彝学研究网

www.yixueyanjiu.com

首页-->火塘文学

一切在瞬间消失

作者:投稿人:沙凯
发布时间:2008-09-24投稿人:沙凯


一。透明的天空
26岁那年,陈辰依然在校园里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

他在西南X大学攻读硕士学位。从小陈辰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有计划的人,但对于未来他不喜欢过分复杂的设想。他喜欢简单的生活,喝白开水,穿简单随意的休闲衬衫,每天挤着公共汽车去上学,不交固定的女友。有空的时候陈辰会独自一人骑着单车去看一场电影。

有时候陈辰去图书馆,登上狭窄的阁楼,坐在窗边,透过有些许灰尘的玻璃窗,能够看到路边法国梧桐的树枝,上面绽出稀疏的翠绿叶片。

偶尔有风吹过,把窗外那些粉白的花瓣吹进来,飘落在他翻开的书页中,阳光在花瓣上闪烁着光泽。

温暖而寂静的春天阳光,透过窗外梧桐绿色的枝叶,像水一样倾泻在图书馆里面。

很多时候,陈辰的生活固定而波浪不惊。他除了去过龙泉外婆家就没有去过更远的地方。陈辰想,或许生活就是这样简单,不去计较里面的得失。所以,大部分时间里,陈辰认为自己是快乐的。

2008年的春天,陈辰做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他随一个旅行团去了趟北疆。青海湖梦幻般的水域。鄂尔多斯的红树林。魔鬼城的神秘莫测。喀拉斯的纯洁。都让他心潮澎湃,心旷神怡。

北疆草原那一片片,一簇簇花团锦簇的世界,陈辰想,那美丽的草原风光在给人诠释着一个真理。花开花落不仅是一个季节向另一个季节的前奏,更是生命永恒的主旋律。

沙漠是风的杰作,它给人类带来了沙的美丽,沙的交响曲,。但他看到了生命在那里逐渐走向消亡。胡杨树的悲哀,向世人述说着生存的残酷,敲响了生命的警钟。

观看着大自然的日出日落,陈辰想,在大自然面前,任何语言都是多余的,只有寻求一份宁静和淡泊。那是都市人一种久违了的奢望。

另外一件重要的事情,是认识了小暖。任何人都无法确定自己会在某个场合某个时候遇见某个人。

陈辰就是那样在不确定的情况下发现小暖的存在的。

她坐在离团不远的一处白桦树林里,独自坐在一排白桦树下,登山包随意地放在一边,在抽烟。寂静地看着远处成群结对的牛羊在来回奔跑,手指上的香烟已经垂下很长的一截烟灰,风一吹就掉了。在离此不远的树丛里,有一群和他们有关或者无关的人正在喧闹,隐隐的,风中还有轻快的笑声传来。陈辰看着她,年轻平淡的面容散发出如熏衣草般的清香味道。他在太阳下走了很久,脸上有涔涔的汗珠。

天空非常的明亮,透明得似乎触手可及。26岁前在成都他从未见到过如此透明的天空。很久以后,每次陈辰回想起和小暖的第一次相遇,首先想到的就是那样一片明亮得刺眼的深蓝的天空。那一瞬间,陈辰感觉自己的脸上浮现出一种甜蜜的笑容。他微笑地看着她。眼睛和唇角有甜美的轮廓。

他们一起折回去。女孩走在陈辰的身边,右手的手指在不停地旋转着一株长长的小草,左手夹着香烟,仰起脸看透明的天空。

从白桦树枝间洒下来的阳光,轻轻柔柔地浮现在她的脸上,女孩把眼眯缝起来。

陈辰又笑了。阳光的笑淡淡地浮现在唇角。

女孩说,笑什么,你是否常常会觉得快乐?

