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时间:2008-08-06投稿人:余继聪
离开老家十多年了,长期生活、忙碌在城市里,每当偶尔有闲暇,静下心来,老家就会走上心来,老家的许多小动物,就会从记忆深处跑出来,蹦蹦跳跳,活跃在我的记忆中。其实,老家的这些小动物,虽然经常会躲进我记忆的深处,却一直存在,不曾被我遗忘。
山螃蟹
老家村庄后面的山里,泉眼、溪流如野花一般众多,在幽深隐秘的山林中,这儿一朵,那儿几朵,汩汩地、悄悄地盛开着。它们是山野的另外一种野花,与野百合、野杜鹃等一起,日夜在山野里悄悄盛开着,自生自落,悄悄地、静静地、幽幽地流过山间和野花下。野花清香美丽,泉眼溪流清澈甘甜清香。
泉眼底和山溪里流动的,都是银白的细沙,溪水很甜,很清冽。泉眼和溪流周围,野花常年开不断,奇草异石美树依傍、衬托,煞是好看。
山螃蟹,就是畅游在这些花朵一般的山泉,花瓣一般流淌下来的山溪里的小家伙。
山螃蟹只有指甲盖、小棠梨那么大,张开它们的手脚,也不大。
小时候,常上山放牧牛羊,或者在春来时去采摘野菜蕨菜和苦刺花,会趁机流连在山泉和山溪边,抓山螃蟹。
山螃蟹壳很红,在沙溪里上下爬行,淘气,有时还爬到溪边石头上晒晒太阳,晒得更加色彩漂亮迷人。翻开山溪里的一块块奇石,可能就有一两只活泼可爱的山螃蟹露出来。于是我们就顺着一条条山溪往上或者往下抓山螃蟹,或者顺着一个个汩汩翻花,花朵一般盛开和流出、流落下花瓣来的泉眼向下翻寻山螃蟹。向上可能一直要翻寻到泉眼,向下则一直翻寻到深沟深箐边,我们担心深沟深箐里有毒蛇和鬼魅,才止步。
这山螃蟹虽然小得很,却野性十足,凶狠得很,两个小钳子,虽然不大,力气也不大,但是,遭遇攻击,它们也会使出浑身解数反击,被它们夹着一下,也很痛。不过,我们虽然也是小孩,却有抓它们的绝招,看准了它们,一下子就抓住它们的背脊、壳,把它们抓起来,它们悬在半空,气呼呼地、着急地张腿舞钳,却奈何不了我们;或者抓住它们后面那一排不能当夹子、钳子夹人抓人的腿,把它们提溜起来,可爱的山螃蟹,很着急、很生气地挥动钳子和腿,在空中乱舞,不过却拿我们无奈。挣扎到疲乏劳累,只好颓然作罢。
家乡滇中山区,没有大河蟹、海蟹、大闸蟹,儿时我们从来没有吃过螃蟹。
课堂上学到鲁迅等人的文章,说吃蟹黄、蟹黄,我们就想象,螃蟹、蟹黄有多么好吃,却无法想象。于是,我们小孩子曾经把小小的、只有指甲盖大的山螃蟹拿回家,想弄熟吃,尝尝是什么味道。大人们却告诉我们,山螃蟹几乎只有一个空壳,没有肉,不能吃,书上说吃的,是大河蟹、海蟹、大闸蟹。我们很懊丧,感觉到生活在云南山区真是不幸。
可是,我们到底很想吃螃蟹。于是捉了一些山螃蟹拿回来,洗干净,准备加上油盐辣椒蒜芫荽烹炒。我们不信大人们的话,以为他们是别有用心,才阻止我们。就把山螃蟹藏起来,等到大人们外出干活后,才悄悄把山螃蟹拿出来,敲开一个山螃蟹一看,却是真的没有什么肉,没有蟹黄。想想,山螃蟹生活于没有什么食物的山溪里,才会这么瘦小,没有肉,不能吃,也就可以理解了。我们还是以为只要把山螃蟹煮熟了,它们就绵熟了,可以吃了,于是执拗地忙碌着烹煮。当然,结果只是懊丧,烹炒以后,山螃蟹的硬壳、硬腿并没有变绵软,根本无法吃,白白浪费了一腔激情和希望。
不过,再次上山,我们还是会满怀希望地忙着去山溪山泉里抓山螃蟹,不为吃它们,只为喜欢看它们那红红的、活泼的、可爱的样子。抓到许多,装进裤包里,回家后小心地把它们一个个翻出来,放进盆子里,倒进几瓢水养着,不大一会儿,它们就活回来了,活泼地、不断地满盆边爬动。螃蟹的命大,小小山螃蟹的命也大。
