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时间:2008-09-03投稿人:杨解
五
由于彝族文化符号或符码及言说术语的当下缺乏规范性、系统性和明确性状态。我们说了很多,却尚未真正进入我们的主题。我们现在就尝试进入阿苏越尔的诗歌世界,以其文本的实在性来面对我们论点的确实性。如前所述,如果我们用一句话来概括阿苏越尔的全部诗歌,我们可以说,正是阿苏越尔用其诗人全部的热情讴歌了在彝族文化中具有多重文化内涵和重要地位的“雪意象”,正是大凉山冬季纷纷扬扬、或大或小的雪给与诗人无尽的灵感和激情,而诗人正是在“回归雪怀”中企图放置自己被撕扯的灵魂以求灵魂的弥合与完整。而“雪”却成了诗人心灵消极退隐时渴望与之融合一体;积极抗争时不得不与之依依惜别的需要持守或需要疏离的某种圣洁的精神品质的象征,它会随外在境遇和内心需求的变化而受到左右或移动。这样, “雪”也就成为我们解读诗人心灵波动的曲线图景,成为我们深入诗人“被撕扯的灵魂和弥合努力”的痛苦挣扎和惬意消解的一把钥匙。
那是1992年的2月
一个淅沥下着雪
却温暖异常的冬天
几个好心人
结束了我两年的教学生涯
在这个如方格般工整的岗位
我不停地高唱着主旋律
有时细想想
也是为了知遇之恩
从我站的窗口一眼望去
所有的庄稼熟了一道又一道
唯独我像一片硕大的雪
无法融化的雪,在这里
一飘就是十几个年头
选自《年初之雪》
当遇到人生路上一次难得的转折机会,诗人带着欣喜、感恩和怀旧等复杂心情再次凝视自然雪景和心灵雪域,感慨自己“这片硕大的雪”无法“融化”仅仅因为自己“褐衣怀玉”,坚守“纯情和诗意”而遭受的精神磨难,也就是灵魂向往彼岸神性所付出的代价――被此岸世俗所裹挟、撕扯的苦痛。这时的阿苏越尔开始正式反思和盘点自己梦一般的“雪之情结”,反思自己形而上个体性情和对诗歌本体性的追求所带来的个体生命的不堪重负。诚如西美尔所说:“一个具有纯粹审美态度的个性人物会对现代深感绝望”。当然,阿苏越尔也像很多八十年代的彝族诗人一样,面对这特殊的“现代”,其“绝望”之内涵也呈现复杂性和多重性。
假如我们把目光放回到八十年代,结合当时的社会语境,文化氛围以及学术思潮,再考察一下彝族的历史背景与现实遭遇,我们将会更深切理解这“现代”的含义,我们将会更清晰地看到,这一代人所面临的精神上的憧憬与失落,机遇与挑战,可以看出,历史包袱与现实出路,城市文明与乡村传统,个体自由与民众伦理,精英文化与民间文化,前现代性与现代乃至后现代性,主流文化与边缘文化,民族性与世界性等等一系列冲突与对话,随着改革开放政策的制订与实施,一下子汇集在创作主体面前,使他们眼花缭乱,无所适从。他们的灵魂经受撕裂,从而产生个体生命感觉上迷惘与希冀、喧嚣与浮躁、苦闷与欢乐并存似乎也就注定在所难免。而诗人阿苏越尔正是通过“雪”这一意象,从不同层面和角度进行了对这种复杂心绪的象征性表述。
只有下雪的日子
我才会背着什么
偷偷回到山上
只是为了看一眼下雪
我能够回到山上
祖先们去了更高的山头
好像只是过了一个冬天
我不禁想念在雪花中
走个不停
从不留下脚印的阿依木呷
死经书中一团跳动的火焰
梦境般的雪花也飞来飞去
要是冬天下雪
这年头,我想
在同胞中生活
饮酒作乐,四处放歌
算了不再下山
选自《下雪的日子》
看一眼雪为什么要“偷偷”地去看呢?他背负着什么呢?为什么只要冬天有雪,就可以不再下山呢?
