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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乔老爷上轿

作者:投稿人:欧阳
发布时间:2008-11-08投稿人:欧阳


读书的时候爸爸的成绩一直都顶尖,深受当时在学校任教的舅舅的赏识,爸爸16岁的时候应征入伍,在战场上真枪实弹的过了4年,可能是运气好,我从不相信命大命小这样的说法,他身上没有留下任何挨过枪子儿的痕迹,援助越南抵抗入侵者时有他,那时候他是班长还是什么,反正职务后面有个“长”字,爸爸的性格很平和但是很有主见,这点他遗传给了我。

有一次上级派他带领几个兵去附近探看敌情,当时下达的命令就是必须按照规定的路线行进,爸爸带领手下步行两小时到达一个地势险要的地方,说它地势险要不是指坡陡有崖,而是情势危险,前面是一条狭窄的小路,两座大山巍然耸立在两旁,如果敌人埋伏在任何一座山上,那么从下面小路经过的任何人都必定被监视,如果是八路必定是竖着进去横着出来。爸爸立刻违反命令带领手下绕山而过,当他们绕到半山腰时果然发现二十几个埋伏的敌人,于是从背后出其不意偷袭了他们,狡猾的敌人全军覆没。然后他们又继续到山顶和另一座山搜寻了一遍,没有发现其他敌情后继续前行到达目的地后返回复命,上级听说事情经过后大发雷霆,虽然他的机智让他和他的部下活了下来,但是他违反了命令要接受处罚,爸爸不服罚,当所有的人都集中在一起给爸爸开批斗会让他象征性的做一下自我批评时,他独自跑到离开会地点不远的大树下晒太阳,他坚决不低头,后来很多战友给他做思想工作也没用,由于他入伍期间一直表现勇猛所以最后不了了之。

以前和他一个级别的军人现在家门口都有警卫把守,而我家门前除了有苔藓的阶梯就是疾驰过往的车辆,有时候我总会对爸爸的人生做出很多设想,如果当初,如果当时,如果没有,如果做了,如果......,可是人生没有如果,人生就是现场直播的节目,永远没机会彩排和重演。

退伍回家后爸爸参加公务员考试,考试完就在家里呆着帮爷爷做农活,等待结果通知。等待期间未来将成为我母亲的阿余家的大龄未嫁女在她哥哥的推荐下对阿根子古同志产生了深厚的革命情感,一来二往的串门关怀下,我妈用她的热情似火将我爸融化在手心儿。这段情感起源于舅舅的蓄谋,当爸爸还是他学生的时候他就看好爸爸,并且一直算计着让老爸成为自己的妹夫,结果是舅舅的胜利大旗飘扬在家乡每个角落,我的老爸阿根子古帅哥和我的老妈阿余牛牛美女顺利订婚了。

说到我妈的美,不得不说几句,那时候是吃大锅饭挣工分的年代,人民大公社的权利还紧握在王保长们手心儿里,为了做农活时多挣一点工分来换取多份额的粮食,姑娘们纷纷换上轻便的汉族服装,阿余牛牛就是其中之一,穿着白色为底的碎花衬衣,天蓝色敌琼良裤子和黄色胶鞋,梳着两条大辫子,每天都骄傲的从男知青面前来来回回,目不斜视。那时候成群结队的男青年为她而倾倒,她在自己哥哥的推荐下唯独钟情于阿根家的兵哥哥。有一次集体去老盐边赶集,年轻女子们很稀奇的跑去照了几张相,然后,阿余牛牛姑娘的单人照光荣的登上照相馆的招牌榜,后来被男青年们加洗了贴在人民公社布告栏展览,她的美名由此传开。不过她的脾气和她的美貌成绝对的正比。

在这里我就不再详细讲述她是如何为了一件小事而拿着石头追着三舅漫山遍野的跑,她是如何在山顶上对二舅狮子般发威吼叫,她是如何把白色虫子塞进两个鼻孔装鬼吓唬同伴,她是如何在和三舅在山上采蘑菇时遇见一头快饿死的狼而机智逃脱的,她是如何为了给自己的妹妹采集好吃的野果而差点中毒死......

提到狼说句题外话,我怎么发觉那年代那么多狼?现在要想看见狼都得去动物园了。

订婚后牛牛美女就安心在家等待出嫁,然后又一天她在路上遇见一个同村大爷,大爷说:牛牛,你还有心思在这里采野花,你男人出远门工作去了,怎么没见你哭湿几条毛巾?