有时就忘记了自己是在什么地方,来干什么的,只顾竞相翻寻山螃蟹,翻寻着希望和开心。猛然间发觉时间过了很久,发觉自己是上山来放牧牛羊的,抬眼望,远远近近都不见牛羊的影子了。于是所有孩子都很着急,匆匆提溜上鞋子,赤脚或者匆匆套上鞋子,往深山里赶。牛羊却也趁我们开心时,很开心地跑到山洼山箐里去偷吃人家的庄稼去了,结果被人家赶回人家的村庄去关起来了。寻找不到牛羊,我们只好提心吊胆地回村,犹疑着把实情告诉大人们。大人们只好提上一桶粮食,去给人家赔不是,才能把牛羊找回来。
这一切都是因为可爱的山螃蟹。我们因此挨过大人们的多少打骂,不记得了。如今几十年过去了,还是很怀念抓山螃蟹的那些快乐时光。无奈那时光一去不复返了。
现在,偶尔带小孩回老家村庄,他也爱和村里的小孩去放牧牛羊,只因为可以趁机到山溪山泉里,抓漂亮得很、活泼可爱得很的山螃蟹。他们抓到了一整天的大快乐、大开心,挥洒掉一整天快乐时光,然后再把山螃蟹抓进一个塑料袋、塑料的食品袋里,带回来,放进盆里,倒进几瓢水养着,和我们当年一样,延续着乡村孩子的快乐。
豺狗
豺狗,我们小的时候,家乡山野还不少。那时,家乡山野,林木繁茂,有丰富的食物资源和足够的藏身之处,所以野兔、麂子等小兽多,豺狗也多。
我陪母亲上山放牧生产队的牛羊,或者上山砍柴,曾经多次与豺狗遭遇,对峙。豺狗挨近,牛羊都会受惊,纷纷警觉地做好与豺狗搏斗的准备,与豺狗对峙,或者奔逃,“噗噗――噗噗”“扑啦啦――扑啦啦”……林子里惊起不少野鸟和其他小动物。我和母亲分别握紧棍棒或者砍刀等,与牛羊不谋而合,与豺狗对峙,直到豺狗知道我们人多势众,知难而退。当然,那一分钟,牛羊与我们是联盟,豺狗是势单力孤,所以说我们是“人多势众”。其实,人只有我和母亲,就算还有一起上山放牧或者砍柴的人,往往离得很远。
我那时很害怕豺狗,母亲毕竟是女的,我又是小孩,有时豺狗又突然来临两三只,几面逼近。但是,想想还有那么多壮实的、有两只锐利尖角的、眼睛红红的牛,和那么多山羊助阵,我抖抖索索、瑟瑟发抖的两腿逐渐平静。
豺狗往往趁我们牧人不注意,偷袭淘气的、远离羊群的小羊,甚至偷袭小牛。如果它们的阴谋得逞,母亲就要被生产队长批评,被生产队扣工分。所以,我们那时不仅很害怕豺狗,还很恨它们。
家乡的山林,曾经在一九五八年大炼钢铁运动中遭到严重砍伐、破坏,原始森林彻底消失。但是,据长辈说,大炼钢铁之前,我们村子前后的山上还是森林密布,合抱粗的黄麻栎树、白麻栗树和松树,一直密密麻麻长到村外不远处,林中野猪、麂子、豺狗等野生动物很多,黄昏时候,豺狗会偷偷挨近村口,伺机偷袭跑出去的小猪,甚至偷袭小孩。
我大伯父家的大堂兄,那时只有两三岁,某天在村口玩,就被豺狗叼走了。豺狗叼着他,一直走走停停,很沉重的样子,经过王哥坝、背笼田附近,我们村在那儿犁田的一位汉子看见了,捡起一根很粗的棍子追过去,豺狗才放下了我的堂哥。现在堂哥已经将近六十岁,传下了一大家子人呢。
大舅儿时,也曾经因在村路边玩而被豺狗叼走,后来同样被大人们追回。后来大舅参军,当到师长,带兵参加了1979年的整个对越还击战,在老山、者阴山前线,他带领整个师英勇杀敌,抢占了一个个制高点,立下无数奇功,数十年以后的今天,说起来,大舅还开玩笑说,他在战场上英勇顽强,杀敌勇猛,那可能就是因为自己童年曾经从豺狗口脱生,那么凶残的豺狗都搏斗赢了,还会害怕小越南侵略者?
