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小时候一般都胆小，怕鬼，怕黑暗，怕虫子，怕蛇。

说人胆子大，一般说“胆大包天”“狗胆包天”“吃了雄心豹子胆”“色胆包天”。说人胆子小，一般说“胆小如鼠”，有关女人则是“有贼心没有贼胆”。

小时候，人一般都是胆小的。

我小的时候，胆子也很小，天一擦黑，就不愿意离开父母大人们，坐在堂屋里，父母亲或者其他人让我到门外、院子里找一样什么东西，譬如洗脚盆，我往往很害怕，提心吊胆、畏畏缩缩、犹犹豫豫地出门，心里很怨恨。

别人，包括我的父母，往往不体谅我是一个小孩，心中害怕，或者不知道我心里害怕，偏偏叫我离开堂屋，一下让我上楼去拿东西，一下让我进贡桌后面、厅壁后面的楼梯间去找东西，忽而又叫我到堂屋外厦子上的厨房里或者院子里去找东西。

乡村的土屋，楼上黑咕隆咚，楼板是木头楼板，没有大人在家里时，我们小孩听到老鼠咚咚咚咚走过或者跑过楼板，由于内心恐惧，听着就感觉震天震地响，它的脚死神一般野蛮粗鲁力大无穷地一下下敲击着我们脆弱胆小的心，总会折磨得我们心惊胆战，吓得大气不敢出，几乎窒息，总以为是鬼在楼上活动，害怕它扑下来抓或者吃我们。

房子是将近百年的老瓦房，四合院，楼梯是木楼梯，剥落残损开裂，人一踩上去，咯吱咯吱作响，甚至摇晃，我们经常会被自己落脚的声音吓着。

厦子上的厨房，窗子不紧，有墙缝瓦缝，乡村里风大，有时，风呼啦啦吹进厨房，发出凄厉恐怖的声音，吓得我们心惊胆战。有时，风会把厨房里、院子里的东西刮倒或者刮落，很像是谁躲在那里翻东西，或者是谁野蛮地闯进院里来了，我们担心下一分钟它就会扑进堂屋或者卧室里来吃我们或者抓攫我们。至于它是鬼还是什么青面獠牙的妖怪，我们不敢想。

我们常常会害怕鬼和妖怪怪兽，鬼在我们想象中，就是吊死鬼和黑白无常的模样，十分恐怖，他们往往有长长的利爪，类似鹰爪，但是比鹰爪更厉害，可以伸缩无限，来无影去无踪。

还有，晚上父母去别的村庄看电影，把我们留在家里做作业，他们很晚才归家。我们不敢睡觉，兄弟三人挤在一起，用厚厚的被窝蒙着头，躲在里边瑟瑟发抖。我们不敢关灯，担心鬼怪随着黑暗逼近，我们总以为鬼与黑暗是同类，或者鬼怪喜欢黑暗，怕光。

我们把门尽可能关进，生怕罅隙太大，鬼怪从门缝里倏地一下就挤进来。我们以为鬼无形无影，可以化作一缕风，从极其细小的缝隙小洞里钻进来。

但是，老四合院是百年以上的老瓦房，门板已经斑驳残损，镂花窗子太宽大，缝隙也很多，无论小小的无门怎样使劲推，总是推不严门缝和窗缝。凛冽的风经常呼啦啦划过树梢，划过屋顶，把屋瓦都吹得噼里啪啦，我们提心吊胆，心惊胆战，担心鬼怪妖魔倏忽一下就钻进来，一口就把我们吞下，或者伸出尖利恐怖的巨爪，一下子掏出我们的五副六藏，一下子就吃掉。

那时乡村生活贫穷而艰辛，父母亲都很忙碌，周一至周五傍晚和周末两天整天，我经常要帮母亲去野外田坝里做农活或者盘菜地。我自己忙碌或者陪母亲忙碌在远离村庄的庄稼地里，一直要到天黑才回家做饭吃。