牛牛一惊,问对方此话怎讲。

大爷答曰:我们家拉体和你们家阿根子古真是能干,不过你们家子古比我们家拉体更能干,不是谁都可以考第一名的,据说国家有可能重点培养名列前茅的少数民族公务员,你以后就是官夫人了,当然啦如果子古不变心的话,我们家拉体5天前就已经出发了,听说报到时间是一个星期,不早点去如果耽误了时间那就糟糕了,七天内不去报到就算是自动放弃了,你们家子古绝对是10天前就出发了吧?

牛牛一听完,从头凉到脚,因为阿根子古同志那天早上刚赶着一群羊和自己擦肩而过。于是她顾不得听对方讲完就扔掉手里的花扭头朝家跑去,任凭背后传来阵阵笑声笑她居然也有害臊的时候。

到家后她把两双还没来得及送出去的鞋和家里一个星期的主食全装进布包内,拿着包众目睽睽下跑到阿根土匪家里让他赶紧把自己的儿子召唤回来,带上她打点的行李赶紧连夜出发。

然后我爸赶了两天一夜的路,终于在最后一天的最后时刻顺利报到。

后来才知道由于别人的嫉妒心作祟,人们有意隐瞒了爸爸考上公务员的消息,想让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自动放弃。还好我妈胆色过人,帮他争取了机会和时间。

爸爸培训了一段时间后正式被安排上班,上班一个月回家迎娶了我妈。然后他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我创造了出来。我出生后两年迎来我妹妹,我妹妹两岁后迎来我弟弟。

爸爸24岁的时候正式升任书记,然后乡长。按说他这样年轻有为,如今至少也是个这样那样的人物,但是,事实是现在我爸只是个快退休的边远地区的普通职员。他这一生经历的事情足够常人活好几辈子。

他在洼落工作的时候他的私章被人从办公室偷出来扔到厕所里,让他无法办事,还结党营私许多人合作为难他的正常办公,在精神上孤立他在政治上压制他,他24岁就达到了别人也许四十几岁才能达到的高度,那不是偶然不是机缘巧合,那是他的才能展现的必然结果,但是人们痛恨别人的过分优秀,他们嫉妒别人的资质,他们没有别的方式可以发泄,于是他们集体不听从指挥,最后他们的自私终于赶走了一个真正为百姓做事的人,他们敲锣打鼓迎来许多做表面功夫的人,他们为此欢庆了九九八十一天。

30出头的时候我爸的人生开始走下坡路,30到40之间有无数次机会让他重新站起来,但都被成功破坏。我亲眼目睹过太多事情,我突然对人生失去了希望。

我读五年级的时候妹妹读三年级弟弟读一年级。有一天爸爸让我带弟弟妹妹去电影院看电影,爸爸从来都反对我们三姐弟看电影,因为影响学习而且有些电影对小孩子有不良影响,虽然当时我们看电影完全免费。电影院在政府大院内属于政府附属产业,政府职员和政府工作人员的直系亲属看电影不给钱。就好比现在的铁路工作人员做火车免票,公交工作人员坐公交免费,有献血证的人的直系亲属输血免费,是同样的道理。

那天很反常。我隐约觉得有什么事发生。我至今清晰记得那天的电影,潘长江演的,里面的他总是长出一对驴耳朵,他娶了很多老婆,每个老婆都宁愿出家也不愿和他在一起,他长驴耳朵的原因是他猥亵孕妇。

离开电影院,刚走出门口,我就看见政府大院出奇的热闹,很多百姓看热闹,水泄不通。三辆大东风整齐排列,车上装着很多家具,件件眼熟,无数的执法人员手拿警棍耀武扬威,爸爸周旋在他们中间。我把弟弟妹妹带到学校操场玩了俩小时,他们天真无邪,不明白我们相当于被抄家了。回家后看见妈妈哭着躺在床上,很多阿姨陪伴在左右安慰她,爸爸坐在客厅吸烟,家徒四壁,沙发没了,一切家用电器没了,就剩下一张大床和三张小床,还有三家空荡荡的屋子。妈妈做生意亏损几十万,家里钱财被冻结,所有的家产拉去抵债。我们家面临着商场和官场两重失败打击。经济危机时期正式宣告到来。

日子终究还是一天一天的熬着过着,那时候所谓的危机就是父母把每星期20元的零花钱缩少成每星期十元,那时候的十元是一个工作人员一个月十分之的工资。

我们家曾经富极一时。妈妈一年做生意赚的钱是爸爸一年工资的几十倍。别人连黑白电视都买不起的时候我们家用的是12英寸大彩电,别人连洗衣机都还没见过的时候我们家就用洗衣机了而且是双杠的,别人不懂什么是沙发,我们家用的是美国进口的皮沙发,别人还在忙着找木匠做衣柜的时候,我们用的是香港定做的成套檀香木组合柜和便携式折叠衣柜。