是的。在大自然里面我们没有理由不快乐。

远处成群的牛羊点缀着大地,就像黑夜里天幕上点缀着的那些星星。幽静而安闲地啃着青草,有些则凌乱地横躺着在阳光下安然入睡。她看着它们津津有味的样子,很久。那些跃马挥鞭的牧羊人在唱着快乐的山谣。

陈辰靠在一棵白桦树上看着她。女孩的长发很柔软而飘逸,微微凌乱地从脸的两侧倾泻下来。手里夹着的香烟已经垂下一大截烟灰,她噘起嘴唇吹掉了它。那些灰尘瞬间消失不见踪影。

陈辰说,他们的生活是简单而快乐的。

是吗?

是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她笑了。年轻的容颜。一种甜美和沧桑纠缠交织的笑容,像田野间自由盛开的野花。淡淡的,似乎即将枯萎。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复古风格的上衣,领口用丝线绣着一些细细的碎花图案。兰色的旧的水磨牛仔裤。

她低声说,我叫小暖,你的唇角有完美的笑容。

七天后。旅行社的大客车把大帮人从遥远的北疆送回到城市。陈辰生活了26年的城市。

在回来的路途上,陈辰看到坐在前侧靠窗的她把头靠在座位上睡着了。他们一路上沉默着,不再说话。直到陈辰准备下车时。

你有EMAIL吗?我可以给你写信。她突然直起身看着他,眼睛闪烁着光茫,在暮色中注视着他。

我有。陈辰随身摸了半天,找不到纸和笔。小暖从裤包里摸出香烟,撕开香烟盒子然后递给他。陈辰在香烟盒子上写下EMAIL地址,然后递给她。

他下了车,看到小暖把脸贴在玻璃上看他。车窗内她的脸带着一种悲凉的忧伤。陈辰有一刹那的停顿。

客车突然很快地被启动开走了,小暖的脸一闪而过。

小暖的第一封EMAIL是陈辰在七天以后收到的。

七天里面,陈辰的生活依旧每天如常地收信发信,他感觉自己的心有一丝空落。也许对小暖有所期待。大半的时间去图书馆里看书,偶尔在家里上网,除了查找学术上的一些相关资料外,有时候他会去中文雅虎的一些文学网站里看诗歌。

陈辰不清楚诗歌与自己的专业物理之间有没有一些关系,但他一直热爱着一些美丽的诗歌,很多年来如此,不曾改变过。

那天深夜他关着脚坐在藤椅上上网,听着一些破碎而凌乱的旧英文歌曲,突然在收信箱里看到一个陌生的名字。XN.他打开了那封信。

陈辰,我以为我会把你遗忘,但这一刻我想起了你。窗外下着细细的冰凉的雨丝,天空灰暗。这里的天空永远都没有北疆看到的天空那样纯洁透明。打在玻璃窗上的雨滴在循着一定的轨迹在悄然滑落。我一直看着雨滴滑落的样子,就想起了你。

回来以后,发现自己的灵魂是空虚的。

很多时候,闭上眼就是暮色阳光下流动的羊群和深蓝色明亮纯洁的天空。而我一直忘不掉你寂静的样子。

陈辰熄灭了台灯,在黑暗中看着小暖的信。屏幕很刺眼,寂寥的信像玻璃窗后小暖一闪而过的脸。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忧伤的旧英文歌。

二。两个人一样的孤独

渐渐地,看小暖的EMAIL在陈辰的生活中变成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陈辰发现他的生活中,属于小暖的时间已经越来越多。她依然不定期地写EMAIL给他。有时候一天有三四封,有时候三四天一封。都是从一个固定的信箱里发出来的。

信都上是零乱破碎的,不连贯的只言片语。像黑夜里无声无息飘落的雪花,塞满了他的信箱。陈辰只好另外辟出一个文件夹,来保留这些不长的干净的EMAIL。

陈辰,你曾全心全意地爱过另外一个人吗?我们的身体一次又一次不停地在纠缠,但是灵魂却无法相互取暖。生活在同一座城市里,可是我发觉有时候他和我似乎没有什么关系,出了欲望。我常常不想见到他,可是我又知道,我深爱着这个越来越陌生的人。