童年时,我们家乡的人对豺狗很熟悉,于是骂孩子常用豺狗来骂,尤其是我母亲,用豺狗来骂我们,词汇之丰富,感情之不同,十分惊人,当属村中一绝。如今想来,我虽然读过许多书,写过许多文章,是一个作家了,但是在某些词汇方面还是远远不如母亲,还是不得不佩服我母亲词汇之丰富,说话、骂人,语言都是那么形象、精彩。我之所以成为作家,大概也是因为从母亲那里听了许多令人叫绝的精彩话语,包括骂人、骂我们兄弟三人的话,潜移默化,知道了词语不同,会造成语意、感情色彩、使用场合的差别。
母亲骂我们的词汇,比如“豺狗吃的”“豺狗拖的”“豺狗拽的”“豺狗抬(叼)的”“喂豺狗的”,只换了动词,动词很丰富;比如“小豺狗吃的”“小豺狗拖的”“小豺狗拽的”“小豺狗抬的”“小喂豺狗的”,加了个“小”字,是指我们;比如“老豺狗吃的”“老豺狗拖的”“老豺狗拽的”“老豺狗抬的”加了个“老”字,是指豺狗,没有骂“老喂豺狗的”,可见母亲知道不能这么骂;比如“豺狗吃剩的”“豺狗拖剩的”“豺狗拽剩的”“豺狗抬剩的”,没有骂“喂剩豺狗的”,可见母亲知道结构或者说构词方式已经不同。
母亲还会骂我们“黄豺狗吃的”“黄豺狗拖的”“黄豺狗咬的”“黄豺狗拿的”“黄豺狗拽的”“黄豺狗抬(叼)的”……或者“黄豺狗吃剩的”“黄豺狗拖剩的”“黄豺狗咬剩的”“黄豺狗拿剩的”“黄豺狗拽剩的”“黄豺狗抬剩的”……,前一组只加了表颜色的词,说的是豺狗的颜色,后一组加了个“剩”字,表示心里愤怒,盼望我们被豺狗吃,盼望我们死,和怨豺狗怎么不吃我们的意思。当然,这是母亲的气话。
我虽然在山野多次遭遇过豺狗,不过却没有细看过它,印象中,它的颜色不黄不黑,或者说黑黄。但是,从母亲骂我们的话里,我知道了,豺狗大致是黄色皮毛。因为母亲见过豺狗无数次,还曾经用砍刀棍子等与豺狗搏斗过,所以我相信母亲的说法,豺狗大体是黄色。
那时,母亲很辛苦劳累,父亲长期不在家,她要忙里忙外,盘田种地,忙家务,照顾我们兄弟三个小孩。忙家务,常常忙得出工晚了,晚出工,容易做的活计就都被别人抢去了,母亲就常常毫无选择地承担了生产队的重活、累活、工分底的活计,于是收工回家也就更晚了。极其辛劳,又缺少我父亲关爱的母亲,心情也常常很恶劣,只要父亲很久不在家,只要活计太辛劳忙碌,我们就常常诚惶诚恐、提心吊胆,稍有不慎,就会招致母亲的臭骂,甚至打骂。那时母亲到底还很年轻,骂起我们来,常常一两个小时不歇嘴,提着粗棍子,村里村外来来回回追打我们,也常常可以围绕着村外的大坝塘跑几圈。
家乡林木遭到毁灭后,野生动物,特别是豺狗,几乎灭绝,近些年来,由于家乡实行了封山育林政策,村村寨寨、家家户户修了沼气池,用沼气做饭,又因为村民富裕了,不少人家盖了钢筋混凝土洋房,就很少有人上山砍柴砍木料了,森林恢复得很好,深山老林里,野生动物,特别是鸟类和小兽类越来越多。但是,豺狗却终于没有再出现。
许多年不见豺狗,这凶恶、可怕的野兽,倒叫我们有些很怀念,于是,当某一天突然又见到豺狼,被囚禁在省城昆明圆通山动物园笼子里的豺狗时候,竟然很高兴,有些见到久别亲人的感觉,而且还很同情它们。当然,这大概是因为我和豺狼一样远离家乡村野,孤独地被囚禁在城市里的缘故。在硕大的城市里,我和豺狗都是“乡下人”,客居他乡城市里,都是被囚禁在城市笼子里的“乡下人”,所以都时常会有些想念那过去在山野里自由自在的日子,我对豺狗也才会有种见到老乡、亲人的感觉。
当然,也是因为我们从童年开始,母亲总是用它来骂我们的缘故,它已经深入我们内心。其实那时由于害怕它们,我从来就没有近距离仔细看过它们。在动物园,只隔着一道铁丝笼子,不足一米的距离,我反而细细地看了它们半天。不过,由于被囚禁,它们已经没有力量跟我对峙,对我虎视眈眈,更无法攻击我了,它们的野性、狼性也已经消失殆尽,都是一副颓丧猥琐模样。
