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时间:2008-08-16投稿人:杨解
我总是喜欢离开的感觉。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从一群人到另一群人,从一道菜到另一道菜,等等。当然,应该还得加一句话:从一个女人到另一个女人。只是这句话说出来还得承受一定的社会压力,也就是道德伦理的压力。所以就这一点,不过止于心中偷偷“喜欢”而已,没有实际行动。从中透露我性格当中懦弱的一面,中规中矩的一面――这样说也未尝不可,反正现在我都能接受了。我说喜欢离开的感觉,也就是说不管我的灵魂还是身体,都喜欢处在永远的变动不居的状态中,一刻也不愿停息下来。我知道,一旦停息下来,只意味着两种可能:一是死亡;二是悟道。我现在还没有死亡,我想我将来恐怕也不会悟道。我还在电脑上打这不三不四的文字,承载廓落无用的思想,以自娱自乐就是明证。所以我只能一味“离开”下去。你说我见异思迁也好,水性杨花也好,喜新厌旧也好,蜻蜓点水,浅尝辄止也好,随便你怎么说,我都无所谓。我觉得喜欢离开的感觉是我目前的心底最真实的声音,我要勇敢地面对,把它说出来。
诗歌是我三十岁后才捡起来的一支秃笔,沾了点水,想练练语言的书法。我已忘记从什么地方离开,走进这儿来了。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将从这儿离开,走向何方。天大地也不小,时光漫长而急促,我实在太渺小,用不着管那么多。
记得有人曾用统计学的方法得出结论说,诗歌是一个人三十岁以前事,永远属于青春和激情。他们举了很多例子,比如说普希金、拜伦、叶赛宁等等。可这统计学也没有使我颓丧,因为我原本就没有什么野心。走近诗歌是我生命此时的声音需求,我惯于聆听自己内心深处的声音律令,如是而已!我说过了我喜欢离开的感觉,说不定我什么时候就又迁爱别处了。当然我也曾开玩笑说过,三十岁后还在写诗的诗人才是真诗人,才是实力派诗人,特别是在大多数诗人都背叛了诗歌的季候选择写诗的诗人,他才不是影视明星意义上的“偶像派”。我不知道,这样的类比系数有多大,我想,多半我这句话也只能当诗来看。
我自己写诗,不管技巧怎么样,“真实”二字总会经得住敲打的罢?不自欺,也不想欺人。可是即便这样,自己有时非常激动写下的诗句,一度感动得自己要掉泪,膨胀得自己要飞起来,可一旦待到几天过后,冷静下来再看或者选择某一天持另外一种心情另一幅眼光看来,每一首诗都变得(或者原本如此!)面目可憎,疑心不是自己写的,不是自己语言的孩子。我想,这时是诗歌背叛我还是我背叛诗歌,自己也说不清楚。古今中外的诗人是否都像林语堂先生所说的“文章是自己的好,老婆是别人的好。”我自然不得而知。我自己不算什么诗人,其实也不能算什么文人,但这丝毫不影响我总是疑心那些一贯坚持自己的文章总是一流的人,是不是心智太健全了些呢?
我越是写诗,越觉得诗真的不是“写”出来的,也不是光靠真诚就能写好的,更不是全靠学识支撑的。诗歌是什么,我越发糊涂了。昨天在网上看电影《黑泽明》,这个被称为“电影天皇”的大师级导演戴着一顶白色的太阳帽,颤巍巍地说,我搞了六十多年的电影,还不知道电影是什么!(大意如此。)我非常喜欢黑氏的电影,听到他老人家如是说更是感动不已。当然,黑泽明搞了六十年电影说不懂电影是什么是另一种境界,很高的境界!我写诗不到六个月,说不懂诗歌是什么又是一种境界,原本意义上的懵懂的境界!两者不可同日而语,否则又是在说诗话,假如从诗话是疯话的意义上理解。
仿佛记得有玩弄文字而有幸成功的人,当然也是著作等身的人,被问及自己最好的作品,你说他怎么回答?他的回答很妙:尚未出世!是的,对他而言,最好的作品永远是下一件。这样的追求好不好?不大好说。从逻辑上来看,说好应该没有什么问题,精益求精嘛!但是如果把这样的举动以限于诗歌而论,尤其是限于修改诗歌而言,似乎就不能说一点问题都没有。说到逻辑,诗歌似乎不归逻辑管辖,至少不属于一般的形式逻辑范畴,这是众所周知的,无需赘言。有时候,我们写好的诗,越改越糟糕,我以为就是中了逻辑的毒,此时,我们是在“思考”着写诗了,自然写不出诗意的。诗的灵性自有其逻辑,容不得形式逻辑的指手画脚和任意肢解。我有个藏族朋友叫扎西,平时不爱谈诗,更不会写诗,但他有次看了我写的诗,首先声明自己不懂诗,只是凭感觉说说而已。我说无妨,你说吧!他便边看边说,哪些好,哪些不好。末了说一句在我看来很经典的话:你写诗好像舍不得漏掉任何细节!老实说,我当时就被他这句话震撼了。我觉得不懂诗的朋友扎西一语中的,指出了我诗歌的毛病,也让我更加深切领会“诗在诗外”的奥义。我想,“舍不得漏掉任何细节”是小说的笔法。也许很多时候,我是用小说的笔法写诗了?那天晚上,我再看自己写的诗,真的就删掉了很多“细节”!结果可想而知,弄得不伦不类,面目全非了!
诗歌虽然没有一般意义上的逻辑,但不能否认其自身特有的诗性逻辑,删来删去,自然会损伤诗歌的“元气”,即使是面目像小说的诗歌的“元气”,也在所难免。
八十年代我来到人间还不到几年(我从什么地方离开来到此?这真是个问题!),迫不得已离开八十年代,走进九十年代,然后一路“离开”,直至21世纪,蓦然回首八十年代的彝族诗人,即使允许我们晚辈盘点,我们也只能说几句废话:有些写得好,有些写得不好;有些以前写得好,现在却稀松平常,与其说是绚丽之极归于平淡,毋宁说是利欲熏心,江郎才尽了;有些则适时抽身,隐退江湖,只留一道风景给我们,倒使我们无尽遐想和怀念。此乃人之常情?人之常情乃诗之常情?
假如这次地震是对我们文化的一次考验,是对我们生命的一次考验,我们也不妨说是对我们诗歌的一次检验。如果我们以盘点“地震诗歌”的形式盘点我们的诗歌,我们不得不垂头叹息:幸好历史没有给杜甫以“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醇”的机会,否则杜老先生就劳形于案牍,役心于封事,千载之下,我们就无缘亲历诗圣的“圣心”了罢?
我说喜欢离开的感觉,其实就是喜欢漂泊的感觉,也就是喜欢体验吉普赛人的感觉(其实我也不知道吉普赛人真正的感觉是什么,我只是直观地感觉到他们的感觉而已,或者说我不过道听途说便以为感觉到他们的“感觉实在”了,如果说历史或知识都不过是人类的偏见,或者说得更严重一点,是欺骗。)。说更准确一点,也许就是“抽身”的感觉。那么,是否意味着我有一天动了真格,觉得厌烦了“漂泊”本身,一抽身,永远就离开了,而且紧紧抓住“离开”的自主权?这个问题不好说,暂且不说。
胡言乱语了那么多,读者诸君自然不必太认真,其实你们完全可以只一句话就能够使我刚刚编制的言语茅屋跨下来:谁叫你如此喜欢“离开”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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