爱他,始终,依然,永远。或许这是我一生注定的劫难。

很自然地,小暖提起她曾深爱的一个男人。一个昆明的男人。

------我和他住在这个城市的三环路外。有时候,我们像黑暗中的蝙蝠一样生活,只能寄居在暗夜里,洞穴深处最潮湿的黑暗中。

我们之间没有相同的语言,不停地吵架。他不停地花钱,所以我感觉很重的压力,我像他手中不停挣钱的机器,如果一旦停下来,我怕我们会饿死------

------

喜欢他在黑暗中抚摸我肌肤的感觉,轻轻柔柔的。他的手指是温暖的。如同他温暖的皮肤一样,在暗夜里温暖地一次次把我覆盖。那时就想起教堂里曾听到过的赞美诗。能让我的心平静下来。

于是,我想,女人的肌肤是寂寞的。需要男人的抚摸。

陈辰在暮色中走出校门,身边是培,准备各自回家。培是一个南京女孩,漂亮的脸上笑容特别纯洁。他们在一起已经很久时间,因为从来不需要陈辰的诺言,因此他们一直很温情平和地相处着。

培说,陈辰,最近你有些心不在焉,是不是得了网络孤独症了。

陈辰说,不会吧!

培笑了。有空的时候还是到外面来多晒晒阳光,电脑对人体有辐射作用,如果看多了,人会苍白的。

陈辰说,好的。

他们在校园附近的一家面馆,点了两碗杂酱面,一个大碗和一个小碗。

面馆里有许多同学,他们都有青春而淳朴的容颜。陈辰和培拣了个靠窗的空位坐下。窗外是暮色中匆忙行进的各行其是的陌生的面孔。

培摊开手心看着阳光照进来,温暖而柔和的手心。

陈辰说,培,我们会一辈子生活在这座城市吗?

培说,不知道,也许有一天会离开吧!

有些人一直都在路上,没有起点,没有终点。

有时候我们无法选择自己想要过的生活。

吃完面条,他们站在公共汽车站牌下等车。培首先等来自己要坐的车,里面已挤满了人。

陈辰看见培在拥挤的车厢内向他挥手告别。

陈辰很意外地上了一辆非常空的车,他坐在窗边的位子上,照进来的斜阳光辉,在他摊开的手心上跳跃,像鸟一样不停地起起落落。

回到家里,陈辰给小暖写了一封信。在如水般弥漫的音乐中,他听到自己的手指敲击在键盘上发出的声音。寂寞而有些许悲凉的声音。

小暖,我不知道我们是否在一定的范围里可以选择自己的生活?只是希望你能够快乐一点。就像在北疆白桦林下的那个黄昏,在寂静的暮色里你的旁若无人。我们可以见一面吗?我家里的电话号码你知道吗?

EMAIL发出去约10分钟后,陈辰的电话响了起来。

陈辰,是我。电话那端是寂寞而甜美的声音,听起来似乎那声音很单薄。晚上出来吃饭好吗?我们要去参加一个朋友的生日宴。

好吧!陈辰的心停顿了10秒左右,然后毫不犹豫地答应。

陈辰没有吃家里早已经准备好的晚饭,穿上棉布衬衫和旅游鞋。来到闹哄哄的大街上,由于是下班的高峰期,街上到处都是拥挤不堪的车流和人流,他挤完了三辆公共客车,然后又马不停蹄地赶了10分钟左右,才终于大汗淋漓地来到小暖说的餐厅。爬上楼梯的那一刻,他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好笑。记忆中,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喜欢凑热闹的人。