家乡已经有二十多年不见野豺狗了,但是母亲偶尔骂我们,骂三十多岁的我和二弟,还是习惯骂“豺狗吃的”等等,我心里竟然感到一丝亲切、一丝惆怅。不知道,母亲会不会像我一样,怀念起那些家乡曾经真正有野豺狗,有野豺狗出没山野,甚至挨近村口,袭击牛羊和小孩的时光。
野鸡野兔
滇中山野,林木茂盛葱茏,野鸡野兔很多。从山路上走过,突然就会惊起在路边觅食或者酣眠的野鸡或者野兔。一只野鸡受惊,“噗噗”地腾空而起,又惊起其他野鸡和许多野鸟,只见野鸡美丽的身姿,美丽的羽毛,扑洒着一缕缕金黄迷人的阳光,其它的野鸟纷纷腾空四散,才明白我们的路过惊吓了它们,心中就会有些愧疚。野兔受惊后,啪嗒嗒往山上、林深处奔跑,同样会又惊起许多小动物、小鸟,四散而逃。
儿时,随父母上山砍柴,或者上山放牧牛羊,春季里上山采摘蕨菜苔和苦刺花,夏秋季里上山采野生菌,都会经常见到野鸡野兔的身影。
雨季里,野兔匆匆逃窜,莽莽撞撞,会撞落一树树珍珠雨露,旱季里惊起野兔,它们会撞碎一地灿烂阳光;早晨惊起野兔,它们慌慌张张越过草丛树间,抖落一地的、满身的晶莹露珠,晚间惊起野兔,它们会打破一件月色的梦的衣裳。
野鸡是在山间觅食虫蚁,觅食草籽和小野果,野兔是在林间觅食青草和野果。
看着野鸡们一身美丽羽毛,静静地、安闲地低头在林间觅食或者散步,是一种享受;看野兔高卧山坡林下,卧在松软厚实的枯落松毛上,酣眠美梦,是另一种享受。我不愿意做突然闯入林间的不速之客,惊扰它们,打破它们宁静安闲幸福的生活。
那时,年轻的父亲喜欢广交三教九流的朋友,有一个游手好闲的朋友,不务正业农活,却擅长捉野鸡等。他有一整套捉捕野鸡的工具,他会支扣子,下扣子,设置天罗地网,捉野鸡,也捉捕麂子,真是挖空心思。他捉捕到雌野鸡,会留下来养着一两只,叫做“野鸡诱子”,春天里,就用这些雌野鸡做“诱子”,去诱捕发情的雄野鸡。春季里,百花盛开,万山变美,一切动物都春心荡漾,渴望异性,渴望爱情,渴望交配,渴望繁衍后代。但是,因为有大量的捕猎人,早已经等着利用它们的本能捕捉它们,所以,它们的春心是要付出生命的代价的。
捕猎野鸡的捕猎人们,练就了一套逗野鸡诱子发出渴望交配的鸣叫声的技术。他们把雌野鸡诱子放进天罗地网中,或者支好的扣子附近,然后逗野鸡诱子鸣叫。其实,春天里,任何动物都会发情,渴望交配,不用捕猎人逗雌野鸡诱子,一把它放到鲜花盛开的春天的山野里,它自己也会鸣叫。这样,不久就会有渴望异性、爱情和交配的雄野鸡上当,听到雌野鸡诱子的鸣叫声,就不顾一切寻来,被扣子扣住,或者被天罗地网网住。
捕猎人躲在附近的草丛中,等到雄野鸡上钩,就去把它取下来,塞进笼子中,然后从新支好天罗地网,或者扣子,继续等待捕捉下一位多情种。
那时乡村人家,很贫穷,缺吃少穿,尤其缺肉食油水。明明知道,父亲的这个朋友手脚不干净,他走村穿巷,四顾无人,有时就会偷捕村巷里人家养的鸡,但是我们还是很喜欢他,盼望他不期造访,因为,他常常会带来捕捉到的几只野鸡,在我们家煮吃一只,晚上就住在我们家。野鸡不大,肉并不多,可是,由于它们是吃山野的野草籽和野果,肉就特别香,比家鸡香得多,熬出的汤也很香,我们兄弟三人争相舀来喝,喝得干干净净。如今,多少年没喝过野鸡熬的汤了,可是想起来,还觉得齿颊生香,好像童年就是充满野鸡香味一样,很怀念。
