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足土司与尼莱土司
冷足土司与尼莱土司赛马,尼莱土司败之。复赛,又败。尼莱土司想,人活脸,树活
皮。求之再求,又赛;又败。冷足土司傻乎乎一笑,道:“要败的人,怎么都要败的;不服气有什么用,有本事就赢。”
当夜,冷足土司与尼莱土司一同借宿于阿俄斯杜家。
阿俄斯杜见两位土司到来,很是热情。尼莱土司却扯了扯阿俄斯杜的衣裳,将其悄悄喊到门外,耳语道:“斯杜啊,我问你,想不想给土司开亲?”阿俄斯杜抓耳挠腮,不知如何说,所以不语。尼莱土司诱导说,你若愿意,这事就包在我身上。阿俄斯杜嘿嘿一笑,道:“只是因为人与人骨头的不一样,若能够,自然是叫人很高兴的事情。”尼莱土司说,冷足土司有取支史支二女,我欲说其一与你家大郎,不知你意下如何?阿俄斯杜吞吞吐吐地道:“万一……万一,冷足土司他……”尼莱土司说,只要你愿意,一切就看我这个做媒的本事了。阿俄斯杜很吃力地点了点头:“我,愿——意。”尼莱土司说,那就把家里最肥的那头猪杀了,并抬出酿得最好的精制砸酒,听我的号令行事。阿俄斯杜无话可说,点头哈腰,不知是喜是忧,低着头出院子去了。
尼莱土司从外面回来,与冷足土司盘腿坐在火塘边,不冷不热拉着家常,谈着世事,然后不紧不慢地道:“白天,我与你赛马,一败再败,你说要败的人,怎么都要败。我不信。现在,我欲与你比比酒量,可敢与奉陪?”冷足土司从心里说,尼莱啊尼莱,你若能赢我,蚂蚁就站起来咬人了。轻蔑地说:“奉陪!”
主人家在堂屋里欢欢喜喜杀猪宰羊,两个土司在火塘边气势汹汹杯影交错,斗着美酒。你一杯,我一杯,喝得脸上红霞飞。后来,精致的鹰爪杯换成了木碗;后来,两个土司把酒喝得咕咚咕咚,不像是酒,而像是水;后来,冷足土司喝的是酒,尼莱土司喝的是水;再后来,哦,真是的,没有再后来。因为冷足土司已经醉成烂泥,不省人事了。就在冷足土司不省人事之际,尼莱土司把主人家烧来招待他们的烧肉撕进自己的嘴里嚼啊嚼,嚼得糜烂粉粹过后,吐出来,放在手心,一把一把涂在冷足土司的嘴唇上,脸孔上。再然后,就把冷足土司舒舒服服地摆放在床上睡起了。
次日清早,尼莱土司还没醒来,冷足土司却先醒了。当他从吱嘎响动的木床上坐起,摸摸自己的嘴唇,却意外发现沾满碎肉渣子。他站到门外细细一瞧,不但嘴唇上有,手上,衣襟上,全都是。回忆昨晚,似乎不曾吃过烧肉。只记得自己没喝赢尼莱土司,醉来先倒下了。冷足土司蹑手蹑脚回来,到床边轻轻推醒尼莱土司,把声音放在喉结下十分小心地问:“尼莱啊,昨晚你我斗酒,我败了,然后我睡了,好像不曾吃过什么烧肉,可为什么我的嘴上衣襟上全是肉沫星子呢?”尼莱土司心中暗喜,神色却装得正正经经地道:“我的天啊,你还是一个堂堂正正的土司啊,喝了人家的美酒,吃了人家的招待,一觉醒来就翻脸不认人啦?我给你说,昨晚上啊,你不但吃了烧肉,还将自己的两个女儿许配了一个给阿俄斯杜家了呢?”这可真的是平地起惊雷,让冷足土司张开大嘴很久很久,却说不出话。一袋烟功夫,才下定决心般很气愤地说道:“胡说!”尼莱土司一脸坏笑,一副幸灾乐祸之模样:“无父可活,无母可活,无承诺不可活!”冷足土司揣着一肚子的心事,也不与主人家告别,骑着自己神气十足的大白马,悄悄回自己的土司府去了。
冷足土司回到家中,闷闷不乐,一脸愁雾,蒙头倒在床上呼噜大睡。土司太太不知其故,误以为土司生病了,颤颤悠悠上前问:“我的取支史支她爹,到底是怎么了?是身体不舒服吗?要不,叫下人去问问卦。”冷足土司不言,还是蒙头大睡。没说行,也没说不行。两个女儿听说父亲不是很舒服,也进来上前关心地问:“阿爹啊,是哪里不舒服了?可是应该去问毕摩,还是苏理啊?”冷足土司一下子掀开被盖,怒气冲冲地道:“你们到底是吃多了没事干,烦不烦啊?”土司太太看土司神色不是很对劲,便细声软语地道:“我的取支史支她爹啊,有什么话你就说出来吧,闷着,会闷出病来的。”两个女儿也说,是啊,有什么话就说出来,闷着,会闷出病来的。俗话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是祸不是福,是福不用躲。冷足土司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似乎真病了一场般摇着头无可奈何地道:“唉,都是那个该死的尼莱土司啊,与我赛马,不服输,再赛,又输,便从心底里恨上了我。