小暖在不远处的人群中站起来向他挥手,见到小暖时,陈辰的心开始宁静下来。她穿着复古风格的细麻刺绣上衣,长发略显凌乱。在室内暗淡的灯光的光线下面,她很削瘦。

小暖的另一只手轻轻地搭在身边一个男人的肩上。

小暖对陈辰说,这是枫。

枫欠身对陈辰打了个招呼。他神情颓丧,不停地打着哈欠,好象身体里面弥漫着烟和大麻的毒素。

枫虽然毫不顾忌自己的粗鲁和无礼。但是他很英俊,是那种非常英俊的带点落拓气息的男人。

陈辰坐在枫的对面。他看到枫无视小暖的存在,只顾大口地喝酒,他喝掉了四瓶啤酒时,苍白的脸色依然还没有任何醉意。

小暖孤单地在一旁吃饭,冷漠的眼神好象没有一丝表情。吃到中途的时候,枫突然和身边的一个男人大声地吵起来。

两个无聊的男人越吵越凶,在酒精烈度的刺激下,口中的脏话也随之而出,相互扭打在一起。桌上的杯子碗盘也随之被推翻在地上,发出刺耳的破碎声音。

小暖紧紧地拉住枫的衣服,低声地哄他,不要打了,不要这样好不好?枫一把将她推了开去。小暖被推倒在地上,众人的眼光都看着她,地上的玻璃碎片把她的手指划出了鲜血,小暖慢慢地爬起来,脸色冷淡,她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混乱不堪的餐厅。

陈辰也跟着她走出了餐厅。小暖走得非常地快,瘦弱的身影在喧嚣的人群和混乱不堪的夜色中穿梭。终于,她走到一座百货大厦的台阶边停了下来。陈辰看到她是在点烟。

他安静地走到小暖的面前,她的手指上全是鲜红的血,依然在顺着指尖在流淌。陈辰从自己的裤袋里摸出一块手帕,然后拉过她的手,紧紧地把她的伤口缠裹起来。

他们在台阶上坐了下来,陈辰安静地看着小暖,小暖一言不发,一直在抽烟。陈辰也不说话,淡淡的,偶尔仰起头看着天空。暗黑的天空,看不到星星,也看不到月亮,显得模糊不清。

有时候我会非常地恨他,非常非常恨。突然小暖轻轻地说话。

陈辰没有去看她,只是安静地仰着头。他说,有时候无法了解的两个人在一起,会比一个人的时候更孤独。

她说,你知道吸毒的直接后果是什么吗?

不知道。

先会失去性欲,然后逐渐失去生命。

陈辰看到一滴晶莹的泪珠在她的脸上悄然滑落。

小暖望着灯火阑珊的街头。她说,那么大的城市,找不到一个可以把自己放置下来的地方。

陈辰说,也许你们不适合在一起生活。

小暖说,我们相处了六年。我曾经那样刻骨铭心地爱他,我不相信有一天我们会走到山穷水尽。

陈辰说,很多时候我们不能够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

以前流离失所的生活,不想再过了。她轻轻地笑了。然后看着手指上的手帕,用力吸了口烟。这个城市里已经没有像你这样使用手帕的男人了,能够认识你,真是很幸运。

凌晨一点多的时候,小暖在路边招手叫了TAXI.然后用缠有手帕的手向他告别。

陈辰回到家时已是凌晨两点半,他从来没有这么晚还在外面逗留过。他依然坐在桌前打开了电脑,平静地连上网络。然后开始看信箱。他看到了小暖的信,发出信的时间是前半个小时。

陈辰,车子开了一半,突然感觉自己已经没有一个地方可以去了,于是在人民南路的一家网吧里给你写信。手指的疼痛已经停止,只有心的疼了,也许对我而言流血是一种释放。身体里积累和凝固的东西可以流泻出来。

如你所说,其实我们并不能够选择自己的生活。

我们曾经快乐地相爱。他是我第一个认识的从男孩到男人的人。给了彼此许多快乐的幸福时光。从纯真年代到今天,我们共同走了很多不同的城市。在不同的城市之间流浪,我们都上去了很多东西,那么大的一座城市,却没有属于我们的地方,所以,很多时候,他会感觉绝望,非常非常地绝望。因此,他有时候会吸毒,麻醉自己空虚的灵魂。

------我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打在键盘和冰凉的手指上,手指上有一道变形扭曲的伤口,但我知道,有一天它会慢慢愈合的。

或许在时间里面,任何事情都是无关紧要的。除了爱情。

很久没有流泪了,今夜你又给了我一个哭泣的理由。

陈辰每天依旧有规律地穿梭在这座城市。挤公共汽车去学校,偶尔会去网上下载一些诗歌,太多的时候,他都在校园的图书馆里,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涌进来的阳光,在他的眼睛上方闪耀。温暖的阳光,陈辰把自己的脸沉浸在那些暖阳里,感受它的游移。就像手指的抚摸。