下午放学，一般已经是五六点钟，母亲往往还要让我去浇几块菜地。

庄稼地和菜地都靠近山林和坟地，经常是忙碌到天黑或者月亮升起来，田野里山林里陡然一声不知名的野雀子叫，我被吓得心惊胆战，全身毛骨悚然。有一种鸟，猫头鹰，叫声特别低沉阴森恐怖，它往往“横——横——横”地叫，半天一声，半天一声，才刚刚放下提着的心吊着的胆，它却又陡然叫一声半声，有时叫声拖得很长，有时等着它叫完另外半声，它却像折磨人一般紧都不叫。因为它的脸像老虎，老家人叫它“老横虎”。这凶鸟，昼伏夜出，经常神出鬼没，不见踪影，偶尔在山林深处高树枝叶间倏忽露出一下身影，立即不见，毛羽颜色不灰不黑不明不暗，尖尖的长长的钩子一般的喙，一副神秘样子，更增添了它的神秘阴森恐怖性。老鸹，更是一副死神的样子，一副巫婆巫师的恐怖模样，穿着黑得叫人窒息的恐怖外衣，标准的地域阴间的使者的模样，也经常是在傍晚以后才神秘忽隐忽现，或者逼近院子，却躲在深林树叶间恐怖地呱呱叫，叫声比猫头鹰更加恐怖和叫人心惊胆战。因为据说它是经常生活在坟地附近，或者白天就是躲在坟地附近的森林里，啄食死人腐尸，所以听到它的叫声，我往往极其害怕：它是不是嗅到了死亡气息？那么村里什么人已经或者将要死亡了？是不是我们家什么人要死了？是我的爷爷、奶奶，还是我自己？

我从小做事很认真，每块地一定要浇十多挑水，浇得湿漉漉的、透透的，才敢回家去，晚上自豪地报告母亲。那时个子还很矮小，我挑着水桶，必须把钩担倒折回来挂着，这样挂着水桶，水桶还是会在高高低低的地埂上跌跌撞撞。好不容易，才在离菜地较远的水塘里等到浸溢出足够舀两桶的水，赶快一瓢瓢舀出来，有时担心别人来抢舀水，只好等泉源水塘里浸溢出半瓢就舀进桶里。

不知不觉，日头跌落西山，昏暗不清了，月亮出来了，冷风起来了，不远处的坟山坟地里，鬼火闪闪烁烁忽隐忽现，我担心鬼扑过来抓我吃我，恨不得一下子飞回家，但是菜地总是紧都浇不完，那样回家，母亲会狠狠骂我甚至打我。

所幸我读过《钟馗传》，于是，我就发明了一种自欺欺鬼的办法，心里暗暗大声叫着“我是钟馗，我是钟馗，专门斩鬼平妖和吃鬼，你们这些大鬼小鬼们，不怕死的就来吧”，有时甚至叫出声，既是叫给自己听，慰藉自己，安慰自己，也是叫给想象中的鬼听，吓唬它们。我甚至想象，自己真的会有钟馗那样的吃鬼本事，把一个个鬼像丢炒豆子一般丢进嘴巴里，咔嚓咔嚓很容易地就把他们大把大把吃掉，吃得津津有味。

我还有第二种自欺欺鬼、吓唬鬼、安慰自己的办法，就是不断唱歌，表示自己对鬼的轻蔑，根本不害怕它们，希望它们知难而退。当然，其实我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全身毫毛倒竖，从后脑勺到脚后跟都透心凉。

小孩子们经常相互吓唬。我的一个堂兄，说有一次，一片树叶子总是跟在他的脚后跟后面飞，然后又总是在他前后旋风一般翻转，肯定是鬼变的树叶子，所以他吓得拼命逃跑，好不容易才摆脱了鬼的纠缠。

听了他的鬼话，以后每当看见树叶子翻飞旋转，向我飞来，我总是害怕那是鬼来追我，来抓我的魂魄。

现在，儿子才几岁，天一黑，他就不敢进卫生间，让我们在卫生间外面等着他，不敢独自呆在卧室里或者卫生间，自己呆着不超过三分钟，他就要不断叫我们，我们得不断答应，他才不会害怕。

乡村人家，老人到了五六十岁，就要做好棺材准备着，以防不测。我们小的时候，老四合院里，正房里就码放着祝父母的两口大大的棺材，我们看到它，就会想到死亡，想到阴森寒冷恐怖的坟墓，想到恐怖的尸体腐烂发臭，想到恐怖的阴曹地府，甚至更担心棺材盖突然之间砰的一声被冲开，里边迅速之间飞出一个青面獠牙的鬼怪来，抓死我们，吞食我们，或者攫取我们，扼住我们的咽喉。

唉，怕鬼的童年已经远逝，现在轮到我的小孩怕鬼了。