当时我们过的日子可能比普通职员高三十个级别,比老百姓高五十个级别。可是这些在当时我们从未曾意识到,唯一的体会是零花钱可以买许多吃的用的。

在岩口的时候,我们家的房子是乡里最高最大的私人房,妈妈充分利用我们家的条件,办了个集旅馆饭店服装店和赌场为一体的生意挂钩体系,所谓的赌场就是开设麻将馆。这是她的第一桶金。

她养了很多猪,但她从不亲自找猪草,她让别人背很多猪草来卖给她,每次她都给很高的价格,妈妈说间接资助一下那些贫困的百姓,她说自己曾经上山下地苦过累过饿过,她明白那滋味不好受,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尽可能多为别人着想。年轻女性来家里拜年的时候她让她们进服装店随便选三件带走,她说年轻人爱美爱漂亮衣服爱打扮,趁着还有青春的时候应该不客气的大把大把展示自己的美丽,她跟她们讲起自己未婚时的爱美心得,她在街上强行拉一些她认识的长者到饭馆吃饭喝酒然后拒绝收钱,她说这些人在她年轻不懂事的时候曾经教导过她指引过她,她说他们一辈子没见过大世面他们没吃过新出现的食物,他们都是仁慈而好心肠的人,应该想孝敬自己的父母一样爱戴他们,她说任何一个有白头发有皱纹的人都是值得敬重的,他们身上的经历让人肃然起敬。

后来爸爸工作调动,然后全家迁到永兴,然后岩口的房子卖了,以亏损的价格。到永兴没多久妈妈就踏足木料生意,那时候国家还没有禁止砍伐。她比男人能干,为了让自己的木料全达标,她一个月一个月的住在山上监督工人们选样采伐,她几天几夜不睡觉的跟随司机运木料,她辛苦三年赚的钱达到上百万,二十年前的一百万是什么样的概念呢,我无法想象。

然后,这所有的一切都因为一场大雨和一位黑心合作者全化为泡影,妈妈说那时候如果钱包里的现金少于一万,就觉得自己很贫穷,现在如果钱包里有一百就觉得自己很富有。

这次大亏损让她休息了一年,后来陆续有三次大的动作,都被别人打乱了计划,就像当年爸爸的工作被扰乱一样,对于这些大人之间的事情我不做过多的评价,恩恩怨怨从古至今都存在。

我读初一的时候,有一天,放学回家,看见家里来了个陌生人,他和爸爸促膝长谈1小时,临走前他说:老乔,现在要放虎归山了,下半年正式调动你去红格做书记,那个地方盛产各种水果,如果管理的好人民年收入很客观,业绩很好提上去,你好好做准备,我就先回去了。

一个月后,一位和我们家有亲属关系的人因为金钱原因,将一位村长砍成重伤,他被村长的家人捆绑了三天后逃走,村长的家人借此机会找上门来,他们说是我们窝藏了伤害村长的人,要搜房子,他们来势汹汹,十几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子和七八个德高望重的老年人,每个说出的话都如磐石般冰冷而坚硬,没有商量的余地,其中两位小伙子还不时将腰间的刀子亮出来,说了许多暗示语,句句针对我们三姐弟。妈妈将我们拦在怀里,默许了他们的搜索。

他们从我们家的卧室什么也没搜出来,他们不罢休,他们坐下来商谈赔偿的事情,他们要价很高,他们认准了爸爸妈妈,他们知道其他亲属拿不出钱,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真的找到肇事者。他们的嘴脸和父母教育我的不一样,他们不像妈妈说的那么仁慈可敬,他们不像爸爸所说的那么可亲可怜,他们人人都杀气腾腾,我很害怕,我不怕他们腰间的刀,我害怕他们躯体里的灵魂。

爸爸说人没找到就请他们离开,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对他们表示慰问。

他们离开了我们家,他们却不离开那个地方,他们成群结队的围绕在政府大院,他们监视着我们三姐弟的一举一动。他们用石头扔我们。我对其中一个用石头扔我弟弟妹妹的小伙子招手,他得意的走了过来问我什么事,我告诉他如果胆敢动我家人一根指头,我会让他断子绝孙全家死光,只要我活着我一定这样做。他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很久他不可思议的对他的同伴说:这孩子是个魔鬼,没见过这么阴毒的小孩儿。

确实。当时的我真的有一股很阴暗的气流在心里流淌。

后来每次我们上学放学从政府大院他们的岗哨旁经过时他们再也没有扔石头,每当我从他面前经过他都故意假装说悄悄然后刻意大声跟他同伴说,他要找机会挖掉我那双毒蛇般阴险的眼睛。