野兔跟家兔一样,前腿短,后退长,擅长爬坡,而不善于下坡,无论怎样追它,它很聪明,一般都是扬长避短,往高处、往山上跑,不会愚蠢地向低处跑,因为那样它会翻跟头。我们小孩淘气,有时遇见野兔,几个小孩会把守住山坡高处,追它,吓唬它,想迫使它向山下跑。不过,聪明的野兔,跑出去一截,跑出我们的包围圈,就会扬长避短,突然转而向水平方向跑,或者向上、向更高处跑。
正如寓言中说的,兔子跑得很快,野兔更快。有一句俗话“跑得比兔子他爹还快”,形容跑得快,也暗含着一个意思,兔子跑得很快。无论我们怎么跑,怎么围追堵截,野兔还是很快就冲出了我们的包围圈,跑得无影无踪了,只留下我们相互埋怨。
我们也曾经发现过野兔打的洞,它善于刨土打洞,我们可不会因此就放过它,但是洞很深,掏、挖都没有办法。我们从来没能逮住过一只野兔,父亲的那个不务正业的朋友、捕猎人,也从来没有带过捕捉到的野兔到我们家,所以,虽然那时我们很想吃它,却一直到如今不知道野兔的味道。
改革开放初期,森林再次遭到严重破坏,野生动物,包括野鸡、野兔已经罕见。
封山育林和在乡村推广沼气池、沼气灶以后这么多年,家乡的森林迅速得以恢复,山林再次莽莽苍苍、遮天蔽日,野生动物也越来越多了,山野再次欣欣向荣起来,热闹起来。
久居城市将近二十年了,一两个月,偶尔忙中偷闲,回老家村庄去一次,经过麻栎树、麻栗树、松树、杜鹃花、山茶花和其他杂木丛生的山路边,常常会惊起一只只野鸡或者野兔,叫我们想起童年的时光。
小雕鼠
小雕鼠,在我们家乡一直很多,从我儿时到现在,乡野里都常见它们可爱的身影,我不知道是不是就是松鼠。
深山老林里,雕鼠特别多,林木葱茏密布处,它们就在参天大树间腾云驾雾,荡秋千;林木稀疏处,它们就忽而蹦到地面,倏忽跑过路面,忽而又爬上了不远处的大树。走在深山老林里,突然扑面划过、或者腾过一只雕鼠,或者扑突突惊起一只怪鸟,会把人吓个半死。雕鼠和大鸟们往往都拖着个又长又大的尾巴,像一个神秘黑影一般,突然倏忽扑面而过,阴影和冷风扑面而来,那一秒钟,叫人心惊胆战。
不过,上山放牧牛羊,采摘野菜,或者采寻野生菌子,见到雕鼠低着小脑袋,翘着大尾巴,坐在树干上,举着双手,捧着一颗颗什么坚果在啃食的可爱样子,或者在林间滑头滑脑的可爱样子,我们总是很高兴,很开心。老家滇中山野里,野果很多,橡实、棠梨、野蔷薇果、野麻瓜、野地瓜、黑刺莓和黄刺莓、麻栎树和麻栗树果子,对于雕鼠来说,都是很香甜的野果。当然,山野里还有零星的山地,种着苞谷、豆子、麦子、南瓜等等,还有果园里的果子,雕鼠们也会去偷食。
我家院子里栽种着一些高大的梨树和李子树,每年挂果时,雕鼠都会爬上院墙来,爬上去偷啃食果子,小鸟们也会与它一起啄食,院子里,每天都会有被它们啃食啄食破而落下的果子。
院子外面是密密麻麻的、高大的桉树,雕鼠经常在桉树间腾云驾雾,荡秋千,每天都有无数桉树果掉落在树下,落满一地。但是,我估计雕鼠们不吃桉树果,因为桉树果辛辣难闻。不过黄桉开花时,花很芳香,花苞里汪着满满一苞苞蜜,很香甜,无数的蜜蜂飞舞忙碌在其间。我估计雕鼠们会去用它们尖尖的嘴巴吸食蜜汁。
顺着高大的、挨近院墙的桉树,特别是那些低垂到院墙上、屋瓦上的桉树枝,雕鼠们一下子就滑落到或者爬上院墙来,很快爬上院里的果树上,端坐在树干上,啃食果子。
那时,二弟和堂兄弟们都喜欢做弹弓玩,弹弓我们老家叫皮枪,用皮枪来打鸟和雕鼠。二弟躲在屋内,透过窗棂,窥视着院子里的动静,伺机打小动物们,一有雕鼠爬上院墙来,露头伸脑,或者爬上果树,或者有小鸟飞落在院子里、果树上,二弟就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粒粒小石头,早已经精心找来准备好的,作为子弹,拉开皮枪上的皮兜,把子弹包进去,然后使劲拉开皮筋,歪着头,眯着一只眼睛,瞄准目标,啪地一声打出去。枪法好的人,可能就打中了目标,于是一只雕鼠或者小鸟遭了殃,跌落在院墙下或者树下。有时,被击中的雕鼠或者小鸟竟然没有掉落,受了伤,竟然还是逃走或者飞走了,可能是射手的手劲太小,或者皮枪的皮筋承受力太小了。