昨晚,我们在阿俄斯杜家借宿,说是要与我斗酒,把我灌个烂醉如泥,不省人事,今早起来,说是我将自己的女儿许配给阿俄斯杜家,可我却根本没说过这句话。唉,这个该死的尼莱土司,简直是气死我了。”土司太太愣了愣神,也张大嘴巴很久很久,才埋怨道:“婚姻乃人生大事,喝醉了酒,失了言,或许有之。你个死男人,细细想想,这可不能开玩笑的啊?”就在冷足土司与其太太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的时候,尼莱土司却优哉游哉,一摇三摆的骑着马到了。他从马背上取出一半猪脑壳,慢慢悠悠地道:“啊呀呀,冷足啊,你也真是的,喝醉了酒就醉了嘛,把女儿许配了,猪脑壳还是要拿回来的。”土司太太接住猪脑壳,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一脸忧心地站着,不动。
于是乎,冷足土司生了病,不再外出。也不知是真是假。
此后,土司太太三母女就像阴魂一样在冷足土司面前埋怨嘀咕:“你看你看,一个堂堂正正的土司,到底做出些什么好事来了……”冷足土司心情焦躁,很是痛苦。翻身往左边睡,三母女就往左边说,往右边睡,三母女就往右边说。冷足土司有一种活受罪的哀伤。度日如年,生不如死。
一个夜晚,月黑风高,寒风冽冽,冷足土司收拾了几件简单的衣物,匆匆然离开家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什么地方,到了哪里。很久很久了,人们找不到一丝消息。
冷足土司离家出走后,一日日,一月月,土司太太很是后悔。若早知这样,就不会那样埋怨他了。可事也至此,后悔还有什么用呢?
时间就这样河流似的无声无息地消失着。
两年后,在一个叫孜孜蒲吾的地方,发现了一位面孔生疏举止高雅的奴隶,不像是本地的,却也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因为,这个奴隶不说话,甚至很少说话。后来,消息就传到当时管制孜孜蒲吾的土司阿哲黎阿衣耳朵里去了。阿哲黎阿衣很是好奇,骑着一匹灰色骡子来到工地上,站在来历不明的这个奴隶面前,喝问:“你是什么人,跑到我领地上,是干什么来了?”那人先是不说话,被问急了,才很生气地道:“我,我是远方的冷足!”阿哲黎阿衣道:“你是冷足?你用什么证明?”冷足土司在自己的手臂上摸索,慢慢吞吞地摸索了好久,才终于摸下一只金手镯来,伸手呈上。阿哲黎阿衣细细地看了看,见金手镯上刻有朝庭的印章,神色变了变,声音柔和地道:“我的天哪,原来你是与我地位相当的土司啊,可是,你怎么可以在我手下当奴隶呢?要不,我派人送你回去算了。”冷足土司使劲摇了摇头,道:“不!那不行,绝对不行。”冷足土司顿了顿,把事情的原委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阿哲黎阿衣道:“唉,冷足啊冷足,没有磨盘大的黄金,没有冲入天的纠纷,一根木头顺水漂,要么就被水冲到南岸,要么就被水冲到北岸,任何难事都会慢慢得到解决的。”冷足土司说,我是宁愿冷死冻死在异地他乡,也不愿回到自己的地盘上去了。阿哲黎阿衣道:“可是,一方不容二主,你在这里应该以什么样的身份过日子呢?”冷足道:“请给我一个木尔巴多诺的身份吧?”“木尔巴多诺”就是御鞍官。阿哲黎阿衣道:“那就把金手镯脱下来给我保管吧?”冷足土司只得听从,脱下金手镯给了阿哲黎阿衣。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后来,冷足土司的消息就长了翅膀,传遍彝家山寨,传到自己的地盘上,传到土司太太三母女的耳朵里了。土司太太傻了眼,做梦也不会想到是这样的作为。恶狠狠想到:土司老爷真是老糊涂了,酒后失言,将女儿许配给自己的下人也是大错;现在,无缘无故跑到其他土司下面去当下人,真是活得多余了。但又想想,那毕竟也是家中的一员啊,与其让他在外面鬼臊,丢祖宗的脸,不如将其喊回家来,蒙着脸过日子算了。土司太太写了一封长长的信,感情真挚,语词感人,派了一个下人,到孜孜蒲吾,一劝再劝,将冷足土司喊了回来。