这是活在此岸贫乏世界的诗人对对神性的诉求,而对神性的渴求是诗人灵魂深处的渴求,只要怀抱这样的渴求,意味着与周遭世界的格格不入,因为,曾几何时,这种对神性的诉求,已经失落在某个被遗忘的角落,早已被滚滚的物欲裹挟而破碎,或者,你在这样的时代,还心怀如此暧昧的情怀,只能被视作芸芸同类之中的孤独异类,意味着你是堂吉诃德式的“疯子”,你精神上无比自珍的“盛宴”,在别人看来不过是随手可弃的“敝帚”而已,食之无味、视而不见且百无一用。
可是,对对神性的无限追求应该是人性的一部分,是人之被尊为“万物之灵”的神圣尺度,是人的本质属性之一,体现人之为人的尊严和荣光。
当“祖先们去了更高的山头”成为神灵,成为神性之本身,诗人何为?诗人所能做到的,不过是退而求其次,“偷偷回到山上”,匆匆看一眼下雪而已。等而下之,只要冬天下雪,诗人也可以降低心中的标准,可以和同胞们纵酒放歌,聊求自纵、自适、自足便自觉是个自由的人,姑且可以不下山了。这似乎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然而,我们所真正关心的是“雪意象”为何能成为诗人不断追求和向往的神性品质的象征?它与我们提出的彝族文化的最高价值范畴“黑色原型”有什么内在联系?
让我们再从阿苏越尔的一首诗开始直观地进入这个问题的探讨吧:
?
冬天的内心流血流泪
也流下我们中一个怀旧的人
想起雪起先该是黑色的
雪是黑色的,鹰也是黑色的
石头在洁白之乡写下零
你听我说,我便说
这个零与我们相依为命
这个零与雪有关,只是今天
鹰用奇异的死亡承认雪
?
选自《听一位老人谈雪》
我以为这首诗较完整地蕴含了彝族古老的宗教情怀和生命意识或者说死亡意识。假如我们将之放置在我们已经探讨过的彝族文化的最高价值范畴“黑色原型”中解读,我们将会有豁然开朗的感觉。
如果我们追寻彝族初民探究生命来源的努力足迹,我们会在他们的创世诗中惊奇地发现,无论大凉山的彝族,还是云贵或其他地方的彝族都无不例外地将之源于一场雪,在宇宙鸿蒙初开不久,是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雪飘飘扬扬飘就了最初的人类。这就是著名的“雪子十二支”的神话,标识彝族最初的图腾崇拜。在凉山彝族创世经典诗《勒俄特依?雪子十二支》中记载:“上界生格树/临到格树枯/腐烂逾三载/枯木起白雾/弥漫成三股/绕地复三匝/白雾降红雪/一下也三场/九昼降至昏/九夜降至晨/降雪欲为人/成人欲为祖/成祖欲为妣/成祖欲为考/打醮打九次/九次分黑白/自此之后呢/结冰凝成骨/降雪融为肉/风吹起呼吸/落雨注入血/天幕布星辰/星珠点双眼/始成雪族人/繁衍雪族种/雪子十二支 ”(笔者节译)
为什选择雪而不是其他作为最初的图腾标志?如果我们抛开其他繁琐的探索和论证,我们只用纯粹诗意予以形象直观的阐释,也许更能接近问题的本质?因为原始初民猜度宇宙天地之演化、人类社会之来源,只能启用他们原逻辑的思维形式,更多是直观地进行体认和解释。当冬天来临,神秘的雪之精灵自茫茫空际纷纷而下,似乎拉近了,或者说封住了天地的距离,皑皑雪域呈现一片肃穆和纯洁,也淹没了尘世满目的疮痍和纷扰的喧嚣,在感官和心灵上都给予原始先民回归天地未开之时“玄冥幽静、混沌同一”的美妙灵境。也只有在此时,他们才暂时忘却和挣脱尘世不堪承受之疲惫和痛苦之纠缠,灵魂回归神性,开始与神灵对话,并与之携手预谋“共度良宵”,因而油然产生远离世俗之“恶”的大爱、博爱,这充塞天地、充满神性的爱,弥合了灵魂昔日的苦难与分离,与宇宙间一切事物取得再度和睦而亲密的联系。如果我们再看一首诗选,我们将更深切领会这一点:
要是这一天真的来临
我们翻过山头
朝着自己的房屋
流水的方向有
无数只手看见我们
使群山旋转生辉
留驻回声俄峭壁
开始我们欢笑的历程
明天又是一年
这一天多么美好
我们转过身去
拍掉泥土和灰尘
和许多死而复生的人
一起欢度良宵
群山就像我们的文字和兄弟
就在河的源头,我们与它们
握手言和
――《彝历年》
正是自然之雪的诸多特征和功能,使原始初民体验到了“神圣回归”的极度欢乐,体验到了回归神性后撕裂的灵魂得以弥合整一的莫大幸福,体验到了人间天堂的迷狂景象。我想彝族先民选择在彝历十月,在冰天雪地的岁末过年,不仅基于天文学意义上的科学发现,更基于神话学意义上的慎重考虑。或者“明天又是一年”的天文学已被赋予了浓厚的神话意义?因此,“雪”被选择为最初的图腾而加以顶礼膜拜就不难予以解释了。
然而诗人阿苏越尔为什么偏偏要说最初的雪“应该是黑色的”呢?而且他说“鹰也是黑色的”!这仅仅是出于诗歌陌生化语言效果的苦心设计吗?它有什么“微言大义”呢?