我没有打中过雕鼠和小鸟,当然我也喜欢制作皮枪,曾经无数次和小伙伴们一起,满怀希望地,满山去寻找适合制作皮枪的树杈,然后耐心、细致的刮削制作皮枪;也曾经跟着小伙伴们一起,握着皮枪,满村子,或者满山野去寻找雕鼠小鸟等射击目标。不过,我爱小动物们,同情它们,不忍心打,手软,射击技术确实也差,就从来不曾击中过它们。
村里有人不仅击中过雕鼠,甚至还拿回家煮吃过,他们把雕鼠皮一张张小心剥下来,绷在墙上晒干,据说可以制作成皮衣。我没有见过。我觉得他们很残忍,雕鼠很可爱,竟然惨遭毒手。
是姑姑鸟(戴胜鸟)
“是姑姑――是姑姑……”每年冬春里,是姑姑鸟总是一个劲儿的鸣叫,它们常常飞落在高高的屋脊上,俯瞰着整个村庄,甚至整个乡村坝子。因此,我总以为,它们会不会是真的看见了远处的村口,谁家的姑姑回娘家来了,提了提箩,提箩里卧着一只鸡或鸭,背上背着一个娃娃,身边还跟着一个。
有时,我又以为它们的鸣声是“死姑姑――死姑姑……”,是谁家的姑姑惹着了、逗着了孩子,孩子一个劲儿地在背地里骂她。
有时,我们又以为它们是叫“师姑姑――师姑姑……”,就猜想:那么谁是它们的师姑或者师姑姑呢?它们是在叫谁呢?师姑或者师姑姑是个什么样的女子呢?会不会像它们自己一样,也戴着个孔雀、凤凰一般的“凤冠”,同样显得那么高贵,那么骄傲、不可一世?
白霜满天满地的严冬里,有时,一大早,还躺在床上,朦胧迷糊中,就听见它们的鸣叫,恍惚中,我想,是谁家的孩子这么没礼貌,这样在背地里咒骂他姑姑?
等到太阳爬上半墙或者屋瓦,外婆或者母亲掀开我们的被子,说:“洋宝贝,还在糯糯睡?日头都晒在屁股上了,快起来向日头(烤太阳),吃烧烤饭团!”于是,我们被迫爬起来,抓着个从灶坑枝木火灰里刨出的烤饭团,一边啃,一边套上衣袖,走到屋外向日头。透过窗棂眼一看,原来是两三只是姑姑鸟在屋脊上一边向日头,一边“是姑姑……是姑姑……”地叫。屋顶上的白霜还很厚,没有融化完呢。
它们的头上像孔雀一样,有一扇高高竖起的羽毛,十分漂亮,我觉得它们因此显得十分高贵了,像一个个高贵骄傲的公主,很可爱的样子。
据说吃“是姑姑”鸟,可以治疗疝气。我大概在四五岁的时候,父亲打骂我,还提溜着我的耳朵,把我由院子大门外提回家里骂。那时我们家还住在祖父盖的老四合院里,院子很大,通往院子的小巷很长。我的耳朵被父亲扯得痛痛的。我没有做错事,是父亲心情不好而骂我。我回嘴,他就暴怒了,狠狠收拾我。我很委屈,就一直哭,哭了很久,就挣出了右斜疝。父亲很后悔。听说用“是咕咕”鸟炖白果,可以治好疝气,我父母就托村里的小伙子们打了不少是咕咕鸟,炖白果给我吃。那是我初次听说和见到白果,很金贵的中药,乡村人家一般舍不得买来做药的。白果很好吃,不过微微有点苦,炖是咕咕鸟,照样很苦。我不爱吃,不知道是白果苦,还是是姑姑鸟的肉苦。
它们经常一排排蹲在屋檐边,或者屋脊上,“是姑姑――是姑姑……”地叫,有时,我会以为它们是叫“尸鼓鼓”“尸姑姑”“死哥哥”“屎咕咕”……觉得它们的叫声单调、恐怖、不吉利,感觉会不会招来什么不吉祥的事情,而且屋脊上、屋檐边落满它们不黑不白的屎,叫人恶心,我因此不喜欢它们,觉得它们与乌鸦一样,属于不吉祥的凶鸟。这样,我那时就误以为,是咕咕鸟炖白果的味道,苦苦的味道,就是是咕咕鸟的味道,每当父母逼着我喝一碗是姑姑鸟炖白果汤,逼着我吃是咕咕鸟肉的时候,我真是如同要吃毒药,愁眉苦脸,犹豫再三,不愿下咽。