冷足土司能够回到家中,那是好事,但冷足土司回到自己的地盘上,回到家中的时候,也不再是先前的冷足了。他只管把自己闷在家中,吸着水烟,咕噜咕噜,不言不语,郁郁寡欢。尽管如此,阿俄斯杜家像瘟神一样不依不饶,三天两头来串门。并威胁道:“彝族以口说为凭,汉人以纸书为据;吐出去的口水,说出去的话;作为土司,要身先士卒,不能罗罗嗦嗦,找个吉日,开开心心地把好事办了。”冷足土司坐在火塘上方,唉声叹气道:“嗳,那是酒后,酒后的事啊!”阿俄斯杜道:“彝族有谚语说,什么玩笑都可以开,只有婚姻的玩笑不能开。土司老爷不能破坏祖祖辈辈留下来的规矩啊!”冷足土司想了想,说:“我乃一方土王,若真要娶我女儿,可要天上飘的一片云,地上跳的一袋跳蚤,农事用的一根草灰绳子。你家若能送来,我就只得嫁女。”当时,阿俄斯杜硬着头皮应了下来。但应下来后,却又不知如何准备这些神奇的东西了。
尼莱土司前来授计:“天上飘的云彩,那是烟雾,拿条羊皮口袋装满烟子去就是了;地上跳的一袋跳蚤,形如麻子,装一袋麻子,放几只跳蚤在上面就是了;一根农事用的草灰绳子,先将绳子摆放在一只铁盆上,烧了后轻轻端了去就是了。”阿俄斯杜家一听,欢喜不已,遂叫人按尼莱土司说的办,然后就往冷足土司家提亲去了。
说到这里,冷足土司深深叹了一口气,神情哀怨地道:“我冷足土司呀,给人赛马,赢了,却一不小心把自己的土司宝座给输掉,实属悲哉,哀哉啊!”冷足土司的两个女儿只得下嫁一个,冷足土司也从此不再是德高望重的土司,而是一半以土司身份,一半以木尔巴多诺的身份过完其哀凉余生。
所以,我们要切记这样的教训:当你的人生处于上风时,千万别得意忘形。给别人以优惠,给别人以面子,给别人留下退路,其实也是给自己优惠,给自己面子,给自己留下退路,是没有区别的。
帕查阿瑟买磐石
从前,有一个叫帕查阿瑟的人牵着一只高大壮实的猎犬在一片茂密的林子里狩猎,寻见了一头漂亮的花色母鹿,追啊追,追至寸草不生的阿伙挖同悬崖下方才捕获。
回家的路上,经过了一片叫牒布尕窝的村庄。村庄周围全是长满杂草的沼泽地,一不小心,从衣兜里落下几颗列木主黑经过时带来的谷粒。
来年,帕查阿瑟又从那里经过,却见到沼泽地里的谷穗沉甸甸的,长势很好。
当时,牒布尕窝世居着牒布、阿里、阿土等家族。帕查阿瑟在牒布尕窝村庄周围优哉游哉地转了一圈,回到家乡,掏九两黄金,拿一件质地优良的纯羊毛多彩有褶毡衣,从惹波拉日土司手中买到了直立村庄两边的两座大磐石。
岁月匆匆,又一年过去了。春天来了,百花开了,虫鸟叫了,帕查阿瑟骑着一匹白马,来到了牒布尕窝村庄,找到牒布家族问:“播种季节就要来了,记得去年我买了一块土地,我想也应该划分出来归我了。”
牒布家族瞪大眼睛:“胡说!去年,你不过买了两座磐石而也。”
帕查阿瑟也气呼呼地说:“试问,天底下谁会那么愚蠢,掏九两黄金,拿一件质地优良的花色有褶毡衣买两块石头?”又说,我不买土地买石头作啥?
帕查阿瑟和牒布家族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互不相让,争执不下,最后理论到拉布俄卓城。
拉布俄卓城里住着红脸的汉官,仔细倾听了帕查阿瑟和牒布家族的理论后,厉声喝问:“牒布家族给我听着,帕查阿瑟不买土地,买你两个石头作啥?”
牒布家族猜不透帕查阿瑟买两个石头的用意,故也就回答不出。
汉官一击台面,恶狠狠地道:“牒布家族听着,快快回去划分土地给帕查阿瑟。不然,本大人判你个诈骗他人钱财罪,并收入监牢。”
牒布家族呀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面红耳赤,只好悻悻然带着帕查阿瑟,来到牒布尕窝村庄。
到了牒布尕窝村庄后,牒布家族对划分土地的事却只字未提。
帕查阿瑟忍不住问:“汉官都判我赢了,哪一块土地是我的,也应该划给我了。”
牒布家族气得直跺脚:“开什么玩笑?你买的是两块石头,我又到哪里去划土地给你?”
帕查阿瑟道:“既然这样,你们好好地种你们的土地好了,秋收季节来临的时候,也就是我帕查阿瑟出兵讨伐牒布尕窝的时候了。”
秋收季节很快来临。树叶黄了,秋风起了,黄昏,夜色朦胧,帕查阿瑟赶着一大群山羊,裹着黄昏的衣裳向牒布尕窝进发。
当帕查阿瑟赶着羊群经过沙马莫伙山的时候,故意在每只羊的羊角上都绑缚了一支火把,并点亮着,星星点点闪闪烁烁,蜿蜒曲折如星座,从山上一路赶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