有时候,他会骑着单车沿着府南河骑下去,没有目的,没有极限,一路不停地骑下去。

府南河旁的茶馆里,坐着很多陌生的人,有的看报纸,有的在吃茶点,有的在打桥牌,所有的脸都是满足而宁静的表情。

在某个周末的下午,陈辰会坐长久的公共汽车去外婆家。一路上田野纯纯的泥土清香混合着瓜果的香味,自车窗外扑鼻而来。一晃而过的车窗外开着白色的清香花朵。

有时候,陈辰也给小暖写EMAIL.

小暖,你现在好吗?

生活中虽然有些标准已经被摧毁。但是,这个城市,还是有许多事情是值得我们留恋的。

我很希望你能够快乐,希望你能够增加那怕一丝丝对生活的信心,希望你知道,我始终在这个城市的某个地方。

我不会离开。

------你知道刺猬怎么恋爱吗?据说,刺猬留恋爱时,是双方都把刺收起来,找个最适合的距离,用柔软的腹部爱对方。

------

培,你会不断地持续地给一个只见个一面的男人写信吗?在校园空旷而寂静的图书馆里,陈辰低声地询问培。

不会。培疑惑地想了一下。或许,可能会和他闹着玩吧,寂寞无聊时相互调侃。培笑起来。

是认真的,谈论所有不会和别人轻易谈起的话题。

是吗?培看着陈辰的眼睛。也许她把这个男人当成了她朋友而并不爱他。

陈辰开始不说话。

培忍不住又去看他的眼睛。陈辰,如果你有什么疑惑,可以告诉我,我们可以无话不说,对吗?

那么你也把我当成了好朋友了对吧。陈辰调侃着。他转移了话题。

培是个快乐的女孩。但她和小暖是不同的。小暖会用一种直接的方式进入一个男人的心里。直指人心。

三、在黑夜里听你说话

信,依然有很多很多的信。都是小暖写来的。

------陈辰,我发现自己越来越不了解枫了,我能感觉所有利用和被利用,或者彼此利用的关系,我知道它很合理,却一直厌恶某种世俗的东西。

除了身体,枫的一切对于我而言,好象变得陌生。非常的陌生。为了这个曾经深爱过的男人,我经常连夜加班觉得身心疲惫。因为把自己耗费得太彻底,我都丧失了很多东西。

为了能够在这座城市生活下去,我需要不停地工作。但不停的工作已经让我的生活变得面目全非。我们没有目的,有时候只是想让自己能吃饱穿暖,但有时候居然连这样的生活目的都变成一种奢望。

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东西,都可以在顷刻之间失去,似乎没有什么是可以永恒的。我发觉自己已经好象不再相信有一生一世长久的爱和永远的信任,我们之间的一切似乎也只能用利益来做为标准。

但是,我痛恨利用------痛恨商业社会里那种可以随时进行的背叛,相互之间出尔反尔和尔欲我炸的游戏规则。

------

枫太多的时间都在外面喝酒,他在做生意。我怕他把胃喝坏,但他从不在乎自己的身体,他有时在用一种近乎摧残的方式在折磨自己的身体,他不顾及自己给别人造成的恐惧------

因为我们生活颠簸始终无法安定,枫似乎变得让人感觉绝望。他的生活已经变得杂乱无章。没有目的。

我也喜欢这个城市,喜欢它的悠闲情调。有时候我会骑着单车去郊外的田野。触摸大地真实的脉搏,那条原野上有一条废弃的铁路线,只有铁轨还在。依然穿过田野通向苍茫的远方。

然后坐在田野的尽头,看油菜花清纯的花在阳光下尽情地身盛开,抽着烟。头顶偶尔会有不知名的鸟在飞快的掠过,鸣叫着。

远方的风景虽然美丽,却都不是家园。

我想有一个家,一间不大不小的屋子,里面有我所有喜欢的美丽东西,种着美丽的雏菊。比如红柚木地板和宜木厚实的桌子。如果像海子说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更好。最奢望的是拥有一台电脑可以让我做设计也就足够可以了------或者有一天,我可以不再用我的绘画去谋取可以在这个城市生存下去的微薄的薪水。