父母亲就让二弟三弟陪我吃,他们也不爱吃,父母只好也象征性地吃点,好让我不得不吃。
虽然被迫吃过一些是姑姑鸟炖白果,不过我的疝气并没有好。
它们的羽毛很漂亮,展开翅膀,真的是翩翩飞舞。我觉得不是所有的鸟飞翔都美丽,不是所有的鸟都会翩翩飞舞。但是,是姑姑飞翔,真的是翩翩翻飞,十分迷人,要用“翩翩飞舞”来形容,才准确。
是咕咕鸟,可能是雌鸟的个子比较小。而且,老鸹可能是不会自己孵蛋,把蛋产在是姑姑窝巢里,因为我老家滇中农村有一句俗话“十七养十八,是姑姑养着黑老鸹”。我读到高中和大学的时候,个头已经比母亲还高,却依然在外读书,而且长期住校,无法帮家里干多少农活。辛劳的母亲,忙碌劳累中,因此经常发脾气。周末或者寒暑假,我在家和她一起做农活,她经常会小题大作地借故埋怨我,数落我。我觉得委屈,只要一回嘴,她就可能狠狠暴打我,一边打我,还一边继续数落我。其中数落得最多的就有这一句,“十七养十八,是姑姑养着黑老鸹”,意思是我那么大的人了,不仅不回家帮她干农活,反而还要她养着我,挣钱供我读书。那时农村很忙碌,读书又几乎很少有人能考取,初中考中专,高中考大学和中专,录取率都不到十分之二三,所以,我父母亲也像其他农民夫妇一样,很不支持甚至很反对我读初高中,总希望我早日回家务农,帮助家里干活,减轻他们的负担,以后为他们养老。
在普通话词汇里边,是咕咕鸟叫戴胜鸟,我觉得很形象,这是描写它们的模样,说它们头顶上的翎毛,扇子一般高高竖起,像一位公主,那么高贵,那么胜利的、无鸟可比、笑傲百鸟的气度,真是胜利。
而我老家滇中农村说它是“死姑姑鸟”“屎咕咕鸟”“是姑姑鸟”、“师姑姑鸟”……都是描摹它们的鸣声,是象声词,也很形象。
现在回乡,我很喜欢看它们绕着村庄瓦房翩翩翻飞,翩翩舞蹈,回环翻飞,喜欢看它们高贵灰花的的模样。
老 鸹
老鸹,就是乌鸦。“鸹”,我老家滇中读音“娃”。它们总穿着一身黑色的外衣,怎么看都像一个恐怖的、叫人厌恶的巫婆的样子,怎么看都像死神的样子,总之是一个恐怖分子,不受欢迎的角色。它们又经常出没于阴森恐怖的坟地和深林里,据说是以腐尸为食物,所以被国人认为是凶鸟。
谁也没有真的见过死神的模样,不过在我们童年时,老家滇中乡村里,巫婆神汉是常见的,我们叫端公。据说,他们可以呼神唤魔,装神弄鬼,驱邪除病。我们就很害怕端公和巫婆,害怕他们把方法反过来用,叫鬼魂附上我们的身体。所以,我们不知道死神是什么样子,不知道死神有多恐怖,却都很害怕巫师、端公、巫婆。见到老鸹的感觉,正跟见到巫婆神汉一样。
童年时的老鸹,到不一定真的是生活在坟地一带,因为经常可以听见它们在村子外、甚至村子里的大树上鸣叫。或者是因为我们村的坟地离村子太近的缘故,因为坟地就在村后的山坡上,死去的祖宗睡得那么高,老鸹也睡得那么高,我们活人却睡得那么低,一举一动,总在他们和老鸹的监控中。
老鸹经常是在深夜里,或者是在黄昏,“呱――呱――呱……”,单调、苍白、冷酷而有节奏地鸣叫,叫声让人感到痛苦,觉得阴森、凄厉、恐怖,像一个将死未死的病人,在痛苦地与死神挣扎,较量。深夜里,突然听见老鸹叫,或者有风,叫声忽高忽低,有一声没一声,有前半声,没后半声,像个即将断气的人,被死神扼住了咽喉,显得异常恐怖;或者无风,它们的叫声清晰传来,传入我们梦中,显得更加苍白、凄厉、阴森、恐怖,常常把我们惊醒,惊出一身冷汗。有时,它们叫得人心惊胆战,好不容易才不叫了,我们还心有余悸,正在庆幸它们终于不叫了,不用再忍受恐怖的折磨,它们却又像垂死的病人,死神突然又放开了扼住他咽喉的手,终于又“呱――呱――呱……”地痛苦叫唤、呻吟起来。于是,乡村生活的童年时光,我们经常在这样的恐怖中经受着折磨,才能熬过一个个可怕的深夜。
