，是蛮荒，是原始，是野兽出没，是人烟稀少。我祖父去世时，祖母为了表明自己不甘人下的要强精神，当场买下三个仆人。其中有个漂亮的小女孩，祖母视如己出，倍加疼爱。小女孩刚来时，遇到烟子熏眼，便摇着小手说：“这边鸡屎臭，那边嘎嘎（音）香！”。祖母给她取了个漂亮的彝族名字叫“呷呷嫫”。因当时祖母家住桃树村，故又加了个名，翻译出来就是“桃花女”。桃花女不到几年就忘了母语说彝语，也出落得亭亭玉立了。可怜小女孩命运多舛，有次去放马，又被盐源的某某人偷去卖了。我们小时候听到这段因缘，总会潸然泪下。这次趁写有关故乡波豕觉默的组诗，也写下“桃树和桃花女”，算是还童年的一笔感情债，也未尝不可。




一株迫于独身的桃树
空阔的
故乡波豕觉默寒风中
一段未曾俘获的时间
春花去了
秋雨又来


因桃得名的桃花女
你与桃树
谁是谁的魂
谁又是谁的魄？
风儿说了
鸟儿又衔断


曾经群鸟赶集
野兽设宴的密林
横板屋下
心在远方的人们
缩在黑夜做梦
躲在白天出没
故乡波豕觉默
七月点燃的火把啊
你驱赶的不是小虫
是大虫
深冬猎获的那头硕大野猪
磨牙的声音
凋零了
殷红的猪肝
祭了山神
又祭祖先
从此西风不来
蜀风来


东边的汉族亲家
不曾相约
西边的纳西保爷
骑着骏马的叮当
踏破门槛之后
鲜红的桃子和洁白的酥油
随悠悠的马铃声声
磨红了馋嘴小孩的唇
润白了嗜茶老人的脸
咬不破的桃子核
鼓圆贪婪的腮帮
转晕好事的舌尖
不到甘尽苦来
不会出口成章


那些人身鸟语的亲人
带着叽叽喳喳走后
不到七天
母亲随时想起
懒洋洋的猎狗背后
懒洋洋的扫把
却不敢动手
注定要在高寒的波豕觉默
生根的桃核
母亲“守七”之后
你随哪一挥扫把
飞入菜园？
整个三冬
异乡的土壤
是否母鸡孵蛋般
亲吻你的小脸？
与你同来的伙伴
思乡的哀叹中
殇逝的魂灵
难道一颗也不曾
与你共谋良缘？


熬过严寒
挡不住软泥的一再蜜语
淫雨的几番引诱
初春的惊雷
炸裂你青色的梦壳
满载日光的渴望
来不及整装
便已抽身破土
人间最艰难的一次分娩
梦魇一般结束你的前生


蜀风
布谷鸟嘴上呵出的绿气
自你遥远的家乡
一路逶迤而来
呵红了你寂寞的花朵
独自灿烂燃放
美丽自己
也美丽了母姓的山寨
从此异乡是家乡


一年一度
那些无嗣的花朵
春红了又秋谢
匆匆开枯了你的枝头
也不见
耽蜜的蜂蝶
飞得更远
才上北方
便倏然南下
的孤雁
花心塞满你的凄鸣
你却从不俯身看花一眼


枯枝上最后一朵花
饱饱开放
沉沉谢落
也未曾等到
青涩的果子
爬上稍头
假如
背后还有
盼孙的老人
焦黄的眼神和幽怨的叹息
你也该有牵挂的满足
合上你的双眼


流过波豕觉默心脏的桃树
留下桃花女
一段凄美的名字
魂儿般顺流而下
轻轻地
雾里去了
梦里还来


2008-6-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