------

------陈辰,一个在外面漂泊太久了,有时会莫名想恋千里之外的父母,那是一种沉重的想念。只是我已经踏上了一条不归路,我只能一直往前走,不能回头。

突然我很想念你。虽然分开已经很久,但一直不能遗忘你。也许你是唯一一个愿意在黑暗里听我倾诉的男人的缘故吧!生命中一切都好象没有奇迹,那片飘落在无风的世界里的树叶,也只是个偶尔。也知道,曾经停留在我的眼中的你的注视,也只是一次偶尔。

------回到家的时候,发现枫躺在床上,满身酒气,他说他胃痛,因为疼痛难忍他又开始在吸食毒品--

陈辰第二次给小暖打电话是在一个午后,清冷的雾气弥漫寂静无声的城市。天空下着纷纷扬扬的细雨。小暖在公司,接通电话时,电话里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甜美和单薄,听过去始终开朗温柔。

你好吗?陈辰停靠在公用电话亭的玻璃门上,外面在下着很大的雨。

不是太好。她说,话筒里声音很杂乱。

是因为他吗?

是的。

陈辰停顿了一下。小暖,我快要毕业了,我想我应该告诉过你。

是的,你好象说过。

有空一起聚聚好吗?

好的。

小暖,你们不适合同居,因为你们不是同一类人,再这样纠缠下去,你会毁了自己。陈辰终于让自己清楚地说出心中想了许久的那句话。刹那间,他听到话筒里一片沉寂。

我知道了,陈辰,也许你说的是真的吧!

改变一下生活,不要再这样耗损自己了,你的生活不应该是这样的。

好的。

小暖,就这样吧!再见。

再见。

电话挂下了,陈辰听到话筒里是一串机械的忙音。他看着玻璃外面的雨滴,顺着玻璃在悄然滑落。

那些雨滴在玻璃上顺着一定的轨迹在悄然滑落,看着雨滴滑落的样子,我就想起了你。

这是小暖写的第一封信。

 

四、最后的夜晚

时间依旧不紧不忙地进入了5月。陈辰快要毕业了。他的人生突然出现了很多种不同的选择方式。可以继续在学校里读博士,或去外国的一所高等学府继续深造。同时可以选择的是,去一家著名的外企去上班,是他的父母介绍的。

因为临近毕业,陈辰搬到一座他的爷爷奶奶遗留下来的老式公寓里。一个人安静地忙着毕业前的各种事情。

那天晚上,培来到陈辰的公寓里。她带来了一些陈辰论文所需的资料,还有一束洁白的马蹄莲。

陈辰说,这么客气?

培说,第一次来看你的新家,应该带些礼物的。

陈辰把她带到客厅,然后在厨房里找了一个大口杯,把培带来的马蹄莲放置起来。

陈辰,你是不相信爱情的人吧?突然培笑起来说。

为什么呢?

因为你的房间陈设简单,没有花的痕迹,缺少一种气息。

陈辰微笑。他说,你错了,我相信爱情,并且热爱它。

他们煮了蓝山极品咖啡。然后放着苏格兰风格的风笛曲唱片,窗外雨滴在飘飘扬扬,打在树叶上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培坐在陈辰的床上看书,陈辰则在查找资料。

我过半小时走,陈辰。

好,到时我送你去车站。

十点半的时候,陈辰在大雨中把培送到车站。培神情落寞地站在公共站牌下等车。突然陈辰的手机响起来。

他转过身去接电话。培分明看到他的脸上有一丝紧张的表情。她笑笑,对他说,有事你先回去吧!

她听到自己心里有微微失落的叹息,但不允许自己有一丝的不快乐。终于还是忍不住对他说,是那个写信的女孩吗?