它们的叫声,或者不如说,痛苦的呻吟声,在孤寂宁静的乡村里,显得异常低沉,显得拖得很长很长,长到最后,突然就没有,然后,歇一阵,从头再来。所谓恐怖,所谓凄厉,所谓凄惨,我们童年时觉得,除了杀年猪杀牛时,它们的痛苦叫声之外,大概就是老鸹的叫声了。
晚上叫的老鸹,由于有浓浓夜色和高树浓密枝叶的遮掩,不见影子,显得玄幻、虚无,像死神一般叫人捉摸不定。透过月色,或者黄昏的一缕残阳,偶尔可见它们躲在高树密叶里的一毛半羽,叫人感到更加恐怖。
它们痛苦的叫声,有时听来,竟然仿佛是“杀――杀――杀……”,那么冷酷、单调、阴森、恐怖、无情,童年的我们,怕得躲在被窝里,瑟瑟发抖,以为不是死神,就是刽子手,在屋顶上,或者屋外,或者院墙外,恐怖叫唤,对谁恐吓。
我们很担心院墙太低,或者门窗关不紧,他会闯进来,扼住我们的咽喉。当然,他如果是死神,是会飞越院墙,甚至穿墙或者从门缝里进来的,躲在被窝里也没有用。那时,我们已经知道,鬼神都是来无影,去无踪的,可以像风一样从门缝和墙里穿进来。
家乡人骂小孩,会用老鸹来骂,是因为它和豺狗一般可怕,比如“老鸹吃的”“老鸹啄的”……我母亲生气时,也经常这么骂我们。可见,家乡人都以为,老鸹是吃死尸、腐尸的,与死神为邻,或者说是死神一伙的。
住进城里后,由于工作的学校和宿舍与龙江公园比邻,深夜里、雨夜里,经常可以听到有老鸹在公园里的林间鸣叫,虽然我不迷信,不过,听到它们那痛苦、凄厉、阴森、恐怖的叫声,到底一夜夜心情不怎么好。
中国古人把太阳叫做金乌,好像是褒义词,赞美太阳像金乌鸦一般美丽可爱。但是在中国神话传说中,老鸹或者说乌鸦、金乌,根本不是个受人欢迎的角色。传说在辽阔的东海边,矗立着一棵神树扶桑,树枝上栖息着十只三足乌。它们同是东方神帝俊的儿子,每日轮流上天遨游,三足乌放射的光芒,就是人们看见的太阳(所以太阳也称三足乌)。
后来,十只三足乌不听东方神的指示,都抢着上天,天空中同时就出现了十个太阳,大地草枯土焦,炎热无比。人们只好白天躲在山洞里,黑夜出来觅食。猛兽毒虫借机残食人们,人类濒临灭绝的危险。消息传到天上,帝俊就赐给羿(天上的神仙)一张红色的弓、一袋白色的箭,叫他下凡到人间,一方面惩治妖魔怪兽,同时也教训教训他的这些太阳儿子。
可这些三足乌根本不把后羿放在眼里,照样一齐上天逞威逞强。后羿大怒,选择背荫之处拉弓搭箭,瞄准太阳中心处的三足乌射去。他箭无虚发,一连射下九只三足乌。人们围着他连声喝彩。三足乌一死,火光自灭,人们顿感清凉爽快,于是欢呼雀跃。呼喊声传到天上,帝俊见九个儿子已死,大发雷霆,不准后羿再回天庭。同时也令仅存的这只三足乌日日遨游,不得休息。
传说乌鸦反哺,有些人因此喜欢它。不过,因为它那一身漆黑、阴森恐怖的样子,阴森恐怖的叫声,是在叫我难以喜欢它。
据说日本人还是加拿大人,恰好认为老鸹是一种吉祥鸟、智慧的鸟,他们对老鸹和猫头鹰看法,跟我们中国人恰好相反。我希望自己能够有些他们的心理。
据说在日本还是加拿大,有白乌鸦,驳倒了我们中国从古以来“天下乌鸦一般黑”的说法,我觉得真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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