至今我的两颗眼珠依然安全躺在我的眼眶内。

他们示威了十天,见我父母没妥协,于是又了新行动。他们回家接来妇女儿童们,整整两车人,全都拥堵在政府大院内,还有一些散乱坐在大街小巷,我怀疑他们这家族所有成员全都出动来对付我们一家五口人,他们上千个青壮年上百个妇女儿童几十个德高望重的长者,对付我们一家一男一女两个成年人和一男两女三个未成年人。他们信心百倍而无比荣耀胜利在握,我们无可奈何无可奈何无可奈何。

他们复印了很多传单,上面写满我爸爸的罪状,满满五页纸控诉着爸爸不为别人的错误买单。他们见到人就发,见到人就哭诉,他们把传单发到市长手里,发到省办公厅,还打算发到中央去,最后由于车费问题而在去往北京的半路上返回。

爸爸的工作调动泡汤了。组织上说这次社会影响很坏,虽然错不在我们家,但由于没有及时的正确的处理,最终导致形象受损,不能升任了。

通知下达后他们奇迹般全散去。他们不再为村长的受伤痛心疾首了,他们不再为自己讨公道了。他们宽宏大量的笑着仁慈的收回了他们的砍刀离开了。

我们以为事情到此告一段落了,我们又猜错了。他们认为爸爸不吃敬酒,所以他们打算让他尝尝罚酒的滋味。他们买通了一个死刑犯,他们告诉对方,反正他已经不可能再活命,再多杀一个人,只要将他们指定的人解决了,对方的父母孩子将会得到很大一笔安家费,父母可以安享晚年,孩子可以无忧无虑读书读到不想读。然后死刑犯接受了这次交易。死刑犯从西昌某监狱越狱潜逃到攀枝花,他来执行生前惟一的使命,他要用阿根子古的头颅换取自己亲人的人生保障。

不知道消息怎么走漏的,也许是他们的狂妄让他们掉以轻心,死刑犯还在各山脉上攀岩穿梭,爸爸就听说了此事,于是连夜往西昌打电话,第二天一大早二十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出现在家门口,他们是从西昌赶过来的七匹狼家族的后人,他们护送爸爸直接穿越小路步行两天三夜到达西昌成功完成避难营救。

妈妈带着我们三姐弟听天由命。如果我们全家一起出发会拖累爸爸。妈妈说一定要让爸爸活着,她爱我们,她更爱爸爸,她说爸爸活着以后还可以有很多小孩子,我们活着的话不可能再有一个爸爸,妈妈说爸爸是阿根家最有出息的血脉,这样的人不能够死在一双肮脏的手里。

爸爸启程时走得很决绝,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我们。

很神奇,那时候我们三姐弟没流过一滴泪。

爸爸的背影消失在小路上,妈妈带着我们立刻坐上早就预约好的面包车,什么都没拿,扔下一切出发前往桐梓琳。我第一次深刻体会什么叫背井离乡。在桐梓琳租了间漏雨的小房子,在舅舅的帮助下我们三姐弟顺利在两所学校继续学业,我在盐边中学,弟弟妹妹在金河中小学。妈妈每天一大早去火车站搬运新鲜蔬菜拿到桐梓琳菜市场卖,每个星期我们的生活费是每人15元,一顿饭1元,星期五下午回妈妈身边。

菜市场周围有腐烂的菜叶子还有发出阵阵恶臭的各种动物血液。坐在出租屋内吃饭伴随着阵阵臭味,我们不需要任何过度的吃得很香。

我们四个人相依为命了半年,直到那位死刑犯被抓获枪毙后我们才回家。时隔半年再和爸爸见面,我发现他老了许多,但终归他平安的活着。

从那以后爸爸对自己的命运低头,他没有再打算升职调职,五年后又两次机会找上他,让他去做人大主席和其他的什么职务,他说自己老了没干劲了不想和年轻人争了,还是让给别人谢谢组织上的关心,然后他主动申请调到边远地区坐办公室,然后他如愿从永兴调到岩门傈僳族乡,过着与世无争的平静日子,两年前岩门乡被合并,所谓的拆乡并政。爸爸和岩门乡政府所有职员全都被分到箐河乡政府。

我想他会在箐河呆到退休。妈妈忠心耿耿跟随他从大城市到小山区。爸爸的人生大抵如此。以后有机会了再加以补充。写太多了,头脑不清醒,我需要去外面走动走动。明天中午坐火车回去拿档案,我的档案已经从学校邮寄回去了,现在需要从人事局调到研究生部。看来又要耽误两天时间了。我真是好忙碌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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