陈辰没有否认。

希望你幸运,陈辰。

空荡荡的夜班车载走了培。渐渐地消失在微雨纷纷的街头。夜幕下的一切都又复归于平静。

陈辰快步跑着回到了家。小暖坐在楼梯的台阶上,漆黑的长发,苍白的脸,看过去疲倦而柔顺。脸上一直带着一种模糊的笑容,身旁散落遍地的烟头。

你好。看到他,小暖微微抬起头,头发上都是细碎的水珠。她的声音很轻。

她的身上很湿,看过去很寒冷。

走进房间里以后,小暖有一点点无措地站立着,看到桌上的那束马蹄莲。她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暗淡。

陈辰说,你喝点咖啡好吗?

小暖说,好吧。她伸出苍白的小手,小心翼翼地去抚摸马蹄莲洁白的花瓣。

陈辰笑笑。说,你去洗个藻吧。然后走进厨房去给小暖煮咖啡。

小暖走进卫生间去洗澡换衣服,里面发出哗哗的流水声音。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苏格兰的风笛音乐如水般缓缓流淌在狭小的空间里。窗外面的雨声还在隐隐约约地渗透进来。

陈辰把煮好的咖啡放在桌上,然后回到他的房间去继续查找他的资料。

走出来的时候,他看到小暖已经躺在沙发上睡着了。身上穿着他的一件棉布衬衫,显得很宽松,像某个动画王国里的主角。她的眼睛在闭着,一只手是悬空垂下来,湿湿的头发像美杜莎的长发一般披散在沙发上,光着脚。

那只裸露垂挂的手臂一直让他牵挂着。

陈辰默默地凝视了小暖一会儿,然后把被子拉过来轻轻盖在她的身上,关掉了唱机。

他从桌上的香烟里抽出一根烟。点燃香烟。他从不抽烟,那是小暖放在桌上的。他坐在沙发前的地板上,在寂静中,透过袅绕的烟雾,平静地凝视着小暖。

外面雨打梧桐树叶的声音偶尔传进房间里来,似乎过了很长时间。陈辰看到她的眼睛慢慢地睁开来。

他说,小暖,你醒了。

现在是几点钟?小暖的声音很低很轻。

凌晨三点半,陈辰说,你睡得很香,所以没有打扰你。

小暖看到他身边的一个玻璃杯里浸着许多烟头。

她伸出手拿杯子喝已经冰凉的咖啡。

陈辰靠看着她。他说,有人说喝37~度的咖啡会让寒冷的心温暖起来,但是你睡着了。

小暖喝完咖啡,掀开棉被坐起来。

发生了什么事,小暖?

他被关进去了,是前天,在去火车南站买毒品时被抓住的。她说,我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的。

陈辰一直没有说话。

小暖光着脚在房间里孤单地站着,裸露着修长的小腿。她说,我们的房间,房租是交到今年年底,我还可以住半年。

昨天第一次一个人睡觉,感觉很寒冷。一直睡不着,闭上眼全是他的身影。原来这么多年来在成都除了他之外我真的什么人都没有。没有可以说话的朋友,没有可以能够彼此安慰的人。你是唯一的一个。

你爱我吗?小暖。陈辰听到自己平静的声音。

我们是爱情吗?好象只是一出没有结局的戏,所以显得不真实。

陈辰说,小暖,你身上有某种灾难般的气息,所以你需要太多的关怀和呵护。

小暖沉默。

陈辰不说话。他走过去,抱住她的头,亲吻她的唇角,小暖的唇角冰凉而柔软。他的唇角肉感而柔软,带着清新的气息,他的身体温暖而有肉,手指纤长而有力,轻轻地滑过他的背上。