要回答这些问题,我们不得不再次回到我们的“黑色原型”。这个我们才创造的新词。其实我们回到“黑色原型”,也面临许多言说的尴尬:其中最为重要的一点便是这个新名词所指向的内涵本身,严格说来是不可言说的。它在言语规定性之外。正如老子所说:“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黑色原型”本身也是不可“道”的。假如我们非要强行言说,我们将会再度陷入言语悖论的危险。至少还有一点,我们得承认,我们尚未具备用另一种语言描述它的能力。或者,也许我们利用我们自己的文化资源进行概括的能力还相当贫乏和脆弱。
然而我们还得言说,为了我们的阿苏越尔,我们不能把他丢在半路就不管了。因为是我们让他的诗歌陪我们走了那么长的路,我们不能不讲义气。我们指称彝族文化最高价值为“黑色原型”,而且冠之以“黑色”予以修饰和限定,其实也是出于不得已而为之。在彝族传统文化中,所有幽者昧者、深者远者、广者大者、亲者内者、重者贵者等等都可以用“诺”这个词概而言之,而“诺”的最本质或者最直观的含义便是“黑”。因此,“黑色原型”与颜色之“黑”有关,但并非仅仅只有“黑色”之内涵。我们只有从这个意义上理解阿苏越尔的“黑色之雪”才不至于在其诗歌语言的迷宫走失方向。其实,我们的“黑色原型”是如此的抽象而具有无限包容性,因而也具有无限的自由性和神圣性,甚至连死亡的“颜色”也包含在其中,因为死亡的颜色据说也是黑色的。
彝族是个死亡意识非常强烈的民族,以对死亡的追寻和探讨来体认终极关怀和有限个体生命的自我意识:一个人回到祖先那儿去,这是一生当中最远也是最后一次远行。自此之后,他便永远地“安息”了,也就是永远地自由了。既不会有肉体之累赘,也不会有精神之羁縻,更不会再有衣食之烦忧。因此,要紧紧抓住难得之此生,积极创造美好人生,担当一切责任和义务。从这种意义上讲,彝族因而应该是个成熟的民族。正因为时刻意识到死亡之神的随时随地降临,从而一方面,积极激发个体生命的创造性和能动性的无限可能性。或者说正是他们在无数次的练习死亡过程中,已经与死亡之神取得了某种程度的妥协,获得有限个体生命的无限自由。因此不再惧怕死亡;(当然,另一方面,我们也不排除还有另一种可能:走向另一个极端,走向虚无。)
在彝族社会文化传统中,雄鹰象征了在人世间最大的自由,对雄鹰的崇拜,就是对生命自由的内在渴求的外在客观化或显现化。但是人间最大的自由毕竟也是有限的,还有最大的自由,无限的自由,那就是死亡,死亡意味着人最终抓住了永恒的本体,挣脱了尘世的羁绊,与逝去的已经成为神灵的众多祖先在一起,沐浴在彼岸神性的光辉中。因此,鹰要“用奇异的死亡承认雪”,“雪”在此象征了“黑色原型”的永恒性和超越性。象征灵魂结束在此岸世界被撕扯的命运,得到了弥合与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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