陈辰的房间特别干净,床单纯白,具有某种完美主义的倾向,气味柔和。小暖躺在他的身边,能够感受到他的气息,他的味道,他的抚摸。

他们在黑暗中尽情地拥吻。

她轻声地说,我很久没有做爱了。

他说,女人如果没有和男人做爱,就像风中颓败的花瓣一样飘零。

他们在黑暗中无法自控。

他不记得和她做了几次。最后在一种恍恍惚惚的状态中渐渐沉睡。

在小暖的抚摸中他再次清醒过来。陈辰再次地要她。她的扭曲着,在暗夜中发出动物般痛苦而凄凉的声音。

小暖低声地哀求他。

她在羞耻和快乐中,仰起她久逢甘露如花般盛开的脸。我不会带给你任何的,陈辰,你是自由的。

她的眼泪在暗夜里悄然滑落。

陈辰的手指轻轻地颤动了一下。黑暗中眼泪的温度超出了他的记忆。

我准备离开这里。陈辰,聚散离合都是注定了的,相爱的人是无法平静地过完一生的。

你还会写信给吗?

不知道。

陈辰说,小暖,我们之间难道没有可以值得留念的记忆了吗?

也许我们认识的时间和地点不对。小暖孤单地笑。你是一个很好的男人,只是生活是无法选择的。

时间不会因某个人而停住,生活也不会因为失去了某个人而停滞不前。不管发生什么样的事,生活始终得继续。

那夜以后,小暖没再在陈辰的视线里出现过。

他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他想,她离开这座城市,只想能够失去一段记忆。

他每天不停地穿梭在人群中。很多人都在平静地过着理想的生活。

直到有一天,这平静的生活被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打乱了,包括陈辰,包括培,乃至这座城市里许许多多认识和不认识的人。

2008年5月12日14时28分,一个让人刻骨铭心的时刻。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降临在距成都不远的汶川。汶川,一个小小的县城,顷刻之间成了全球注目的焦点。

那几天,陈辰极度恐惧看电视。许许多多的生命在刹那之间灰飞烟灭。他看到了生命的脆弱和不堪一击,也看到了生命的坚强和顽强不屈。

陈辰每天都能触摸到眼泪的温度。他能够深切地感受到中华民族所凝聚的一种力量。一种无疆的大爱。在无法抗拒的灾难面前,整个民族生死不离,众志成诚,共度难关。

五、遗忘是给彼此最好的纪念

......陈辰,我在成灌路旁边的网吧里给你写这封信.在突如其来的灾难面前,我们都显得手足无措,无能为力,但是,这么多天来,我被一种众志成诚的力量所召唤着,我看到了一个民族面对困难,空前的团结和努力.和汶川铺天盖地的寂寞荒凉相比,我所谓的痛苦不过是滴在沙漠里的一滴泪.

我去都江堰。然后一路到汶川,就在那里停留下来去山里面教书。面对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这就是我目前唯一能想到可以做的事情。想教那些在灾难中能够坚强地活下来的孩子绘画。

离开枫。感觉好象从一个废墟里爬出来,终于可以走出去呼吸到另外一种新鲜的空气。或许,就如你所说,我应该改变另外一种生活了。因为太相信爱情,所以被爱情伤得伤痕累累,体无完肤。

你和我不是同一类人,我们生活在不同的阶层,我们之间横隔着一条宽宽的河流。偶尔能够听到来自彼岸的歌声,只是我已经没有勇气再次涉水渡河。

让我们慢慢彼此遗忘。遗忘是我们留给彼此最好的纪念。

陈辰,你相信吗?遇见一个人也许只是一个刹那。但是忘记一个人有时却需要一生的时间。

如果没有了爱,我会给曾经的爱情一个离开的理由,只是这理由却像飘落的熏衣草一样伤感。

------

陈辰在黑暗中平静地看着信。他的心有一种失落。但是,太多的是欣慰,一个懂得感恩的人永远是有希望的。也应该是容易找到快乐的。陈辰在黑暗中点击着文件夹里太多太多的信。那些信都有一个共同的标题XN.那是小暖名字的缩写形式。一大排的文字让他负担深重,难以自拨。一个相见过三次的女孩。带有某种灾难般气息的破碎的女孩。

在黑暗里静静地凝视着它们,发现有时候面对某些事情感到一切都是那样的苍白无力。无能为力。

小暖终究是音讯全无,在这座城市消失。没有人记得她的离开,就像没有人知道她的到来。

 

   
相关链接
【相关链接】

 

彝学研究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